二十年前,漠珩归顺大梁。在大梁农耕文明各种先进生产力的支持下,漠珩国力大大增强。他们很快吞并了草原多部,成为草原唯一的统治者。
其后双方交恶的原因,林婴也有所了解,奸佞小人妄图用马踏西北的功绩去换取更高的权力,实则烽烟四起、满目疮痍。
大梁国力更盛,兵强马壮,各种作战术法更是让漠珩应接不暇。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扭转了局势。
漠珩的额日勒格。
他是个狠人。
遍野枯草被冻得发脆,马蹄碾过,一路沙沙簌簌作响。凛冽北风呼啸,裹挟细碎雪粒抽打人脸。林婴面颊皲裂,渗出血丝,脸生疼。
沈琰身披轻甲,外覆厚毡大氅,轻勒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钟离婴,传闻额日勒格以响剑为令,一剑射中,万箭齐发。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你想不想知道他立威的那一剑射在了哪里?”
“上一任右贤王,好一个鸣镝弑父。”
林婴脊背瞬间绷直,脖子贴在铁甲上,刺骨的寒冷。
“面对这样的人,所谓仁义礼教都给我收一收。”
额日勒格是个军事上的奇才,领导能力很强。他被封为右贤王后,移风易俗革故鼎新,漠珩越发强大。
沈琰还在时双方雪原对峙,彼此势均力敌。她意外受伤回京休养,额日勒格一举挥兵南下接连攻占大梁几座城池。
沈琰一行人在一个名为南图的城池扎营。
沈琰打开舆图,指尖点住的地方是离南图最近一座被占领的城池定漠,她看得出神,表情极为凝重。
寻常漠珩将领带兵南侵大都烧杀掳掠,额日勒格此番约束士卒,怀柔安民,收揽人心,怕是野心不小。
她早安排密探入城探查,收到的消息不容乐观——漠珩修城浚壕、重兵镇守。
军丞禀奏:可使人潜入定漠销毁粮仓,坚城自溃。
这是最常见的一计:冬日粮草匮乏,仓廪一焚,漠珩必抢掠民粮,民心尽丧。
林婴急道:“此事不可,今年大旱,边疆百姓本就难以温饱。攻下城池,漠珩北逃,城中百姓饥饿困顿,难以生存。成大事者必以民为先。”
大梁这些年来苛捐杂税,大旱之年尤不能减免,如此一来民心不稳。
沈琰有此考虑,迟迟不下定论。
军丞当林婴一黄口小儿,不加思考就即刻否决自己,阴阳怪气道:“宋襄之仁!”
大梁腐朽统治非一朝一夕,城池落入漠珩之手过久,沈琰对民心所向颇有担忧。
要从根部解决问题,还需太久。沈琰没有太多时间等待。
沈琰沉思片刻,还是听了林婴的话,选择迂回作战,派骑侯姜堰轻骑突进,绕到敌军后方,两面合围漠珩主力。
姜堰是沈琰表姐,多次领兵出塞,具备独立带兵奔袭作战的实战经验。
林婴初上战场,沈琰本打算留她在主力军。林婴一再要求,加之她骑术武力等各方面能力都不错,便同意她跟随姜堰前往。沈琰没有给她带兵的权力,只让她听从指挥。
此行风险极大:孤军作战,途险易迷路,若遇上敌方援军,或是补给缺失,友军难期,受俘与死亡只能二选其一。
沈琰还是相信姜堰的能力,林婴这人带上也能涨些经验。
行军当日姜堰发现林婴带上了一胡人,道:“某久镇北疆,往来边塞十余载,大道了然于胸。胡虏本为仇寇,其心难测,怎可任用?”
林婴回话:“此去千里,不得不多方准备。用人我已做排查。”
姜堰不以为然,毕竟决策权在自己手中。
行军数日,林婴发觉自己好像在戈壁原地打转。姜堰苦皱眉头,显然早已发觉,但为了稳定军心还是得保持镇定。
林婴带上那胡人,数日未曾问话——若姜堰识路,不必增添顾虑;若真是迷了路,也得到了时机才能让将领听从。
姜堰无奈任用此人,心中却多有顾虑:林婴一个初上战场的人,即便做了排查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幸得她们按期到达指定地点,双方配合,拿回了城池。
功在林婴。沈琰不禁感慨,重重拍在她的肩上,目露嘉许:“钟离婴,真是让孤出乎意料。”
数日后,沈琰上奏减免民税的折子被驳回。她心中郁闷难舒,一遍遍看着边疆舆图,怒形于色,忿忿道:“眼下漠珩未曾攻克,回到朝堂还要和那群奸人争斗。”
林婴奏言:“漠珩灾荒南侵抢掠。何不趁此大胜收拢人心?”
林婴不慌不忙,手指指向靠近大梁一侧的几个小部族,“让他们归降,坐观内斗,逐个击破。”
几个部下接连进言,沈琰下了定论:“人马羸弱,正是攻克好时机。”她依旧选择武力降服。
朝堂权力更迭,分化拉拢周期过长,沈琰需要军功和更大的权力。
林婴狠狠捏紧拳头,却也不敢胡来争辩。随军数日,她作为将领整军经武,不可先破了例。
处理完军务,她私下又找了沈琰。规劝的话她都说了,道理沈琰也懂,但在权力与民心之间,沈琰依然选择权力。
沈琰冷淡着脸,道:“钟离校尉若是对孤不满,大可自行离去。”
林婴知道沈琰心中顾虑:陛下一再削她的权,朝中乱象愈演愈烈。皇帝现又将自己旧部勇毅侯一方划入五皇子集团,群臣都更想捧一个好掌控的新皇。
林婴浑身发着冷汗,想起秦世曾对她说过的话:勇毅侯暗中联络多方势力。
支持五皇子,也是勇毅侯的意思。而林婴,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可论圣主明君,沈琰的能力是沈秩所不及的。
“我深知殿下的顾虑,但武力征服终究不能长久。若想要国家安定、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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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盛,大梁与漠珩双方就当和平相处。二十年前,漠珩愿主动归降是因为大梁仁德——真正的爱民如子,平等尊重任何一方百姓。”
接下来的话却尤为刺耳,“民心归顺自然国力强盛。是大梁先违背双方盟约的——军事挤压、资源抢占。虽漠珩有奸人从中作祟,可我们也确实给了机会。朝廷乱象丛生,边疆百姓如何失望,大梁其余的百姓也有同样的感受。”
“殿下忧心权力更迭,不愿常驻边疆。”
沈琰起身,恼羞成怒地紧紧看着林婴。
林婴面不改色地施了一礼,“若殿下愿意,我侯府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哼!谁给你的权力。”
“我即刻修书一封回家,同五殿下和离。此后,侯府与五皇子再无瓜葛。”
沈琰大笑,“幼稚!”旋即肃容,“怎可儿戏!如此一来,得利是我,可你钟离侯府……”
“我之所愿不过河清海晏,权力……”林婴轻轻一笑,她不在乎。
她的父亲需要一个好掌控的君王不惜以她为饵;同样的道理,她的国家需要一个能带来安宁朝堂的好君王。
争斗只会让本就腐朽的统治一蹶不振。
“相信太子殿下继位后会善待我的家人。”
沈琰嘴角勾起笑意,握住林婴腰间那块玉,掌心一阵凉意,她已忘了当初为何送出这份礼物。
林婴将手覆在沈琰的手上,道:“只有一事,沈秩那日无礼不过出于心疼母亲。殿下,宫里的事情我不明白,他的母亲为奴隶就没有安稳入葬的权力吗?平心而论,倘若是我,未必能做到无事发生。”
沈琰升起几分敌意,厉声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纵然不希望有人在自己母亲丧葬时无礼,可偏偏有人要激化这个矛盾。”
话音落下,林婴浑身僵硬,胸口止不住地强烈起伏,握着沈琰的手猛地发抖。
人生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上演,林婴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凌乱。
她不认可现在的皇帝,以前现在都不认可。在庆州,她有师母的庇佑得以安生,可她同样见过官员徇私舞弊,民不堪命。
从前她要做一个惩治贪官污吏街头恶霸的少侠,那如今她干脆做个死谏之臣。
空气如同停滞般,沈琰大笑两声,眼底难掩的凶狠,“孤不杀你。”
“沈秩真是孤的好弟弟,这么会装可怜。”沈琰十分不屑,但还是应下了。
“日后孤会留着他。”
“殿下,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誓死追随您,希望您能善待他。”
沈琰默然哂之,“希望你过几年还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效忠于孤必须是你一辈子的事。”
林婴走后,沈琰没忍住骂了几句,“幼稚!沈秩那个老狐狸还真就这么爱骗人。”
看着林婴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自觉地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