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婴早早离开了军营,入城那时尚有残月,人失魂落魄,孤零零走着。
那夜,沈琰同她说了很多交心的话,林婴不免愧疚。她手里还握着那个檀盒,已无心思打开,指尖拽紧压得通红。
林婴回来得急,府里没有消息,外面小厮见了忙着通报,“侯爷夫人都等着小姐呢。”
钟离掣这几天早起练武,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自己的妹妹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林婴脖子上勒出的几道长印子很是醒目,他怒气难掩,哼一声骂道:“欺人太甚!即便再关系不和,也不能对你动手。我们这就去找父亲,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说着,他拉住林婴的手就往里走,却被她一下甩开。
林婴吓得站住,喊道:“别去。”
“此事怨我。”她的睫毛猛颤两下,飞快避开哥哥的目光,抿着嘴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钟离掣看了也无奈。
钟离掣不禁僵住,能猜到一些缘由,左右看去无人才将林婴拉进屋里。
他终究可怜妹妹这一番模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你同她交好,我早该知道。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事你多少听过一些。我会担心的,她对手足都如此狠辣,何况是对我们。”
“况且你同沈秩有了婚约,在她面前更要小心谨慎。”
“朝堂局势你也知道。”钟离掣拍拍她的肩,“皇权之下各种博弈,血缘情分都很浅。纵观历史,弑君夺权不在少数。”
“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你趟进这趟浑水。只是父亲母亲我怎么也劝不住,欸!”他很是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宽慰林婴。
钟离掣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举着帕子小心帮她擦干眼泪。
“出门在外别总跟人硬气,受了欺负要记得找我。你二哥鬼点子多让他出点阴招。”
林婴破涕为笑,小声骂道:“上次你还说他呢,半斤八两。”
钟离掣走后,林婴打开了沈琰给她的檀盒,里面是一块飞雁甘黄玉,精雕细琢想必是花费很大力气才制成这番模样。
林婴将其系在腰间,碎碎念:“每次都要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大婚当日,沈琰确实没有来,林婴能听见一些宾客小声议论,有说太子品行不端的,亦有私语沈秩出身低微的。她下意识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将要上前理论。
“今日宾客里就有姜家相国,太尉。”沈秩旋即拦下她,摇了摇头。“为她出头?这才是她正经亲人。”
姜家,便是太子母族。
林婴还是耐着性子招呼宾客,丢了脸归根结底还是勇毅侯府的。
回屋,林婴惊觉自己腰间还系着沈琰送的那块玉。仅此一遭,她把沈琰视为了真正的好友,至少她愿意同自己坦白。今日沈琰不来,林婴带着这块玉只是为了祝愿,藏在衣袍里面,外面看不到。刚刚脱掉外袍,玉佩露出了。
眼看着沈秩的脚步声近了,她不能让他看见,越急,丝绦在她指中缠绕得越是混乱。
转轴作响、帷帘簌簌,林婴一慌,佩玉闷声落在婚床上,与那些带有吉祥如意新婚燕尔祝愿的小东西一处,尤为扎眼。
沈秩偏头看得一清二楚,笑意淡去,一丝失望悄无声息漫上眉眼。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何必放下?”
红烛噼啪燃着,漫天喜红衬得整座婚房暖意灼灼,沈秩一身大红吉服立在烛影之中,本该温润的眼里浸着冷沉沉的阴鸷。
林婴抓起玉石背后藏在身后,故作镇定扯谎道:“夜深了,自是要宽衣解带,总不能一直带着。”
“夫人把我当坏人?”
“我没有。”
沈秩上前两步,手绕到林婴身后,她还是递了过去。
上等的甘黄玉,沈秩不做思考也能知道是谁送的。他脸色发白,嘴角轻轻抽搐,气氛很是尴尬。
钟离掣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搅和他们两个的事情,装聋作哑总能应付过去,日后想办法将她调往别处便不用费心烦恼了。
林婴努力劝说自己,但还是到圆桌旁坐好,端起酒壶给沈秩斟了一杯,剩余的一股脑全灌进嘴里去了。
沈秩放下玉,将那一杯酒喝尽。
林婴平日也爱喝酒,一壶两壶这醉不了,壮壮胆量而已。
腕骨一沉,“哐咚”一声,残余几滴酒水顺着壶口缓缓淌下。
酒入喉肠,她的思绪依旧清明,人多了一些随性,头垂下来,呼吸绵长而厚重。
她举起那块甘黄玉,道:“沈秩,你告诉我,姜皇后葬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我成了婚,当坦白才是。”
“我同太子殿下有交情,她又待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胸中块垒,林婴的眉头紧锁,惘然道:“我也很郁闷。”
她想,是非对错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沈秩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笑了几声,眼神飘忽神经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他和沈琰是两个世界的人,忍让才是沈秩的生活底色,话说至此他依旧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心底的不甘还是让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好生可怜。”
没有示弱,也没有解释,反而一股讽刺的意味。
林婴讨厌这样的态度,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没再多说半个字,闷着头快步走向门外。
两人政治联姻,本没有交情。
“沈秩,安好。”
林婴过了那扇屏风,二人分居两侧,看着那一扇门,她脚步一顿,心底恻然,终究没能转身离去。
她这时候出去,此事很快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林婴面露讥诮,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在意名声的人。
一下下踢在地面上,林婴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此刻入了冬,北风呼啸,一遍遍拍打雕花木窗。林婴缩在椅子上,用婚服盖着入睡。窗棂缝隙时不时钻进一缕刺骨寒气,冷风刮过脸颊、耳廓,皮肉被吹得发麻发紧。
隐隐约约,人像入睡一样疲惫,可又很是清醒。
她怀念庆州的冬天,南方一个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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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下了雪那也带着暖意。梦里,窗边飞来一只白鸽,尾随而至的是一位年近艾岁的女人,她依旧同林婴记忆里的样子温和。
“怎么又不盖被子,感冒怎么办?”说着,林婴不知如何又到了自己的小床,一层厚厚软软的被子覆了上来,秦世一脸宠溺地捏着她的脸。
现实却是林婴一个哆嗦,原本盖着的外衣落在了地上,手脚都冰冷得很。
她揉了揉鼻梁,夜间醒来还带着困意,肚子里的火气仍在。
她走入屏后,人定在床头踢了两脚,埋怨道:“沈秩,你起开。轮到你在外面扛风了。”
没人回应,她又使劲踢了几脚,嘴上骂骂咧咧:“怎么睡这么死,就你这点酒还能醉过去。”
床上的帘子沙沙作响,林婴脚都踢疼人也清醒了。她一把掀开被子,嚷嚷:“沈秩。”
空空如也。林婴回过头去,才发现那人就在后面看着她。
沈秩伏在一侧的椅子上,和林婴一样也冻了很久,脸都发红了。好歹屏风内没有这么冷,他不至于和林婴一样瑟瑟发抖。
床上被子放着,两个人都没有动,各自吹着寒风。
“无聊。”
林婴嘴上吐槽,将自己的外衣抛到他身上,钻进被窝里,暖意袭来,舒畅许多。
“一个月后出征西北,我们就不用天天吵架了。”
沈秩点头,旋即毫无征兆地念起她的小名,问:“阿婴,你想不想回庆州?”寂静的屋子里,这句话尤为清亮。
林婴本不打算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开口回答:“当然。不过现在我更想安定边疆。”
人在屋里尤不能轻易扛过风寒,更不用提边疆那些风餐露宿的将士和百姓了。
沈秩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可沉吟片刻,他将两件婚服放好,径直来到床边,牵着林婴的手蹲了下去。
他的目光炽热且真诚,林婴便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听下面的话。
“我的母亲死在那一日。可我连给她祭拜的机会也没有,很好笑不是吗?”
他赤红的眼睛猛颤几下,人低下头去,“母亲尸骨未寒又怎样,我还是要给别人守孝,任由她一卷皮草扔出宫去。”
“我无意冲撞皇后灵堂,只是不闹一下,连给自己母亲下葬的权力都没有了。”
林婴震住,一股酸涩漫上心头。她抬手抱住了他。
沈秩应声,温热的呼吸传在林婴的颈脖,他的眼神却如寒冰般冷。
林婴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秦世的信件,出征其实也是师母的意思。
林婴已熟练飞鸽传书的方式,却没用上几回。秦世不允许林婴给她书信,两人多久也没能通上一会信息。
离开京城,一路向西,良田村镇逐渐稀少。越往西北,草木凋零,黄土连绵,满眼戈壁荒滩。朔风吹黄沙起,一派苍茫景致。
师母很喜欢给林婴讲漠珩的风土人情。秦世曾在那里生活过很长的时间,她同林婴说过:
那里,是他们几个人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