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婴心底犹豫了一下,让她支持沈秩的是师母,即便没有这场婚事,她也当多考虑他。
“可不要为了一场所谓的婚约,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沈琰笑着,眼里却满是冷厉,“我们是要一同平复西北战乱青史留名的人,钟离校尉。”
校尉,林婴刚谋得的职务,她听着很是悦耳。
“为国出力,在所不辞。”话锋一转,她想起那日秋狝没有定下的计划,问:“只是那日殿下提出直捣漠珩,陛下可有指令?”
沈琰下颌微扬,眼神轻飘飘落在林婴身上,靠在她耳边细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沈琰,举止轻佻,仗着军功在身,又颇有穷兵黩武之意。
林婴霎时火冒三丈,“怎么可以!”
话语刚落,她自知冲动,缓了缓,继续劝道:“边疆长期作战非上举,漠珩虽不如大梁,但兵强马盛,混战定要厮杀多年,只怕对两国百姓都不利。先收回失地,慢慢笼络人心,获取周边部族支持,彼时漠珩再无力抗衡。”
林婴回答不可谓不尽心,沈琰却没有听进去。
沈琰言语讥讽:“回头写好一篇文章呈上来,说不定感动到史官能给你留下两笔。”她脸上挂着不屑的笑。
几日后,林婴正式前往军营任职。
初入行伍,里面的人大都不认识她。恰逢大家休息,林婴心里起了鬼点子,找人弄来一套普通士兵的衣服换上。
其他人见她是军侯带来的,又跟着练了半天,对她的身份不做怀疑。
军队的操练与林婴平日的练习大不相同,但基础在那,跟着学了一会儿也能跟上节奏,几位老兵还夸她上手快是个当兵的料。
操练结束,回到营地,伙夫起灶煮杂粮面饼、粥,搭配腌菜,一个个饿极了皆大口吃着。
林婴啃着面饼不小心噎住,忙喝了几口粥就下去,怎么也不解渴,干咳两声才缓过来。
一人见状,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道:“新来的,下次要自己带着知道吗?”
说着,那人同其他几人大笑,“这娃子不会以为还在别处,粥稀得可以解渴吧?”
林婴曾听过,军队里哪有不贪军饷的,层层剥削下来,最后士兵能吃上不是烂了的食物就已万事大吉了。
自己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沈琰在她心里某些情况下印象很差,她自然把沈琰归入这一类人。
望着手里还不错的食物,林婴不禁迷糊,诧异看着那位老兵,故意问:“不可以吗?”
老兵过来拍拍林婴的肩膀,小声说着:“跟我们太子殿下,不会让你天天喝那霉了坏了稀得填不饱肚子的烂东西的。”
“粥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是解渴的。你这么年轻,往后有好日子的。”说着,那人爽快大笑。
一人加入进来,怒道:“前几年我还在另一个营队的时候,天天吃那坏了的粮食也就罢了,老娘冒死杀的敌都要被记在那死全家的头上。”
林婴嚼着饼,若有所思。
营地在城郊,军务繁忙出入不便,林婴一整个月都扎在军队里。整军经武,宵衣旰食,林婴也乐此不疲。
在庆州的日子大都玩闹,突然正经做事,林婴找到自己价值所在越是尽心竭力。
对于自己的上司沈琰,她有很多意外发现:她在自己眼前大都是骄横无礼的样子,这样的人却长期驻扎在军营里,夙夜操劳、事事亲为。
师母曾对她说过,一些不务实的统帅在军营练兵,却要时时住在自己的宅院,把活都推出去;至于上了战场,虚报战功、冒领军赏一个比一个熟练。
林婴不由得对她生出许多好感,书上说忠贞之臣要效忠于圣主明君,这几日的沈琰真给了她这样的希冀。相比起如今的滥用奸人,暴政害民的皇帝,她更喜欢沈琰……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林婴拍拍脸颊,自顾自道:这么不清醒!
那夜,林婴像往常一样向沈琰汇报工作。
沈琰的营帐布置得很干净整洁:正中南向设有帅案,一张宽大实木案台,下铺深灰毡垫。沈琰端坐其中,扶额皱眉,林婴进来到汇报结束都是如此。
“钟离校尉,案无留牍,事不隔宵。校尉回去歇息,独留孤一人在此繁忙,怎么不关心一下?”沈琰抽取案台上的折子,未等林婴回话,又道:“矮几上稍坐片刻。”
林婴多有不解,却并不认为她是个用权压人的上司,还是听从安排。
沈琰抬眼看了眼林婴,面色缓和不少,低下头去认真办公。
夜已深,寒风骤起,城郊外的营帐被吹得微微晃动。整日的署理军务又未曾休息,林婴精神气弱了就掐住自己的手臂好精神些。
沈琰跟她不同,她长在军营里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统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强度。
她垂眸凝神,长睫低垂,指尖捏着狼毫笔,细细斟酌批注。烛火开始摇曳,人影在帷幔上跟着晃动。
待林婴打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自己睡了一会儿,顿生羞愧。
这一个多月以来,两人同案批牍,朝夕共事,林婴自认为情谊不浅。她站了起来,原打算走动清醒一下,发现那烛火将要燃尽就上前更换,小声念叨着:“伤眼睛。”
“多谢。”沈琰声音依旧硬朗,不见疲惫。完成公务,她也起身活动了一下。
她走到林婴旁边,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婚礼。”
她仍高昂着脸,自傲的人都这样的姿态林婴习惯了,况且沈琰人还不错。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沈琰言语带着自嘲的意味,“有什么事情大可以说完再处理公事,又或者说本该让你回家休养几日。孤用权压人……”
林婴并不在乎,解释道:“婚事家中父母会安排好的。况且殿下伤未痊愈都日日操劳,作为校尉,我反而先懈怠起来。”说着,她轻笑一声,玩笑道:“殿下岂不是要罚我?”
沈琰正色道:“孤向来赏罚分明,不可玩笑。”
林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现在并非公务时间,不能挑我刺。”
沈琰取来一雕花檀盒递与林婴,道:“军务繁忙,孤怕是去不了。至于贺礼,寒冬将至官兵薄衣难抵苦寒补贴给他们很合理,钟离大小姐也不缺这三瓜两枣吧?”
皇子大婚所有礼制流程都有专人打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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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身为储君肯定也有妥善安排。况且贺礼一事即便私下不送礼,面上功夫定要做全,沈琰这般分明是要给沈秩难堪。
“殿下贵为储君,此番行为群臣定议论殿下与五皇子不合,极为不妥。”
沈琰强硬将东西塞进林婴怀里,道:“随他们议论去吧,孤乏了,不可再提。”
林婴欣赏沈琰的才干与责任心,她这样聪明一个人,反而在这种小事上拎不清。林婴生气沈琰不顾大局、意气用事。
“臣之所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太子殿下,臣向来敬重您。”
这一番话本是真心,外人看来却是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钟离校尉,一世英名,孤自会用功绩证明。至于群臣怎么看,这些小事孤不在乎。”
林婴幡然醒悟,见识到了沈琰的傲慢——她不在乎群臣的看法,可以恣意妄为不顾礼节,她可以用军事上的成就掩盖一切。
一将功成万骨枯。肉食者的功绩一向叠加在普通人身上。
林婴冷笑两声,讽刺道:“所以要用边疆战士的血去证明殿下威武?”
连基本礼节都要恣意毁坏的人,除了考量自身利益的奸佞之人,那些清官也更愿意支持品行更优的沈秩。
长期的相处,林婴仍对沈琰有幻想,不然不会推心置腹。
言外之意,沈琰听得出来。沈琰从小娇纵惯了,年幼被立为太子,所有人捧着她是常态,即便朝堂上出现不好的声音也从未有人敢当面说过她。
沈琰一脚踹翻了案台,喝道:“钟离婴,你给孤听好了,孤是太子,想站队沈秩,要造反吗?”
“殿下,我从未支持过沈秩。至于支持五皇子那一群人,哪一个不是您给了机会?”
“我在庆州,尚且有人议论太子殿下性格暴戾,血亲也拳脚相向,不曾留情。即便有人故意作祟传播谣言,您也应了。”
“钟离婴!”沈琰用手臂狠狠将她脖子钳制住,林婴按理能躲开可也没能想到对方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一下脱力,脸红涨连气也喘不上,挣扎两下,便彻底动弹不了。
等林婴快要昏厥过去时,沈琰才松了手。
林婴自知话说过了,以下犯上,沈琰这样的人甚至可能杀她贬她。恢复理智,林婴为了自己,试着叫了一声,“殿下。”
两字重重落在沈琰心头,她低头看了眼林婴的状况,嘴硬道:“应该打一架的。”
“您是太子,要杀我怎么办?”
“哪能这么轻易杀人,孤不要被废第二次。”
第一次是沈琰十七岁那年,传闻她不顾礼法对沈秩拳脚相加。群臣上奏太子品行不端,废黜改立沈秩。这般祸事,她理所当然被幽禁一年,而后贬去边疆。
“孤身份贵胄,背后有母族倚仗,不过三岁被立为太子。朝臣说孤无德,要求改立太子。即便真如他们所言骄横无理,陛下亦认可孤的才干作为,无大过错怎么可能轻易换了储君。”
沈琰咬紧牙关,往后的话如同泣血。
“孤就是讨厌沈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毁了母后的葬礼,也让孤被废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