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婴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
两位兄长跟来,见她杵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钟离衔惊喜道:“五皇子沈秩,他何时过来的?”
林婴回过神,回:“刚刚射覆时他一直在。”
这宴会比林婴想象中好玩很多,她性格直爽,结交了不少好友。
回府路上,钟离衔调侃道:“我看她一天就能把京城里的人都认全了。”
“还得人也认得她。”
林婴眼底漾开亮色,整个人舒展倚在马车上,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几分,毫不客气又故作谦虚,“过奖过奖。”
林婴眼珠子直溜溜盯着车顶,嘴角压着笑,若有所思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哥,今天太子殿下怎么没有来?”
“听闻昨日太子闯了祸事,就连平日里对她偏爱有加的陛下也动怒了,她被禁足了一个月。”
钟离掣揉了揉眉心,很是苦恼,“据说她公然将五皇子踹倒下马,五殿下想必是伤得不轻。”
林婴眯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人真就这么……
她想起今日在长宁公主身旁的奇怪小厮,心中有了猜测。
林婴问:“那她平日是不是很喜欢射覆啊?”
两人疯狂点头,“据说太子殿下技艺之高,射覆一事从未输过。”
钟离衔幡然醒悟,苦口婆心劝她,“你不要想着和她比,万一下一个踹的就是……”
钟离掣赶忙喝止,“别胡说八道。”旋即又一脸担忧看着林婴,“你二哥前半句说得有理。”
他心中欢喜,带着笑意道:“不过还是有好消息,再过半个月就是秋狝。届时骑马射猎,十分有趣。”
钟离衔没完没了,趁机补了一句,“太子来不了,还在禁足。”
大哥钟离掣被噎住,也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林婴大笑。
勇毅侯一直到天黑才从外面回来,那时已经醉醺醺了,被几人扶着进门。
林婴蹲守很久,好不容易人回来却不省人事,只好怏怏回房。走到一半,她盘算着侯夫人还在,便想去寻她。
师母那个信件她一直记着,心中郁闷。
听闻世家子弟婚姻大都为权力服务,况且她一半途而来的市井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待定,这时候寻回来她心里真不踏实。
如果勇毅侯真要支持沈秩,那无疑林婴沈秩二人成婚是最好的纽带,政治关系一体比过所有巧言令色。
林婴在门外徘徊,忐忑迟疑不敢敲门。中间下人来了几个,她都躲开了。
林婴躲在黑处,婚姻她没多上心,在她眼里,寻个样貌性格不错的男子就是。
但是关于政治,她的想法太多,她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支持沈秩——皇子相争本就容易引发祸乱,况且边疆局势不稳,届时朝堂动乱,大梁根基动摇,定又是乱世各出枭雄,又要来一番皇位相争。
好好做个忠贞臣子不好吗?非要搅上这趟浑水。
她又不是要做什么皇帝,求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非闹得两位皇子兵戈相向,然后趁乱立势。
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将要敲门,恍然听见屋内的交谈声。两人十分谨慎,声音细微得林婴根本听不清,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钟离拓前面是装醉。
林婴预感不妙,眼疾手快截取一截长竹筒,一端牢牢抵住墙壁门板,另一端塞进耳朵。
侯夫人问道:“你真要把阿婴嫁给五皇子?”
钟离拓道:“如今已无办法了。陛下疑心重,今日试探我们要拿出态度来。况且陛下开口,亲自问过她的婚事了。”
“陛下迟早是要开口,难不成还能抗旨不成?”
侯夫人骂道:“你就不该把她带回来,人在庆州好好的,搅进这件烂事。”
钟离拓好一副无辜样,“我分明是为了她。你以为把她带回来我就不心惊胆战了吗?其中好多事你不知道,我有我的考虑。”
随着清脆的杯盏碎裂声,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林婴被气得不行,白了一眼。
这些个臣子,不想着怎么改善民生,满脑子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她闷闷回到房中,接连几天她都守在窗边,却一直都等不到鸽子传来音讯。
林婴这才发现,师母对她的联系早就是单程的了。她眼眶红红,将脸埋了起来。“秦世你个坏人。”
钟离掣不知道林婴这几天如何了,每日一副厌世脸,还天天伏在窗户边上。
他宽慰也只有挨骂的份。
林婴别过脸,这位大哥就差把“支持沈秩”刻在脸上了。
这几天相处,钟离掣早已把林婴当妹妹,见她生气难过成这样,即便引火上身也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安慰。
林婴骂着骂着自己都笑了,不禁好奇,“大哥,你到底是有多喜欢五皇子,怎么天天在我这里夸他?”
钟离掣呆愣片刻,想起父亲曾和他谈论的一些话,立刻懂了林婴的意思。
“依父亲的意思,是要将你许给五殿下。妹妹讨厌他?还是觉得接触太少?”
“五殿下性格温良,夫妻相敬如宾,也是一桩美谈。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殿下这样的男子。”
林婴听了更是生气,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避重就轻。
“难道不是父亲想拉拢沈秩,拿我的婚事做文章有意思吗?这时候说是考虑我的幸福。”
钟离掣立刻反驳,“怎么会!你是我们的家人,妹妹不喜欢,那我们再做人选就是了。”
“我们现在就去同父亲说。”
钟离掣拉着林婴就要出门,林婴愕然,属实被这位哥哥逗笑了,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来。
勇毅侯这功利之人,养出钟离掣这样一个心思简单的儿子也得心累。
她相信师母,这些年秦世一个人为了林婴四处奔走,悉心照料。
师母所言,支持沈秩,她会细心考量。
一直到秋狝前都没有人和林婴提定亲一事。出发前一天傍晚,林婴被父母叫了过去,依旧不为这事。
钟离拓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两位哥哥在朝堂已有官差,如今你年岁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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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谋自己的一番事业。明日秋狝,我会向陛下为你谋一份差事。”
林婴心中狂喜,瞳孔骤然放大,“真的吗?”
两人笑着点头,“不必担心,明日你们都先玩去,后面我再派人叫你。”
围猎场很大,地形丰富:有成片密林、杂木疏林、平缓草甸甚至是河谷洼地。林婴眼睛一亮,背上箭囊,握着长弓,跃跃欲试。
起初,两位哥哥带着她去疏林找兔子。林婴玩得过于尽兴以至于马快了些,回头时两位哥哥已不知去向。
林婴独自一人游玩,在林间转了许久,什么时候迷路了也不知道。那日巧是阴天,她找不到方向兜兜转转困在大片林子里。
突然,她发现前面有人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发现一仆从扮相的女子正骑着一匹极其漂亮的汗血宝马。
那人转过身来,林婴看清了她的样貌:深麦色面皮,粗糙厚实,没有世家子弟那种细腻白皙肌肤,脸颊、鼻尖带着常年日晒而特有的暗红。
林婴左看右看,发现那人并未带弓箭,根本不是来射猎的。
听闻富贵人家马厩的好马会被偷马贼骑走。而这里无人看管,胆子够大偷上一匹好马能保一辈子荣华富贵。
林婴心想:这人胆子真大,寻常富贵人家也就罢了,这汗血宝马一看就是皇家的。九族消消乐吗?
林婴刚要上前,那人就又骑马飞奔,林婴十分兴奋,紧追不舍。她原本心中疑惑,如今越发确信那人就是偷马贼。
林婴的马术学得极好,即便那人有意将她带入密林,她也能轻松跟上。她一个快马加鞭,拦在那女子面前。
林婴伸出手来,道:“小贼,偷马被抓了可不好。这一看就是天家的马。缰绳给我,我帮你带回去。”
“万一马给了你,待会儿就叫人抓我?”那人嘴角勾起,微微一笑,刻意退了几步,脸上不见分毫慌张。
林婴哑口无言,久久才说:“我其实迷路了,即便接过你的马也叫不来人。况且不用叫人,我们打一架的话你应该打不过我。”她指了指背上的弓箭,“我有武器你没有。”
那人顿了顿,主动靠了过来,在即将下马那一刻突然飞身从小腿取下小刀往林婴马上一扎。马儿瞬间失控,猛地扬起前蹄,尖厉的嘶鸣陡然炸开,声调急促尖锐。
那人趁乱还踹了林婴一脚,她抓得紧没有摔下去,却被带着一直向前冲,终于在即将撞上树前跳了马。但马儿也不知跑往了何方。
林婴手掌被拉扯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唯一的幸事是她现在在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马儿身上流血,在路面留下长长血渍。她跟在后面跑,生怕撞了误伤他人。
在前方她首先发现了五皇子沈秩,他身边还有另一位世家公子。林婴注意到有三匹马,其中一匹就是前面所见汗血宝马。
林婴意识到那人就在附近,张望一番果真在一树上发现了她的身影。对上林婴的目光,她显然有些慌了。
五皇子见林婴独自一人在围猎场上,问:“钟离小姐的马儿去哪了,怎会孤身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