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婴尴尬抬手,半晌没说出话,心里还想着刚刚那名女子。
此女身手不凡,显然不是普通仆役。倘若是刺客,那也该杀她灭口而非这样戏弄。
林婴想起那位被禁足的太子殿下,听闻她自幼随军出征,常年骑马行军、长途奔袭,定然不像寻常世家子弟。况且那汗血宝马陌生人接触不能如此温顺,那女子显然常接触这马儿。
若如此,那人就只能是沈琰了。
林婴不知该惊该喜。
一睹太子风华,如她所见,确实是个武能马上定乾坤之人。
林婴思绪飞出九天云霄,脑海里都是沈琰收复失地、冲锋陷阵的英姿。
话说回来,沈琰确实坑了她一把。
如今林婴双手肿胀,连弓箭都难拿。
果真如两位哥哥所言,是该离那性格暴戾的太子远些了。
林婴打算瞒下此事,胡诌:“我原先擒了只野兔在手中扑腾厉害,便打算用短刃补刀。不知怎么,马儿受了惊,我一时慌了神误伤了那马。缰绳拉得太紧,人摔了,马也跑了。”
他们两个本疑惑地上血渍,听了林婴的解释豁然贯通。
旁边一世家子连连惊叹:“你这手伤,这两天秋狝怕是没法狩猎了。”
沈秩细看她的手,皮肉破开不好拿东西,所幸并无大碍。
他眉眼含笑道:“钟离姑娘想必是第一次狩猎。我们以往玩乐时也没少摔着伤着,不必烦恼。凡事开头难。”
“只是姑娘这手,得先包扎好才是。”说着,沈秩将自己的马儿牵到林婴面前,“密林野兽出没,你一人独行十分危险。我送姑娘回去。”
林婴连摆手,忽觉不太文雅又收了回去,道:“多谢殿下了,马儿受惊跑了,臣女担心它会误伤到别人,得先找到它才是。”
那世家子与沈秩相视一笑,骑上自己的马,“钟离姑娘,那马在下替你寻回就是。顺着血渍找,很快就能找到。”
那人亦是爽快,未等林婴应声就已策马而去。
林婴立在原地,只能向沈秩道谢。
沈秩的马十分温顺,静静待在一旁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相比之下,那匹汗血宝马就极难驯服,如今被拴在树上,生人难以近身,一点风吹草动,它当即扬蹄踢踏,仰头嘶鸣示威。
林婴目光落在汗血宝马上,不明就里,问道:“殿下,这马怎么被拴在这里?”
沈秩身体一僵,脸上并无表情,道:“这是父皇最喜欢的一匹马,长期安置在城郊南苑外厩,有专人常年驯养。性子竟还这般烈。”
林婴微笑道:“汗血宝马天性如此,不然也不会如此名贵。”
沈秩无奈,扶额苦笑:“也是了。不过好好一匹马,除了父皇的指令,谁都不该擅自骑到猎场。”
“我同楚兄在林间发现了这马。此马非寻常之物,父皇平日极为珍视,断不肯让人轻易带出。我等穷追不舍,那骑马之人弃马逃去,不见踪影。”
“我同楚兄都制服不了,只能先将马匹困在这里。”
“钟离姑娘莫急,我已派人传回消息,即刻就能来人。”沈秩长得很是俊丽,双目若春潭。这样温良的人,林婴理解为什么两位哥哥总忍不住夸他。
两人守在这里,沈琰肯定逃不了。人来多了,身份暴露是无疑的。
林婴本无意计较前面一事。即便沈琰因此事受罚,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林婴从小没少装病骗自己的师母,此刻她面目“痛苦”,右手掌心紧紧贴住左手。
沈秩心急,问:“怎么了?缰绳扯到皮肉也不该这么痛。”
林婴气喘吁吁,“我手曾经受过伤,怕是经此一遭复发了。”
沈秩顾不上那马了,面露担忧,道:“若是这样,我们先回去才是。伤了手臂可是大事。”
林婴装病,当然骑不了马。沈秩问她几个问题全被一一骗了去。
他本打算让林婴上马,自己牵着回去。奈何林婴演得忘我了,沈秩顾不得礼仪,一把将她抱上了马。
林婴自知演过了,睁大双眼,脸色难看。沈秩飞身上马,从后面抱住了林婴,“我们现在就走。”
“殿下!”
林婴懵了,脑子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不合规矩。”
沈秩双脚磕击马腹,速度更快。耳边一阵阵呼啸声,眼见前方就是大营,林婴跳马的心都有了。
这会子两人在一起算什么,她还不想站队。
林婴伸手想要收勒缰绳停下,沈秩却故意一般握住她的手向后,马儿停了下来。
沈秩识破了林婴的那点诡计,道:“钟离叔可没有说过姑娘有旧伤。说是在庆州时上蹦下跳、攀树爬坡,身子骨硬朗得很。”
“那里有人,你想帮她瞒着?不过我刚刚瞧见侍卫的身影,人应该走不了这么快。”
沈秩陪着她演戏呢。
林婴又气又恼,借力蹬镫,翻身跃下。
她双手抱臂,心中有了主意,不禁坏笑:“你想不想知道我手到底怎么伤的?”
沈秩嗤笑一声,“愿闻其详。”
林婴骤然在马儿的肩后胁腹上方一拍,马儿浑身一震、抬蹄躲闪,飞奔出去。
毕竟前面就是大营,又不可平白伤了马,林婴还是挺收敛的。沈秩被带去没几步就又稳住了马。
她慢慢走回去,草色青青,人踩在土地上软软的,很是惬意。
远远的,两位哥哥见了她跑了过来。本是林婴骑马太快两人没跟上才迷了路,但钟离掣还是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怪自己没有带好林婴。
一听这话,她双手向后一躲,生怕他们看见有别的伤。
被沈琰一折腾,林婴唯一的猎物也带在自己的马上一起失踪了,两手空空无趣得很。
到了晚上还要一起宰杀猎物,林婴怎么样也不想自己空着手看别人弄。
林婴胡乱找了理由回了自己的营帐。侯夫人极为心细,帮他们准备了简单的包扎药物。林婴拿了药箱,自己上药。
一个人包扎很不方便,她试了几次都松松垮垮的,最后自暴自弃就让纱布这样散着了。
傍晚,钟离掣派人给她送了一匹新马。牵着马儿拴在自己的营帐外,林婴心情甚好。
晚宴前大家都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准备。林婴自己在营帐待着,钟离掣给她传信父亲同陛下一起射杀了巨型猛兽,宽慰她别难过。
林婴嘀咕着,两位哥哥为了找自己猎物都没有射杀,实在不好意思。
她思来想去,打算现在就出门找他们。
营帐刚一掀开,迎面碰上一黑衣女子,正是太子沈琰。
林婴面露惊喜,“殿下。”
沈琰第一句话却是“闭嘴。”脸上表情自然不会多好看,只是没了白天时的凶悍。
她曾经对沈琰有一种崇拜,如今见真人在这,同传闻一样脾性古怪,滤镜破碎了。
林婴愣在原处,那人就直接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只獐子。
沈琰在营帐里转了转,挑了处地方放下两只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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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道:“你手受伤,马也跑了。大型猎物看着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孤赏你两只獐子就当是自己抓的了。”
沈琰挺拔颀硕,肩背被重甲打磨得宽阔厚实,腰腹收束紧致,双臂因常年握枪执刃筋骨隆起,线条利落紧实。
林婴突然对她的功绩有了实感。
林婴双手摊开,抱怨道:“我哥新给我找了马匹,手明天也差不多能用。反正皮糙肉厚的,也不差这点。两只獐子多没意思,殿下不如陪我追逐狍子、马鹿。”
沈琰冷笑一声,“要是还嫌弃就一个也别要了。”
“别呀。”林婴上前一步,噙着笑意道:“殿下,我们钟离家三兄妹一个猎物都没有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沈琰白了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不叫孤的好弟弟陪你?”
她稍稍向前,对上林婴的眸子,嘴角微微勾起,脸色却十分难看。“钟离家的小姐同五皇子,好一段羡煞旁人的姻缘。”
林婴不自觉轻咬下唇,气息卡在咽喉,久久说不上话。
她素来直来直往,被沈琰这一气,脱口而出,“无聊得很。”
这个回答,沈琰一怔,抬直身子,笑道:“你们的婚姻不过早晚的事。”
皇帝暴政,奸臣得道,而太子有功,又身份贵胄。帝王疑心,有意扶持五皇子。
“秋狝的晚宴相当有意思。别忘了我的獐子。”说罢,沈琰转身离开。
林婴对着空气来了几拳,恼羞成怒地咆哮两声,最后还是提着那两獐子出了门。
晚风裹挟着独特的草木气息,混着扑鼻的油脂香味。置身田野,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分率真,平日里端方守礼的小姐公子这会儿也撕肉痛饮,恣意酣畅。
天边残霞褪尽,星月缓缓升空,林间偶有虫子低鸣,篝火噼啪作响。既不在富贵人家的府邸里,雅乐没了上台的机会,一首首民谣听得人沉醉。
林婴同其他世家小姐一起,酒过数巡,大家眉眼舒展,放声说笑。
陛下传了指令,林婴理了衣物随那公公去面见皇帝。
不比营帐外的热闹,大梁皇帝的营帐内依旧是端庄文雅的风格。
林婴进去时,皇帝正一边饮酒一边和几位重臣谈论边疆战事。大梁与漠珩矛盾愈烈,民不聊生。
林婴拜见皇帝,面对天子双侧文武重臣,她心中澎湃难掩,双目炯亮。
皇帝大笑几声,“看看,勇毅侯府的孩子,一个个都不输当年拓弟。”
他陡然肃容,问道:“钟离婴,漠珩进犯,依你看要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林婴思考过无数次。
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她自信从容,回道:“分而治之。自漠珩一统草原一来,奸人乱世,穷兵黩武,无故挑起战乱。草原本条件恶劣,难以保障民生。一朝灾荒,牧民难以生存,又接连作战,百姓水深火热。”
“漠珩失民心久矣,草原各部族若非实力受限,不会希望一直厮杀下去。民之所愿,是和平。大梁天朝圣眷,收拢人心。彼时漠珩内忧外患,再无力同大梁抗争。”
林婴这一番话,在座的臣子直冒冷汗。
漠珩是奸人乱世,大梁就不是违背盟约,穷兵黩武了吗?
皇帝脸了添了怒气,但依旧语气平缓厚重道:“思虑周全,眼光不俗。”
林婴欣喜不已,转头却看见自己的父亲勇毅侯阴沉着脸。
彼时帐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倒不如整饬边军,直捣虏庭,一劳永逸肃清漠珩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