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陈砚的城南项目引入了一家新的投资方——一家专注高端住宅赛道的私募基金,规模比之前合作的机构大了将近一倍。
引入的消息是陈砚自己告诉沈知意的,他在周五下午打了电话过来,说:"城南项目引进了一个新投资方。资金量比之前的合作方大,但他们要求参与项目定位决策。"
沈知意当时正在办公室审子公司的新一轮预算表,听到"参与定位决策"六个字的时候把笔放下来了。"他们想改你原来的定位?"
"他们觉得高端住宅应该做更大的户型、更高的单价。跟我原来的'中高端改善'的定位差了半个档。"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原来的定位做了多久?"
"三个月。客户访谈做了一百二十份,竞品调研做了六轮。"
"那你拿着这些数据去跟他们谈。不要谈理念,谈数据。一百二十份客户访谈里,愿意接受更大户型的比例是多少?周边竞品中高单价的产品去化速度是多少?你把这些数字摆出来,让他们的定位建议接受数据的检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砚开口:"我已经约了下周一跟他们开第二次会。你要不要来?"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去的话,是以什么身份?"
"顾问。我请的。"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声音稳着:"那你提前把客户访谈的原始数据发我一份。我看了再决定去不去。"
"好。今晚发你。"
电话挂了之后沈知意重新拿起笔继续看预算表,但翻了两页之后她停下来,打开邮箱看了看。
陈砚的邮件还没有到,她关掉邮箱,继续看预算。
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在三月初的阳光下站着,薄荷的休眠期快要过去了,枝干底部那粒嫩芽已经展开成了两片新叶,嫩绿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着亮。
她看着那两片新叶发了一瞬的呆,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当天晚上九点,陈砚的邮件到了。
附件是城南项目客户访谈的原始数据汇总,一百二十份问卷的完整记录,包括户型偏好、价格预期、配套需求、通勤方式等十几个维度的分类统计。
沈知意打开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户型面积"那一项里,一百二十个受访者中愿意接受一百四十平以上产品的只有三十七人。
她把那个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问卷的最后有一行开放性问题:"你希望这个项目给你什么样的生活感受?"一百二十份回答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方便"和"安静"。没有一个人写"大"。
她把那份数据看完之后关掉邮件,给陈砚回了一句话:"一百二十份问卷,只有三十七人要大户型。没有人写'大'。你拿着这两句话去开会,比讲一整页PPT都管用。"
陈砚那边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回,回的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他把那两句话从邮件里截出来贴进了一个新建的PPT页面里,页面上只有两行字,字号放大到占据了整个屏幕。截图的底部是他自己加的一行批注:"数据说话。"
沈知意看着那张截图,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天花板上的光斑跟以前一样暖黄,三月初的夜风比冬天柔和了一些,窗帘的边缘动得比冬天轻。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瞬那个PPT页面的样子——两行字,放得很大,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快,几乎没有翻身。
周一上午九点半,沈知意准时出现在城南项目临时会议室的门口。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手里没有带任何文件。
陈砚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对面坐着投资方的两个人——一个项目总监和一个投资经理。陈砚看到沈知意进来,站起来跟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对投资方的人说:"这是我请的顾问,沈知意。"
投资方的项目总监姓孟,四十出头,做私募做了十几年。
他看到沈知意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显然认出了她。"沈总,我们之前在行业峰会上见过一面。你做科技地产那个方向,我印象很深。"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笑了一下:"孟总记性好。"
她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今天来主要是帮陈总补充一些客户调研的数据。你们上周的定位调整建议,我们看了。有一些数据层面的补充想跟两位分享。"
她打开桌上的投影仪,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去。
屏幕上直接显示的是那份一百二十份问卷的原始数据分布图——户型偏好那一栏用柱状图呈现,一百四十平以上的柱子明显矮了一截。
"这是陈总做的一百二十份目标客群访谈,原始数据。愿意接受一百四十平以上的客户占比不到三分之一。但高端住宅的定位要求户型至少在百四十平以上才能支撑单价。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把项目定位从'中高端改善'拉高到'纯高端',直接放弃的客户占比会超过三分之二。"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显示的是那道开放性问题的高频词云。
"方便"和"安静"两个词被放大到醒目程度,"大"字几乎看不到。
"客户要的是感受,不是面积。你们做高端住宅的逻辑是对的,但高端不等于大面积。高端可以体现在物业服务的颗粒度、公共区域的品质感、入户体验的仪式感上。这些维度的成本比做大面积低,但客户感受的提升更明显。"
孟总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了沈知意大概三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沈总,这些数据你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沈知意把投影关掉,手机放回桌面上:"我看了两遍。"
孟总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笑了。
他转头看了旁边的投资经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孟总转回来说:"户型定位那一块,我们再讨论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维度——物业服务、公共区域品质、入户体验——能不能出一版具体的方案?"
沈知意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刚才她讲的时候他记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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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目光,对孟总说:"陈总的团队已经在做那版方案了。下周可以出一个初稿。"
孟总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聊了一些执行层面的细节,然后散了。投资方的两个人先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陈砚一眼:"你刚才怎么一句话没说?"
陈砚把笔记本合上:"我在记。你说那些数据的时候,我脑子里在过'如果投资方追问下一步我应该怎么接'。"
沈知意看着他面前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她看到了那个日期,是一年前的某一天。她没有问那是什么日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们应该会接受你的定位方案。你下周把那个具体方案做出来之后,再发我看一眼。"
陈砚也站起来:"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三月初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白亮。沈知意走在前面,陈砚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笔记本封面上那张标签,写的是去年的几月几号?"
陈砚站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沈知意,开口说了一句:"去年第一次见面那天。"
沈知意站在楼梯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她看着陈砚,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把那天贴在本子上了?"
陈砚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封面那一页,把标签纸展示给她看——确实是一个日期,她记得那天,是酒会
。她站在酒会的角落里端着酒杯的时候,他站在更角落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是整个大厅。
"贴了。"他说,"怕忘了。"
沈知意看着那张标签纸上手写的日期,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墨水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你记性那么好怎么会忘",也没有说"不用贴这种东西"。她只是看着那个日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换张新的标签纸。那张纸边角磨白了。"
陈砚跟在她身后走下楼,阳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好。换张新的。"
沈知意走出办公楼大门,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向停车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摸到,但口袋的内衬是温热的,被体温焐着。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向停车的方向。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她知道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她。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没有回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办公楼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影。
隔着几十米,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发动引擎,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人影没有动,一直站着。直到路口拐弯,那个身影消失在镜面的边缘之外。沈知意握着方向盘,没有笑,但她的手很松,手指自然弯曲着搭在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