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沈知意的子公司完成了第一批智能家居套餐的交付验收。
七百二十套中的首批一百二十套在新城区的精装房里落地安装完毕,业主的验收反馈在三天之内收集了九十八份,满意度评分平均四点七分(满分五分)。
沈知意把那份反馈报告发给了产品经理和供应商,附了一段简短的话:"首期验收通过。保持目前的标准,后续批次按同一套工艺规范执行。"
产品经理回了一个"收到",供应商那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沈知意把那两份回复看完之后,关掉邮件界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三月底的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已经跟冬天完全不一样了——薄荷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新叶,绿萝的藤蔓垂到了窗台边缘以下,罗汉松的针叶深绿油亮,文竹的细枝散得更开了,虎皮兰的叶片比以前厚了一圈。
每一样都在生长。
她伸手挨个碰了一遍。
手指触到薄荷叶片的时候,清凉的气味在指尖散开,比冬天的时候浓郁。她碰完之后收回手,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三月的天,云层很低,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很亮。
楼下街道上的梧桐树已经在冒新芽了,光秃秃的枝干顶端顶着一小团一小团嫩绿的尖。
她回到桌前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砚的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在四期项目的顶层拍的,站在当初说"下次你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看"的那个位置。
照片的视角跟当初那张一样,但画面里的城市已经不一样了,多了几栋封顶的楼,路网更密,天际线的轮廓线比去年高了。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你下次来的时候,这里会更不一样。"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把它跟去年那张做了个对比。两张并排放在手机相册里,同一视角,差了一年。她看着那两张照片,然后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拍的?"
陈砚那边回得很快:"刚才。路过四期的时候上来的。"
沈知意看着"路过"那两个字,弯了一下嘴角。
她已经不再拆穿他的"顺路""路过"和"正好"了。
她回了一句:"那下次路过的时候,叫我一声。"
陈砚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回的是一个字:"好。"
沈知意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然后移走了。她低头继续看文件,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之间的空隙里漏过一道薄薄的阳光,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边缘,像一个光斑形状的逗号。
四月初,沈知意的子公司进入了融资的最终轮谈判。
经过前几轮的筛选和尽调,最后入围的有两家机构:一家是专注科技赛道的头部VC,另一家是地产背景的产业基金。两家各有优劣,前者出价更高但要求更多的董事会席位,后者出价略低但行业资源更对口。
沈知意把两家的条款表并排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上,自己坐在桌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在四月的光里安静地绿着,薄荷的新叶已经长到最大尺寸,叶片肥厚,边缘清晰。窗外的风偶尔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纸张的一角掀起来,她伸手压住继续看。
下午四点半她给陈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我在看最终轮的条款表。"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家,一家给钱多但想要席位,一家给钱少但资源更对口。"
陈砚那边安静了几秒:"你更倾向哪家?"
"产业基金。资源对口,长期价值比多出来的那点估值更重要。但如果选产业基金,我需要补充一笔短期周转资金来平衡他们出价上的差距。"
陈砚那边没有犹豫,直接说了一句:"那笔周转资金我来出。"
沈知意握着手机,指尖在听筒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公司账上的钱是股东的钱。"
"我自己的钱。"陈砚说,"上市之后我套现了一部分个人持股。不多,但够补你那个缺口。"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四月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你提前套现了个人持股?"
"嗯。年前套的。不知道你会不会需要,但先准备好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份条款表,打印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发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把具体数字发我。我算一下占股比例怎么调。"
"好。"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平时一样稳,"你不用单独给我股份。算借款,按年化百分之五的利息还就行。"
沈知意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你借钱给别人只收百分之五?"
陈砚那边也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别人。是你。"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份条款表,然后在"产业基金"那一份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圈。"那我算好资金结构之后把方案发你。你确认没问题再打款。"
"行。"
电话挂了之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在四月的光里投下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的时长——七分钟,数字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在产业基金那份条款表的空白处开始手写资金结构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种节奏稳定的背景音。她写了一页半,然后停下来,拿起手机给陈砚发了一条消息:"你的钱是以个人名义出,还是以公司名义?"
陈砚那边回得很快:"个人。"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
她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
四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桌面上摊开的纸张照成一片明晃晃的白。她看着那片白,轻声说了一句:"他提前套现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了一瞬就散了。
窗台上的薄荷叶被风吹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四月中旬,陈砚的资金到账了。
沈知意看到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变化的时候正在跟产品经理开周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会开完之后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打开手机把那条转账通知又看了一遍。数字跟她算的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面的零头都对上了。
她给陈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数字没错。"
陈砚那边回了一条:"算了两遍才转的。"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
四月了,薄荷的叶子已经到了最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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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季节,每一片都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意。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清凉的气息在指尖散开,浓郁而新鲜。
她收回手,低头重新打开电脑,开始走融资合同的最后流程。
下午她给产业基金的负责人打了一通电话,确认了最后的条款调整和签约时间。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沈总,你这次融资的结构很利落,中间那笔过桥资金安排得也很到位。是你自己的关系?"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排薄荷的叶子,说了一句:"是朋友帮忙的。"
对方没有多问,电话挂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四月的天已经开始变长了,下午六点天还是亮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都镀成了暖金色。
她坐在那片光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排八样东西在斜阳下拉出的长长影子。
她伸手把那盆薄荷端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
清冽的香气灌进鼻腔,整个人像被四月的风迎面吹了一下。
她把薄荷放回原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台的全景照,发给陈砚,附了一句话:"钱收到了。利息从下个月开始算。"
陈砚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回的不是文字,是一张他窗台的对比照——跟她的窗台几乎对称的排列,五样东西站成一排,在同样的斜阳里投下相似长度的影子。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利息不急。你先开花。"
沈知意看着"你先开花"四个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跟那排八样东西并排站着。她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西沉的太阳把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生机。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天空,然后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回了一句:"开过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橘红变成淡紫,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子公司融资完成的内部通告。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文档里加了一句:"特别感谢个人投资人陈砚先生提供的过渡性资金支持。"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通告发出去之后半个小时之内她收到了十几条回复和消息。
财务总监回了一个"恭喜",周承回了一个大拇指,林溪回了一串感叹号,沈婷婷的消息是"姐!我看到了!好厉害!"
她一条条看完,最后停在沈婷婷那条消息上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嗯"字。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拿外套准备下班。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在暮色里的剪影——站成一排,安安静静的,每一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茶水间的灯还亮着。
她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婷婷正站在茶水间里接水,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上放着什么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沈知意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了。
走进电梯之后她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写字的时候笔尖在食指侧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现在已经消了,只剩一点点发红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迹,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她走出去。
四月的夜风吹过来不凉不暖,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