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沈知意的子公司签下了节后第一个大单——某头部房企在新城区的精装房项目,涉及七百二十套住宅的智能家居系统配套。
合同金额是子公司成立以来的最大单笔进账,比她去年全年营收的总额还高出两成。
签约仪式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里进行。
沈知意到的时候对方的项目总已经等在门口了,五十来岁,做地产做了二十多年,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沈总,我们之前跟你母亲有过一面之缘。"他说,"她那时候做住宅项目,思路就很超前。"
沈知意跟他握完手松开:"她如果还在,看到今天这个合作应该会高兴。"
对方项目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侧身把她请进了会议室。
签字过程很快,双方法务核对完最后一页条款,两边的签字笔同时落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之后对方项目总站起来又跟她握了一次手:"沈总,接下来的施工配合,我们这边会派一个专门的对接小组。你那边的人随时可以进场。"
沈知意点了下头,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我的人下周进场。时间进度表我已经发你们项目组邮箱了。"
走出对方公司大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二月的阳光虽然不算烈,但比冬天的时候透亮了不少。沈知意站在楼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躺着陈砚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签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签了。"
陈砚那边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紧跟着第二条:"今天天气好。要不要顺路过来看看城南的工地?节后刚复工,塔吊立起来了。"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站在二月的阳光里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你那个工地跟我公司在两个方向,怎么顺路?"
陈砚那边隔了好几秒才回,回的不是解释,是一句话:"就是想去接你。"
沈知意站在阳光下,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凉的但不刺骨。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停车场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又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我开车过去。到了发你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后她握着方向盘在停车场里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挂了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二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带了一点早春泥土松动的气息。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轻轻敲着窗沿。
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城南工地门口,陈砚已经站在入口处等着了。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上没有戴安全帽,手里拎着一顶多余的,看到她下车就把那顶帽子递过来。
"今天复工第一天,你赶上了塔吊起吊第一根钢柱。"
沈知意接过安全帽戴上,把下巴的卡扣扣好。"你专门等我到了再起吊?"
陈砚转身往工地里走,步伐不快不慢:"不是专门等你。是下午正好排到这个节点。你来了就一起看。"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走进工地。
城南项目的工地比城西的规整,地面硬化做得更彻底,材料堆放区的标牌全部统一规格,连废料桶都按颜色分类排了三个。
她跟着陈砚走过一段硬质路面的通道,来到基坑边上的一片开阔区域。
正中央的塔吊吊臂正在缓缓转动,吊索下方悬着一根十几米长的钢柱,在二月的灰白色天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塔吊操作室的铃声响了两声,吊臂慢慢旋转对准了基坑中央的预埋基座。
吊索下降的速度很慢,钢柱在空气里几乎没有晃动。落地的那一刻,基座上的工人们围上去拧螺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响了几声。
沈知意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根钢柱稳稳地立在基座上,然后转头看了陈砚一眼:"你工地的施工精度,比以前高了一个层级。"
陈砚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目光落在那根立起来的钢柱上:"因为节前我让施工队把所有测量仪器的精度全部校准了一遍。以前用的是国标公差,现在用的是我自己定的公差标准,收紧了百分之十五。"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工地上正在慢慢归位的塔吊吊臂:"你连公差标准都自己定了。"
陈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以前做项目的时候,我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后来有个人告诉我——'差不多'的终点是差很多。"
沈知意站在基坑边上没有转头看他,但她弯了一下嘴角。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她安全帽下方的碎发吹动了一缕。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现在定公差标准,定完了有没有找人复核?"
陈砚:"找了你。"
沈知意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帮你复核过公差标准?"
陈砚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没有。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你会帮我复核的。"
沈知意看着他。
二月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工地上正在缓慢恢复运转的塔吊,说了一句:"那你把标准发我。"
陈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工装口袋里伸出来,把一份折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早就准备好了。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确实是一份完整的公差标准修订表,每页都有他自己手写的批注。她把文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你东西都准备好了才叫我来的。"
陈砚看着前方工地,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嗯。准备好了才叫你。"
两个人站在基坑边上又看了一会儿。
塔吊的吊臂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正在吊装第二批材料。
工地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金属碰撞、引擎低鸣、工人之间的吆喝——在空旷的场地上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沈知意站在那片白噪音里,口袋里的文件折痕贴着手指。她开口说了一句:"走吧。看完了。"
陈砚点了下头,跟她一起转身往工地出口走。
两个人走在硬化路面上,步幅一致,影子被斜照过来的太阳光拉成两道细长的形状,一高一矮,在地上并排往前延伸。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沈知意把安全帽摘下来还给他,手指在帽檐上搭了一下才松开。
"那根钢柱的位置偏了吗?"
陈砚接过帽子:"没偏。我提前量过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你下次准备好了叫我的时候,可以提前说一声准备好了。不用说是'顺路'。"
陈砚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拿着两顶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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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好。下次说'我准备好了,你来一下'。"
沈知意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她发动引擎之后从后视镜里看到陈砚还站在门口,手里那两顶安全帽一高一低地垂着。
她踩了油门,车子驶离工地门口。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慢慢变小,最后在路口拐弯的时候消失了。沈知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份折好的文件的边缘,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微凉。
她开着车,窗外的二月天光从灰白渐渐变成淡金,太阳正在往西走。
她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
二月下旬,林溪的工作室完成了独立运营后的第一份季度报告。
她把报告发到沈知意邮箱的时候附了一条消息:"一季度营收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八。新签了三个客户,其中一个是主动找过来的。"沈知意打开那份报告翻了一遍——营收数据、成本明细、客户列表、项目进度、团队人员变动,每一项都按她之前教过的格式标注了来源和备注。
她翻完之后把报告存进了子公司的合作方档案里,然后给林溪回了一条:"报告结构没问题。三个新客户里有一个是去年民宿客户推荐的。你把那一条单独标出来,做客户转介绍的成功案例存档。"
林溪那边回了一个"好"。
当天下午沈知意路过设计部区域的时候,透过玻璃隔间看到林溪正站在白板前面给团队讲方案,手指在板面上点着关键节点。
她身后坐着四个人,一个在拍照,两个在记笔记,一个在举手提问。
林溪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翻资料,直接答了,语速不快但准确。
沈知意在玻璃门外停了两步,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没有进去,但经过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沈婷婷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她工位的照片,桌面上放着她正在跟的那个项目的进度表,键盘旁边摆着一盆小多肉。配文是:"跟了三个月的项目,今天终于封顶了。下一站是验收。"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过了不到两分钟沈婷婷的消息就弹过来了:"姐,你看到我朋友圈了?"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沈婷婷那边又回了一串:"我今天去工地看了封顶,站在楼顶能看到大半个城西。特别想让你也看一下,但是我没拍好那个角度,就没发。"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靠在沙发上想了一瞬,然后回了一句:"下次站楼顶的时候拍一张。拍好了发我。"
沈婷婷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感叹号,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
客厅里很安静,窗台上那排八样东西在夜色里站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每一盆植物的轮廓都照得清晰。
她睁开眼看着那一排影子,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窗台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文竹的枝叶,细密的叶片在指尖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层绿色的薄雾。
她端着水杯走回卧室,躺下来。
闭眼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着窗帘的边缘。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下午那个角度留下的弧度,很浅,但一直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