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沈氏公司开了年度总结会。
跟去年不同,今年的会场里多了一张大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全年所有项目的关键数据——营收、利润、新签合作、客户满意度。
沈知意站在台前讲话,身后的大屏幕上画面定格在"子公司估值超额完成预期"那一行字上。
她讲了十五分钟,语速比去年慢,停顿比去年多,每个数字之间留了听众人反应的时间。
讲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比去年长,比去年响。
沈知意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坐着的所有人——财务总监在鼓掌,周承在鼓掌,林溪在鼓掌,沈婷婷坐在第三排靠边也在鼓掌。
她看着那些鼓掌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最后一句:"明年继续。"
散场之后沈婷婷从人群中挤过来,站在沈知意面前,脸因为激动微微发红:"姐,我听懂了。你讲的每一句我都听懂了。"
沈知意看着她:"那你说说,明年公司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么?"
沈婷婷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数:"第一,子公司的市场覆盖率要扩大。第二,智能家居套餐的客户满意度要做追踪。第三,住宅板块平稳收缩,不拖后腿。"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夸她,但也没有说不对。
她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沈婷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也转身走了。
年会结束之后沈知意回到家,看到陈砚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年会讲得好。有人录了视频发到行业群里了。"她
靠着玄关的墙换鞋,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你又在哪个行业群里?"
陈砚那边回得很快:"不在。但有人发给我。"
沈知意换完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了一行字:"那你是我的专属转播员。"
陈砚那边这次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是。"
沈知意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下眼。
窗台上那排七样东西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它们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排。她睁开眼看着那一排影子,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那你的转播费怎么算?"
陈砚那边回得很快:"不用钱。下次你请客的时候,多点一壶茶就行。"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排七样东西在夜色里投下的影子。
冬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多点一壶茶。"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完转身走回卧室,躺下来,闭上眼。
十二月的夜很长,但她在黑暗里没有翻来覆去。
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把路灯的光晃一下,但她始终没有睁开眼。
一月初,沈知意开始准备子公司的第一轮融资。
她找了一家FA机构,对方给她排了六场投资人路演,分布在春节前的三周内。每场路演的内容由沈知意自己写,FA那边只负责对接和排期。
她在元旦假期里关了手机两天,把路演材料从头到尾做了三遍,第一遍搭框架,第二遍填数据,第三遍砍废话。
三遍下来,材料从四十五页减到了二十八页。
她把二十八页发给了陈砚,附了一句话:"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
陈砚那边过了半天才回,回的是一份带批注的PDF。
他在页边空白处标了十二处批注,有的是"这句数据来源需要标一下",有的是"这个逻辑跳了一步,我猜了三秒才明白",还有两处写的是"这段话讲得太保守了,可以再往前推一步"。最后他在封面页右下角写了一行总的批注:"整体逻辑通。看得懂。有两处我多看了三秒,你当面讲的时候把这两处重点展开一下。"
沈知意打开那份带批注的PDF,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到那两处"我猜了三秒才明白"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打开文件,把那两处对应的页做了重点标注,在旁边写了一版"口头展开版"的草稿。改完之后她给陈砚回了一条:"改完了。当面讲的时候重点展开。"
陈砚那边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跟了一条:"第一场路演什么时候?"
沈知意回:"下周三。"
陈砚:"我那天下午没事。你想让我在不在?"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一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很淡,但不刺眼。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在吧。"
陈砚那边没有再回文字。
但第二天中午沈知意收到了一份快递——两盒茶叶,茉莉花茶和铁观音,包装简洁,附了一张卡片:"路演之前喝点热的。别喝咖啡,你喝完咖啡说话速度快。"
沈知意看着那张卡片,把两盒茶叶放进办公室抽屉里。
她当天下午确实没有喝咖啡,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茶的香气在办公室里散开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花瓣,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那排七样东西旁边,新杯子加入阵列,窗台上的排列变成了八样。
她看了一瞬那排东西,然后低头继续改路演材料。
窗外的天是冬天特有的灰蓝色,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桌面上短暂地照亮一小块区域。每当光落在那杯茉莉花茶上的时候,茶水就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然后光又移走了。
周三下午两点,第一场路演在一家投资机构的会议室进行。
到场的有五个人——三个投资经理、一个合伙人、一个分析师。
沈知意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没拿遥控器,页面翻页靠身后的助理操作。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的材料只有二十页。如果二十页讲完之后你们还有问题,说明我漏了东西。如果二十页讲完你们没问题,说明我讲清楚了。"
她从头讲到尾用了三十五分钟。
每页停留的时间均匀,重点数据她会重复一遍数字然后把来源交代清楚。
讲到那两处"陈砚猜了三秒才明白"的页面时,她放慢了语速,把逻辑链的前因后果多铺了一层。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合伙人靠在椅背上,开口问了一句:"沈总,你的估值模型里,社区服务的收入占比在第三年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数字比行业平均高出一倍。你凭什么觉得能做到?"
沈知意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把页面翻到对应的数据页:"因为我们的智能家居套餐在业主入住第一年的转化率是百分之二十二。行业平均是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二。如果转化率持续保持这个水平,社区服务的收入占比自然会上来。这个转化率的实际数据来自我们第一批交付项目的真实运营记录,不是假设。"
合伙人没有再追问。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分析师的笔记,然后点了点头。
路演结束后沈知意走出会议室,在电梯间碰到了陈砚。
他靠在走廊墙上,没有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杯喝的。
"你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沈知意走过去。
陈砚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茉莉花茶,温度刚好。"没有等很久。你讲了三十五分钟,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沈知意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茉莉花香在口腔里散开,跟办公室里喝的是同一个牌子。"你听到多少?"
"从'社区服务收入占比'那一页开始听的。后面的都听到了。"
沈知意端着茶杯看着他:"那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陈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你讲最后一段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百分之十左右。应该是讲到兴奋点了。但后面又压回去了。"
沈知意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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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茶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一月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但她手里的茶杯是热的。"你连语速变化都能听出来?"
陈砚看着她:"因为听了很多次。你的正常语速、快语速、慢语速,我都知道是什么样。"
沈知意端着茶杯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砖上泛着冷光。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第一场过了。他们应该会出意向。"
陈砚站直了身:"那回去休息。明天还有。"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也来?"
陈砚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了,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明天不来了。今天想听的内容都听到了。"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抬手朝她摆了一下。门关上了。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茉莉花茶,然后端着它走回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之后她把茶杯放在杯架上,发动了引擎。
茶香在车里散开,淡淡的,被暖风一吹就充满了整个车厢。
她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原因。然后她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一月的天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她的手背照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
六场路演在三周之内全部结束。
最后一场收尾的时候正好是春节前一周,沈知意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投资机构楼下,冬夜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把大衣拢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后一轮的投资意向书在三小时前发到了她邮箱,她已经让法务确认过了,条款干净,没有隐藏条件。
她给陈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六场全过。出意向的有四家。选了条件最干净的那家。"
陈砚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五样东西,在冬夜里被路灯照出清晰的轮廓。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我在窗台上摆了新的东西。等你来看。"
沈知意站在投资机构楼下,冬夜的冷风吹着她的脸,但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窗台的轮廓。窗户玻璃上映着一点室内的暖光,把那五样东西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站在路灯下,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冷,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陈砚发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照片,是一句话:"你窗台上的东西现在有八样了。我的才五样。你来的时候帮我挑一盆,补上。"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把前方路面照成一片白亮。
她挂了挡踩了油门,车开了出去。回家的路上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里没有在想融资的事,也没有在想项目的事,她只是在想——陈砚窗台上摆的那五样东西里,有没有她送他的那盆罗汉松。
她到家之后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台前。
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台上那八样东西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
她挨个碰了一遍——绿萝、薄荷、罗汉松、文竹、虎皮兰、三只水杯——每一样都在。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陈砚回了一条:"那盆罗汉松还在你的窗台上。"
陈砚那边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回,回了一个字:"在。"
沈知意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冬夜很安静,偶尔有汽车从楼下经过的声音。
她睁开眼,站起来去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看。
但她闭着眼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