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沈知意订了城东一家小馆子,藏在居民区巷子深处,门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
陈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碟冷菜。陈砚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酒:"你不是不喝酒?"
沈知意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给你点的。我不喝,你可以喝。"
陈砚端起那杯黄酒低头闻了一下,没有立刻喝。"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以前来过。很久以前。"
陈砚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哪一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夹了一筷子冷菜。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也不冷场。中间沈知意问了一句:"你最近睡眠好了吗?"陈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沈知意喝了一口茶:"城南项目开工之前那周,你凌晨一点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方案改完了'。正常人不会凌晨一点多发消息说方案改完了。"
陈砚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回?"
"因为回了你更不睡。"
陈砚坐在桌子对面,黄酒的暖意从杯壁传到手指上。他看着沈知意,她正在低头夹菜,动作不急不慢,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始终带着。
"那我现在睡眠好了。"他说。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少?"
"十二点之前能躺下。早上七点醒。"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吃菜。陈砚端起那杯黄酒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问完我的睡眠了,轮到我问你。"
沈知意抬头。
陈砚看着她:"你最近有没有睡得比以前好?"
沈知意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把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以前会醒。最近不醒了。"
陈砚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黄酒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那下次我约你吃饭的时候,你就能告诉我你睡得更好了。"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灯光落在茶汤表面泛起的那层光。
她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陈砚已经穿上外套了。
两个人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了。
陈砚走在沈知意右手边,步幅跟她一致,方向跟她一致。两个人在巷子里并排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知意说了一句:"你今天喝了一杯黄酒。"
陈砚说:"嗯。"
"开了车来的。"
陈砚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提前叫了代驾。"
他在路边停了一下,一辆车从巷口缓缓滑过来,代驾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陈砚看了沈知意一眼:"送你回去?"
沈知意站在巷口的灯光下,冷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辆代驾的车,又看了一眼陈砚,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砚坐进后座,跟沈知意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代驾司机发动了车子,后座的两个人各自靠在椅背里,车窗外的夜景在流动,霓虹灯的光线一道一道地划过。
沈知意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把代驾叫好了才进去吃饭的?"
陈砚靠着座椅,侧头看着她:"嗯。今天这顿是你请的,我不能让你再送我回家。"
沈知意看着前方路况,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着。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侧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陈砚的手指尖,温热的,碰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把手换了个姿势,手心朝上摊开着,放在扶手上。
剩下的车程里,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流过,后座的光线忽明忽暗。沈知意的手心朝上放在扶手上,没有收回来。陈砚的手没有再伸过来。但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在黑暗的后座里像一道没有划完的线。
车停在沈知意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下去之前转头看了陈砚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那杯黄酒喝完之后的反应,比上次饭局上稳。"
陈砚坐在后座里,车内的顶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因为这次你看着我喝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弯腰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代驾车缓缓开走。
后座的车窗里,陈砚转过头来看她,直到车拐过路口,他的视线才消失。沈知意站在路灯下,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心还留着扶手皮质微凉的触感。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着。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放了下来,嘴角弯着。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出去,摸出钥匙开了家门。
客厅里一片黑暗,窗台上那排东西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静静站着。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台前挨个碰了一遍那些在黑暗里的叶片和杯壁,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躺到床上之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砚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睡了没?"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准备睡了。"
陈砚那边秒回:"那晚安。"
沈知意看着"晚安"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小,在黑暗里化开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十二月,沈知意的科技地产子公司完成了第一轮独立估值。
审计机构进场做了两周的尽调,出报告那天沈知意坐在办公室等电话。下午三点,财务总监把估值报告的电子版发了过来,附了一句:"数字比我们预期的好。"
沈知意打开报告,翻到估值结论那一页。
数字比她预想的整整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她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十二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薄荷半枯的叶子上。薄荷已经进入了冬季模式,叶片边缘微微发卷,颜色从浓绿褪成了暗绿。但她知道过了冬天它还会重新长。
她给陈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子公司估值出了。比预期高百分之三十。"
陈砚那边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回的是一张截图——他手机的日历上,在"沈知意子公司估值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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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打了个星号标记。
截图底下跟了一句话:"我提前标了。"
沈知意看着那张截图上的星号标记,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那份估值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审计师的注释备注:"该公司虽成立不足一年,但业务架构清晰、收入路径明确、成本控制能力较强,且母公司资源支撑充分,故估值溢价合理。"她看了那行注释两遍,然后关掉了文档。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办公楼,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新的绿植——文竹,枝叶纤细如云,种在青灰色的陶盆里,盆底压着一张便签:"估值溢价那部分,补给你的窗台。陈。"
她弯腰端起来看了看。
文竹的枝叶细细密密地散开,在冬天的冷风里微微颤动着。
她把那盆文竹端进车里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回家之后端上了窗台,挨着罗汉松放下来。
窗台上的五样东西变成了六样——绿萝、薄荷、罗汉松、文竹、三只水杯中的两只并排,第三只放在稍远的地方。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把第三只水杯挪过来跟另外两只并排放好。现在整整齐齐的六样东西站成一行。
她看着那排行东西,低头给陈砚发了一条:"文竹收到了。摆上了。"
陈砚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跟了一条:"你窗台上的东西现在比我的多了。"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然后打了一句:"那你再买一盆。"
陈砚那边没有再回文字。
但第二天傍晚,沈知意下班回家的时候,门口又放了一个快递盒。
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小盆虎皮兰,叶片笔直如剑,深绿色的纹路清晰凌厉。盆底也压着一张便签,字迹跟昨天同一只手:"现在数量对上了。"
她把虎皮兰端上窗台,放在文竹旁边。
七样东西站成一排,在十二月灰白色的天光里各自散发着不同的绿意。
她看着那一排,没有拍照,但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冷风把窗台上薄荷的枯叶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垃圾桶。摘掉枯叶之后薄荷茎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嫩芽——冬天的休眠期里,已经有一粒新的绿点开始往外顶了。
她看着那粒嫩芽,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做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碗面,坐在窗台旁边的餐桌上吃。
吃面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排七样东西,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面是热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陈砚发了一条:"今天数量对上了。"
陈砚那边过了两分钟回了一句,不是文字,是一张他窗台的全景照——五样东西,跟他昨天说的一样多,排得整整齐齐。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我的少了。但站得稳。"
沈知意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吃面。
面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她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七样东西站成一排的样子,伸手碰了一下新来的虎皮兰的叶片。
叶面光滑,质感硬朗,指尖划过的时候有轻微的阻力。
她碰完收回手,去洗漱,然后躺在床上。黑暗里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路灯投下来的暖黄色光斑,想起了那句"站得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