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内,宁宁坐在床上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旁边的怀安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拉了拉她的手。
谁也不敢说话,除了坐在椅子上的阿克苏。
“说话呀,怎么不说啦?”在这低气压下阿克苏阴恻恻开口,“说呀,怎么我就睡了一觉,天上就掉下来了一个宁妹妹呢?”
宁宁把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他。
“城墙高空!还专挑一大早人影都没有的时候!”阿克苏终于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第一次学的魔法你就敢上天?啊?你难道忘记了你第一次手搓那个清洁水球的时候吗?”
“你忘了,我可没忘,伟大的法师宁宁第一次使用清洁水球,就把我浇得透透的。”
“我平时夸你魔法用得好有天赋,怎么着,都怪我把你夸上天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对不起,阿克苏。”宁宁声如蚊蝇,隐约带有哭腔。
“我警告你啊,这招对我没用啊,”阿克苏深吸一口气,“运气好你在我面前哭,运气不好我在你坟前哭。你做事前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阿克苏一把拉过坐着的怀安,“来,你来说,好好说说你看到宁宁坠落的心情。”
怀安猝不及防地被拉过来,还没反应过来。
“照实说,”阿克苏直视他的眼睛,“把你的感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达出来。”
原本打算打圆场的怀安住了口。
“我很难过”,怀安低头,手迟疑地放在胸前感受心脏的跳动,“看到宁宁掉下来,我的心脏很痛,很难过。”
“我已经用尽全力奔跑了,可是我还是接不住宁宁。”
“一想到宁姐姐会死掉,我就恐惧得心脏一直抽痛无法呼吸。”
宁宁眼泪立马滚了下来。
“就算看到有人接住了宁姐姐,我也觉得很难过。”
“后面那句就不用说了,”阿克苏一把把怀安拉回去,“你们这几天鬼鬼祟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想着人总得有点小秘密,可是你在乎过我们吗?”
宁宁忍不住开了口,“我安排了人在底下接住我了。”
“你安排?”阿克苏简直要气笑了,“你从高空坠落,你安排个小瘪三在底下接你?人家有那能力充好人吗?万一人家撒手跑了呢?”
怀安忽然开口,“他说宁宁许诺给了他一笔钱。”
谁也不知道当他跑到男人面前,听到男人只是冲他要宁宁许诺的钱,内心是多么如释重负。
宁宁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你给了他多少?”
怀安迟疑道,“大概七八千.....”
宁宁急了,“你怎么给了他这么多......”
“重点是钱的问题吗?”阿克苏陡然拔高声调,“这是钱的问题吗?”
“你还嫌多?你觉得你的命不值七八千吗?他救了你,别说七八千,七八万我都愿意给。”
“你能不能珍惜你的命?上次是为了......”想起上次是为了他,阿克苏住了口,“上次是怀安,这次是你,你们俩能不能.....”
某个想法在他心里乍现。
“上次怀安也是为了你吧,”阿克苏咬牙切齿地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怀安这小子怎么会自己去酒馆,他恨不得你去哪他去哪。”
宁宁顿住,慢慢地像个小鹌鹑一样缩进被子里。
“教唆怀安去酒馆喝酒还在酒馆打架,然后自己又一个人大清早去城门口飞上天,宁宁,你到底想干嘛?”
宁宁的声音小小的,“我想收集材料手里能换点钱,然后再送给你一个惊喜。”
“哈,”阿克苏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钱?”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宁宁,我非常认真地告诉你,”阿克苏看着她的眼睛,“这种方式得到的惊喜,我不会收,我也不想要。”
宁宁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阿克苏......”
“还有你,”阿克苏转向怀安朝他发火,“她能这样都是你惯的。”
“你作为弟弟的,怎么就不知道要好好管管你姐姐呢?你们不是睡一屋吗?大早上她出去你不知道?”
宁宁赶紧出来打圆场,“不怪他,他当时要带小女孩去澡堂来着。”
怀安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蛋了。
“哦,”阿克苏眯起眼睛,“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有那女孩的参与。”
他忽然笑出声,重新打量了他们两个人。
“挺好呀,合着这件事就瞒着我一个?有本事你们就别找我呀,”阿克苏站起身来冷笑,“我算是看明白了,那挺好的,反正跟我也没关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我告诉你,你的事,我再也不会管.....”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身影忽然从床上跳下来紧紧环抱住他的腰侧。
“阿克苏,”宁宁把脑袋埋在他的腰间,声音哽咽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不要不管我。”
温热湿润的液体一点点浸湿了他腰侧的衣物。
“我的家人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连你也不管我,”声音在他怀里一抽一抽,“我就没有哥哥了。”
“无论在什么地方,”
无论在哪个世界。
“我就只有你一个哥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不管我。
我只剩下你和怀安两个家人了。
少女在他怀中哭泣,怀安在旁边悄悄地给他使眼色,朝他手里塞进来一张手帕。
阿克苏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女孩从他怀里拉开,拿手帕胡乱地朝她脸上擦。
宁宁接过手帕用力擤了下鼻涕
“噫,”嫌弃的语气溢于言表,“真脏。”
小嘴马上瘪起来,“不要不管我......”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跟你讲,这招对我没用啊,”阿克苏脸绷得很紧,接过手帕丢进垃圾桶里,“还差什么?”
“什么?”宁宁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东西啊!”阿克苏按捺住的火气又上来了,“你不是收集材料吗?”
“还差两朵花,”宁宁抽抽噎噎,“还有夜光苔粉末。”
“两朵花是吧,”阿克苏已经不想吐槽了,“什么破玩意儿。”
阿克苏把宁宁放下来,走到门口,
“还愣着干嘛?走啊。”
......
希尔斯花店里。
“对不起,神诞日订单太多,我们目前不接待.....”
阿克苏面无表情地亮了下从怀安那里要回来的黑卡。
“您请。”店员马上换了一幅笑脸迎了进去。
“到了,”高傲的少爷昂起了他的头颅,“两朵花,挑吧。”
“哇......”宁宁望着眼前,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空气里混杂着绿叶的酸涩、红花的馥郁、白花的清冷,还有不知名小花散发的淡淡清香。细小的水珠喷雾在上空萦绕,成千上万朵花争先恐后地探出来,从绯红到绛紫,层层叠叠地挤在铁皮桶里。
别说要两朵花,就算是要两百多花,估计这家店也拿得出来。
宁宁在起伏的花浪中穿行。一股酸涩的情感涌上心间。
如果获得花朵这么简单,那她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衣袖被人轻轻地拉扯,宁宁转过头,怀安冲他招招手,小声示意她凑过来。
“宁姐姐,你放心啦,这里没有清晨百合和龙血菊。”
宁宁眼睛亮起来。
“请问这里有清晨百合和龙血菊吗?”宁宁迫不急待地大声问道。
“想什么呢,一个是给预知魔女的贡品,一个是专门生长在拉科特高墙上的小野花。花店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嘿嘿,阿克苏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滚。”
宁宁笑得像个吃饱喝足的小猫。
“哪些是拉科特本地才有的花卉呢?”
店员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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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只在拉科特本地开的吗?那有点少。大部分花卉因为受人喜欢,在全国范围都是广泛种植的。”
“我想找两朵花,不需要特别好看,店员姐姐,如果让你选的话,有没有哪种花,一闻到它就可以让你想到拉科特呢?”
店员的表情变得柔和,“那一定就是金银花了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宁宁心弦一动。
“你别看这种花目前很小,”店员从一个挂在高处的小花盆,“现在还不是金银花的季节呢,它含苞欲放的时候是白色,可等到它开放的时节,就会开得大大的,整个拉科特城都会陷入一片黄色的花海里。
宁宁温柔地看向花盆,“真巧,我的故乡里也开着一种黄色的花。”
“那它一定和你特别有缘分啦!”店员把它交到宁宁手中,“虽然现在还没开,但是金银花的味道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来了!”
密集的、小小的花苞隐于叶下,宁宁轻嗅,清新而淡雅的香味涌入鼻尖。
“阿克苏,我挑好了!”宁宁兴高采烈,声音扬得高高的。
“夜光苔不要了?”
“这里还有夜光苔吗?”宁宁惊喜地回应。
“有的有的,”店员忙不迭答应道,“就是最近有点不太平,我们的师傅都不敢夜里出发采集了,一份比较贵,大概要六千.....”
“不要不要太贵了,”宁宁连忙摆手,“我可以自己去采.....”
“买单!”阿克苏提高音量,“还没学乖?要不要哥哥管?”
许久后,宁宁低头,声音小小地说:“要”。
“犟脑袋,没听到说不太平吗?”阿克苏恨铁不成钢地给宁宁脑袋来了个爆栗,“一天天的就想着自己干,你有几条命?嗯?”
宁宁挣扎道,“太贵了,我的东西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到这个价格......”
快被打死了才炼成的作物生长剂才卖1000呢。
“那怎么了,我就不能花钱买宁宁一份开心?”
宁宁的眼眶湿润了,“可是宁宁的开心不值那么多钱。”
许久后一声叹气。
“服了你了祖宗,”阿克苏烦躁地用力拧了拧宁宁圆圆的脸颊,“你很重要,别说六千了,哪怕是六万,六十万,你也比那些钱重要多了,非要我把这种肉麻的话说出口?”
宁宁的脸被拧得变形,看起来呆呆的。
“阿克苏说的是对的,”旁边的怀安认真开口,“如果有机会能救下宁宁的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愿意去做的。”
“求你了这位小祖宗,你也别一开口就是生命啊什么的,你的命也很重要好吗?”阿克苏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一个个都不许死啊,都给我好好的,如果非要失去什么的话,那不如就让我失去那些钱吧。”
“可是钱也很......”
“都给我闭嘴,”阿克苏凶巴巴地大吼,接过店员打包好的花,“吵死了,花还要不要啦!”
宁宁连忙接过来,露出傻兮兮的笑,“嘿嘿。”
“现在开心了?知道笑了?”
“嘿嘿,阿克苏最好了。”
“那怀安呢?”
“怀安也最好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最?”
“最喜欢你们啦!”
宁宁抱着花朵,开心得像个孩子。
阿克苏无声地笑了一下,敛下眼眸。
看着前方嬉笑着走在一起的身影,他想起他早上推门前透过门缝看到的一幕。
宁宁在床上熟睡,而少年半支着手肘靠在床边,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犹犹豫豫,最后只敢用指尖边缘轻轻拨动少女脸上被光照透的睫毛。
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发颤,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而在床上的少女毫无知觉。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一点一点俯低身子,像一只蹑足靠近的猫。
影子沿着她的唇线一寸寸游移。
随即,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宁宁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