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深夜,宁宁哼着不成调的歌,从窗台上取下三只泡着不同花朵的玻璃罐。

    月光流淌,各色花朵在玻璃罐里缓缓浮动,像精灵带着镣铐跳舞。怀安凑过来,隔着玻璃看了半晌,“这次不需要坩埚煮吗?”

    “不需要哦,”宁宁再次看向手中的《草药学基础》,“先把花朵浸泡三天,三次过滤后就可以得到‘单花香精’了。然后需要根据前、中、后调进行调配。最后一步加入夜光苔粉末定香,密封后静置在月光能照到的窗台上等待一天就可以了。”

    “听起来没有作物生长剂那么简单呢。”

    “作物生长剂也不简单啦,要不是阿克苏,我们那次就差点被打死了。”想起阿克苏,宁宁又忍不住眼睛弯弯,“没有阿克苏,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凑齐这么多材料,有个哥哥真好啊,是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怀安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话,垂下眼眸。

    喜欢的人.....

    有个哥哥很好,那我呢?

    “宁宁以前没有哥哥吗?”

    “我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宁宁把滤网搁在瓶口,让浸满花香的香精慢慢滤进另一个玻璃瓶,“只有一个人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你过得快乐吗?”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她轻声说,“但很孤独。不过没关系,可能就算有哥哥弟弟也会很孤独。毕竟有时候不是一起生活得久了就一定是家人。”

    温热的身躯靠了过来,两个脑袋挨着,一起看着过滤后的香精一滴一滴往下渗。

    “那我要对你再好一点。”

    “我现在已经很幸福啦,”宁宁忍不住转过头冲怀安笑,她正想问问怀安的事,忽然记起第一天见面时他说过的话:

    怀安说他失忆了。

    宁宁把话咽了回去。迟疑片刻,她伸出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要对你好一点。”

    ......

    怀安看着宁宁把三种汁液依次倒入玻璃瓶,白色和红色在瓶里缓缓旋转搅在一起,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整瓶液体变成了淡淡的浅粉色

    “那我呢,”怀安还是问出口了,“阿克苏很好,那我呢?”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呢?

    “你当然也很好呀,”宁宁用力研磨手中的夜光苔,“你可不一样了,你可是我叶宁宁亲自救下来的孩子,是我最好的弟弟。”

    虽然准确来说,日常生活中还是怀安照顾她比较多。但是四舍五入那也是她教育出来的呀!养成系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弟弟吗?”怀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弟弟这两个字,可以离她很近,就像在这样的夜晚只有他可以陪在宁宁身边。

    但也可以离她很远。

    以后的某一天,宁宁也会像上次一样,被另一个人公主抱在怀里,而他只能远远看着吗?

    怀安无声地攥紧拳头。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好啦!”宁宁把研磨后的粉末倒入调配好的玻璃瓶里,郑重地把它放在月光下的窗台,“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宁宁趴在窗台上凝望着玻璃瓶里满溢的色彩,雀跃不已。

    “都做完了,你不去睡觉吗?”

    “让我再多看一会儿啦,”她看着月光柔和地淌在酒液,“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人关于等待的话?”

    她开始转述那只著名的狐狸的话: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听上去等待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如果你怀有期待,等待就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哦。如果怀有幸福的心情创作,据说创作者的心情也能很好地传达到别人心里呢。这是任何机械智能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想起以前曾经在网上写小说,最期待就是把文章放进存稿箱预约中午十二点发布的时候。

    在十一点的时候,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开始遐想:今天会有多少点击呢?

    哪怕她当时只有两个收藏,都是她的朋友捧场送的。

    “我也想把这样的期待传递出去,”宁宁转头看向怀安,“等待可以是煎熬的,也可以是幸福的。”

    我希望那些异乡的游子打开它想起故乡的瞬间,也可以感受到这样的心情,带着笑容怀着期待等待着归乡的日子。

    焦躁的心被抚平变得平静。怀安转过头,月光像圣光轻轻地栖息在宁宁的侧脸,他的目光变得温柔。

    “这样的话,那我愿意等待。”

    怀安趴在窗台上,无边月色如积水空明,树影轻轻摇曳。

    只要一抬头,他就能看到他的月亮。

    如果他一直等待下去的话,那他的心意有一天也能传达到他喜欢的人的心里吗?

    ......

    宁宁和怀安又一次来到了魔药坊的柜台。坊主接过他们递来的瓶子,眯眼端详着里面晃荡的液体。

    “除臭用的花卉芳香剂?我们拉科特刚被评为卫生城市!”

    “不是除臭用的啦,”宁宁急得把瓶口拧开往坊主鼻子底下凑,“是香水啦!”

    “可是这个有什么用呢?”

    “它能让人回忆起拉科特。”

    “然后呢?有什么用呢?”

    宁宁卡了壳。

    “它能让人第一时间回想起拉科特,”怀安及时接过话,“这对那些离开拉科特的游子而言会有不小的诱惑力。”

    “你加入精神类白魔法了?”

    “没有。”

    坊主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两人。

    “你的意思是在这战争期间,你希望我买下一个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东西,理由是它也许、应该、大概会让人回想起这个城市?要么是你们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宁宁无声地接回她的香水,鼻子一酸。

    “真的吗?”她轻声说,“可是如果在这个世界,有一种香水可以复刻我故乡的小黄花,我花多少钱都愿意买下的。”

    “你是你我是我,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好啦,”坊主毫不客气地挥挥手示意她走开,宁宁耷拉着脑袋刚想离去,忽然坊主在身后说道,

    “我看你小小年纪,你是炼药师吗?”

    宁宁立马回头,一秒钟收起悲伤露出笑容。

    “当然啦!”

    “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我愿意买下这瓶香水,同时买下你的配方,以后卖出一瓶香水我都会给你分红,前提是你往里面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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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东西。”

    宁宁微微一怔,有点没想明白为什么幸福来得这样突然。

    “加入什么?”

    坊主食指慢悠悠地搓了搓拇指。

    “就是那个啦,魅惑粉末。”

    话音落地,宁宁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她脑袋恢复清明,拉着怀安一步步往后退。

    “对不起,告辞。”

    “别走嘛,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炼药师,价格都可以谈嘛,实在不乐意,我就出一大笔钱买断怎么样?只是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管啦。”

    “不好意思,我拒绝。”

    “你不是缺钱吗?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呢?”

    “就像你不认可这瓶香水背后的价值,我也不认可你作为商人的原则。”

    “你不认可他的原则,那我们谈谈怎么样呢?”暗处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宁宁一惊,怀安倏然侧身,第一时间把她挡在身后。

    魔药坊旁边连着饮品屋,遮阳伞的阴影下,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啜饮着手里的饮料,像藏身于暗处的猫。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她无视坊主在旁边吹胡子瞪眼,“如果它确实有像你说的价值,我愿意花钱买下来。”

    离魔药坊有了一段距离后,女人斜靠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朝宁宁伸出手。

    “东西拿来吧。”

    她打开了宁宁递过来的玻璃瓶,微微一愣。

    刚开始的气味很淡,就像一缕飘荡在拉科特的、若有如无的清风,但是她还是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

    那是每个旅人在归途眺望拉科特时都会看到的,高高盘踞在城墙上摇曳的龙血菊的气味。

    她在城外眺望拉科特时,映入眼帘的是那满墙红艳艳的龙血菊,而她出城即将离开拉科特时,一路护送她的也是这种微风里裹挟的花香。

    紧接着满溢而出的是教堂前的清晨百合,就像洄游的鱼终于回到了故土。在高高的大教堂前,在魔女石像前,修女们穿行过密密匝匝的百合出来迎接归客,衣襟上带有百合的香气。

    在看到疲惫的归客时,修女在那圣洁的百合丛中露出了笑容。

    尾随百合之后,最后收尾的是淡淡的金银花。女人想,应该是含苞待放的金银花吧,拉科特全盛时期的金银花味道不会这样淡。但就是这样淡的味道,也引发游子对未来的遐想。

    下次再来拉科特的时候,一定花开满城了吧。

    女人垂下眼眸。

    最后的金银花有些缺憾,但谁说缺憾不是一种美呢?

    只是.....

    龙血菊,清晨百合,还有现在明明不是时令的金银花。

    这三种花材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轻易拿到的。

    “这个芳香剂叫什么名字?”女人开口问道。

    “老实说,我们还没想好名字。”宁宁挠挠头。

    “有备选吗?”

    宁宁努力搜刮她在穿越前妈妈梳妆台上的香水名字。

    “一轮百合?超级龙血菊?不羁金银花?”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啊喂!

    “就叫拉科特的回忆吧。”女人的表情变得柔和。

    这些花伴随着每一个拉科特人的成长,也是每一个拉科特人最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