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假期彻底走向尾声。
绿荫碎隙,寂静月余。校园里重新聚起三三两两、熙熙攘攘的人群。
比起初入校门的形单影只,这一次有切原赤也并肩在身侧,不过哈欠连连。
谁让赤也为了防止迟到,硬是早起了一个钟头,结果居然在坐家门口等他时睡着了。
注意到心宿的目光,切原赤也邀功似的,“反正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赤也君!心宿君!”
校门口,堀川同学边跑边喊着,依旧是难消热情的模样。但体育成绩最多及格的堀川…有点高估自己的体力和肺活量了。
“…下次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啦堀川。”
一人一边扛起腿软走不动的堀川,心宿又好笑又无奈,而运动天赋异禀的切原赤也则是怀着深深的疑惑,“堀川你之前明明没有这么菜的,怎么一个月过去退步成这样。”
“别扎我心了、我只是暑假躺了一个月而已啊呜呜呜…”
月见里心宿戳下精准踩雷的好友,手动闭了他的麦。少说两句吧赤也。
开学日总是忙碌的。开学典礼结束,整理暑假作业、发新课表、安排大扫除……藤原班长完全忙成了一个陀螺。
“心宿!拜托你了!快帮我发一下这个!!切原君搬一下这个桌子!”
“美奈这个放错地方了!远生同学卫生工具不在那边!!”
等一切结束,切原赤也倒在椅子上大舒一口气,“幸好开学前补完了暑假作业!”语毕,嗷呜一声,额头遭到新课本打击。
“谁啊!啊…心宿……”
“赤也你还敢提。你下次再堆到最后,我可不会帮你了。”硬邦邦地丢下冷漠的话,月见里心宿收回手自顾自整理起书桌。作为陪赤也熬了两夜一起补作业的苦主,他也是有点怨气的。
“下次肯定不会了!这次真的是只顾着训练了什么都没想到!”
“啧啧赤也的常规操作了。心宿啊、赤也一定会有下次的,你得好好教训他才行啊。”
“堀川你这家伙!不要挑拨我和心宿的关系!!”
“略——心宿接着!”
吵吵嚷嚷中,一盒草莓牛奶稳稳落在掌心,堀川比了个耶。接着一包仙贝贴到了眼前,小林举着它从一旁出现,“要不要尝尝看!是上周和你提过的新口味!”
“欸、这么快就买到了!…多谢啦小林桑。”
上周在动态上还说着这个口味好难抢,这么快就买到了,不愧是小林啊,精通各类八卦的同时也精通其他消息。
“哼哼反正他们一时半会也吵不完,快吃吃看这个松茸味仙贝。味道可以的话等过段时间校外出游我就带这个啦!”
“校外出游?”
“呀…忘记你是转学生了。”小林嚼着仙贝,仔细思考后解释,“咱们学校九月一般都会有一次修学旅行,不过一年级就是去动物园之类的普通出游。等明年才是真正的旅行。”
这段信息刚输进脑子里,月见里心宿只剩下一个想法了…这么好的吗、等升上二年级自己不就也能去了…!学校安排的旅行,和自己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如果让远在老家的哥姐弟妹知道,他又要被消息轰炸了。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谢谢小林桑!到时候要不要尝尝看我从家乡带的一些零食?”
“好呀好呀!”
“多嘴多嘴!心宿问的又不是堀川你。”虽然习惯了对方的性格,小林还是瞪了眼堀川。
“都有啦、都有啦。”
月见里心宿努力平息着。
中村老师轻快的声音从前门传来,“同学们~欢迎回到学校!”
干练的职业装,简单的妆容和永远朝气蓬勃的笑容,组成了作为年轻班主任的中村惠子。很少会有学生不喜欢热情、细心又热爱教育事业的中村老师。
“中村老师!我好想你的。”前排的竹内同学笑着开口。
“老师也很想大家!接下来的班会,让我们重新熟络起来吧!”
时间转瞬即逝。
等一天的课程结束,切原赤也舒展下腰身,“终于结束了——怎么开学第一天也要安排满六节课啊。多给些时间用来社团活动不是更好!”
还耀眼的日头悬在天间,合上课本,“赤也你才听了不到三节课,其余时间……”偏头对上他更深些瞳色显出的心虚,月见里心宿一针见血。
“打瞌睡、画画、发呆。”
切原赤也忙站起身,丢下句“啊、部活快要开始了”一溜烟跑掉了。
“哈、可恶的赤也……”
虽然这次再不及格自己还会帮他……!但是、但是太不争气了!
边生闷气边收拾着书包,肩膀忽地被拍下,“藤原?怎么了?”
藤原班长耸肩,并未多言,指向了扒在门框上的半个脑袋,虽然立刻收了回去,但那标志性的海带头早已经出卖了一切。
想要逃避话题但又担心他真的生气,为难切原赤也了,想来想去只逃到了门口。
月见里心宿噗嗤笑出声。
笨蛋赤也。
向藤原道过谢,三两步到门口,刚好和门后的人对上视线。
“笨蛋赤也。”月见里心宿认真地开口,果然看到赤也迷茫的眼神,仗着是中文,心宿又重复了两遍。
“笨蛋赤也!”
关于好奇的眼神一律不接收,心宿眨眨眼,“走吧。”
“心宿、心宿,刚刚说的是什么啊?”
“夸你帅呢。”
“?真、真的吗。”
……
直到晚上,又想起来这件事的切原赤也又追问了一句。月见里心宿依然模糊地不给真实答案。
【心宿:当然是夸你的话。难道赤也现在都这样不信任我了吗。哭泣.jpg】
不管能不能蒙过去,他是肯定不会说真话的。
越前龙马的讯息传来,是张猫爪去够玩具的照片。
可爱的卡鲁宾,不枉费他寄了两箱子猫咪用品。
【心宿:我眼光果然很好。】
【龙马:?】
又是一张照片,画面中央赫然是一只呆萌可爱的蚊子娃娃。
此处无声胜有声,但月见里心宿是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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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马:你寄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已经堆满一整个柜子了。】
【心宿:哦那我也不会收手的。】
【龙马:…江心宿。】
他总会在拿心宿没办法的时候叫出他的全名,即使不再是两个人的面对面。
越前龙马完全不能理解幼驯染对于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热衷,已经不是为了整蛊他了,完全是由衷地、发自内心地在欣赏这些丑东西……
毕竟心宿家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在放这些他一直都知道,暑假前最后去的那一趟他还发现那里面的丑东西又变多了。
他该庆幸至少心宿的穿衣审美没出问题。
手机又一次传来声响,坐在他怀里的卡鲁宾在用鼻子轻轻去闻手机屏幕,越前龙马抬手揉了揉小猫脑袋。
心宿传来了一张自拍,但显然是张抓拍。
大概是下午六七点的天空做背景,余晖下依然白净的脸上染着运动后的红晕,月见里心宿很贴心拍全了头顶,是他送的帽子。
唇角扬起,越前龙马用下巴蹭了下卡鲁宾,敲动屏幕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龙马:看起来还行。】
“看起来,还~行~”
拿腔拿调地念完,月见里心宿回了个邦邦两拳的表情包。
困意蔓上眼眶,他不自觉打了个哈欠。手机一瞬间熄屏,月见里心宿垂着眼擦掉生理性的泪,却没有立刻休息的打算。
他做了将近一个暑假的噩梦了。
这一周靠着柳莲二推荐的香薰和幸村精市送的香囊,勉强算是睡了几个整觉,不然他的状态会差得很难看。
…心理医生做出的假设,梦境是他对于过去不安的投射。
不是这样的。
即使他从来放不下阿元、忘不掉当时那场比赛,更清楚记得人群泄愤般扔在他身上的红色颜料。
月见里心宿靠在床头,房间的灯光早已关闭,只余床前那盏小灯氤氲着光。
抬起手,光影斑驳,掌心握拍而成的茧子依然在。
他梦到的,是车祸现场的自己和很多段模糊的他从没有印象的记忆。
掌心握紧再松开,被挤开的血液重新铺回让皮肤红润的血色。月见里心宿的眼睛在微微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在苏醒后,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包括来到日本后的那一年,他只断断续续对家人的陪伴残存些印象。也包括车祸被撞那一刻后的所有记忆。
被撞倒之后接上的记忆就是他苏醒后病房雪白的墙面。
但在梦里,在很多场梦里。
车头巨大的冲力将他撞进绿化带里,五脏六腑的痛感死死压住了枝干碎石扎进皮肤的感觉。生命在他身体寻找出口,将要离去。
他合上眼,视角也从虚无转向上空。
月见里心宿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而身旁便是准备去往比赛的网球包。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的真实性,关于记忆里所谓只是“差点死去”的认知……也一点点破裂。
如果车祸那一刻他已经死去……
那么现在、他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