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殿门前,直愣愣望着木椅上坐着的人,犹如被当头一棒,耳边嗡嗡作响。
旋即身体晃悠两下,一寸寸发凉。像是梦中跪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混着雪粒子从衣缝钻进来,冻得骨头隐隐作痛。
听到脚步声,坐着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
对上那双泛红带着血丝的双眸,喻霓裳眼里还未消散的不耐变得更浓了些。
她上下打量站着的少年,眉头皱紧,讥讽道:“怎么,拖着这副残躯到本君面前,是想让本君赐你些人参地宝?”
熟悉的松木香顺着香炉上的孔纹盘旋在空中,喻辞唇畔彻底没了血色,抓着衣袖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忘了,
妇君忘了,
全都忘了......
那张看向自己会露出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嫌恶和不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下一块,比身上的伤还要痛苦不知多少倍。
见人没回应,喻霓裳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视线飘过他衣襟露出的白布,又移回到那张无比惨白的脸上。
“不过三个月,连规矩都忘了。”
殿内一时没人敢出声。
沈晏端坐在木椅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一旁服侍的少郎站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眼眶里又不争气地积蓄出一层泪花,对视好一阵,喻辞长睫垂下,低头的瞬间,泪水滑落下来,砸在身前的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圆圆的水渍。
离得近,喻霓裳能听见他轻微的抽泣,紧锁的眉头又加重几分。
少年瘦削的身体弯下,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就在即将与地面触碰的刹那,她忽然道:“也罢,你既救了本君,那便回去休养,别再来本君面前碍眼。”
喻辞猛地抬起头,想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旁的情绪,可看了许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张了张唇,最后艰难出声:“谢......主子。”
眼前模糊得看不清路,喻辞转过身,抬手拭去脸上的泪,忽地听到接二连三的脆响。
好几根木签从袖中掉出,撒落在脚边。
这声音在空荡的寝殿格外响亮,喻霓裳垂眸,望着木签上的上上签三字,脸上微不可查地出现波动。
两人谁都没动,倒是沈晏好奇地站起身,伸长了脖颈往地面瞧。
“上上签?”他低声嘟囔,眸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了又扫。
喻霓裳抬脚便要离开,蓦地听到少年委屈地喃喃:“你答应过的。”
他蹲下身,将一根木签攥在手中,又道:“你说......”
话未说完,余光便见绣着银纹的长靴彻底离开了视野。
喻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觉得这样,胸口的疼就能缓解一些。
目送她入了屏风内,沈晏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到喻辞身前,帮他捡起剩下的木签。
“这东西,很重要吧?”
他将木签递到喻辞手中,语气探究。
将木签仔细收好,喻辞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侧目看向屏风内映出的身影。
苦涩的滋味顺着残留的泪水弥漫整个口腔,他低下头,颓然地朝殿门而去。
待人离开,躺在美人榻上的喻霓裳身子松懈下来。
她没注意到自己这细微的变化,倒是沈晏先开了口:“九千岁望着那木签就没有想起什么?
“我听喻离说,那段日子,你过得很开心。”
他拐弯抹角的又开始试探。两人自喻霓裳回到沈家时便相识了,那时的他不过是个从药王谷偷跑出来的弟子,偶然遇到浑身都是鞭痕缩在巷角的她。
两人的话都不多,却默契地总在那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遇见。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朋友。
喻霓裳从前是什么样子,成为九千岁后又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只是听喻离的描述,但他清楚,喻霓裳没有在那段日子发病,便是一个好兆头。
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失忆,但更多的......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殿门,
是因为那个少年。
她的贴身侍卫,喻辞。
这话刚落下,喻霓裳坐起了身子。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低下头时,瞥见衣袖里那抹暗红。
默默地扯了扯衣袖,直至红色彻底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眸光再度变得凌厉。
“开心?就算开心又如何?本君说不记得,那便不记得。沈御医的药研制成功了?今日竟有那么多闲心同本君掰扯。
“你师父前几日送来信件,可要本君差人说些体己话?”
沈晏脸色微变,要是真让喻霓裳把那老东西弄过来,肯定又要催着给他找妇君了。
一想到这个就头疼,他提着药箱匆忙行了个礼:“九千岁好生歇息,臣这就告退。”
喻霓裳冷哼一声,闭上眼小憩。
走出殿门没几步,沈晏便在回廊里瞧见远处默默等着的少年。
他走上前,扶住喻辞微晃的身子。
“你怎的还在这儿?伤得如此严重,还不赶紧回去躺着。”
说着便要吩咐一旁路过的男侍将人带回去,喻辞拦住他抬起的手,语气虚弱,却仍能感受到急切。
“沈御医,妇......主子她,真的,真的忘了吗?”
“这......”
沈晏神情犹豫,这话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道:“此事确实有些蹊跷。听喻离说,那天将你救下后,你家主子也昏迷了。
“躺了两日才醒过来,也是那时候恢复记忆的。不过,虽是恢复记忆,可又忘了坠崖那段日子的事。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他想说这事也太巧了,但看到喻辞难看的脸色,只能心中默默嘀咕。
喻霓裳这一趟回来,脾性变了许多。
以前动不动便发火,说出的话一个字都能噎死人,如今倒是变得越发沉默,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方才观察她见到喻辞的表现,大致倒是瞧不出什么错处,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破绽。
喻辞跪下的时候,她分明舍不得。
以前的喻霓裳,可没那么善良。
惩罚起人来毫不柔软。虽说在殿中说了喻辞的功劳,可也抵不上他将人私藏起来的罪过。
闹到陛下那边,是要死人的。
喻辞如今还能站在这儿,想必此事被压了下去。
是谁吩咐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与喻霓裳初见时,恍若当初那个缩在墙角疼得发抖的小姑娘就在眼前。
沈晏眼中浮现出怜惜,长长叹了口气。
这原因,他大抵,也是猜到了一些。
喻辞不知他在想什么,听到那声叹息,心中仅存的期望彻底灭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朝沈晏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失魂落魄地越过他离开。
风吹得衣衫哗哗作响,他走得很慢,路过明月殿,仰头看向牌匾,手不仅摸向衣袖里的木签,又落寞地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小屋而去。
沈晏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越来越远尽显孤寂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真是造化弄人。”
推开房门,喻辞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说是睡,晕倒是更贴切些。
黑衣人下手便没想着他能活,刀刀深可见骨。方才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又渗开点点血迹。
身体虚弱得厉害,他就这么保持趴着的姿势一连睡了两日,直到下值的喻离恰巧路过,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推开了门。
喻辞还穿着那天见喻霓裳的衣裳,后背的衣裳露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露出的半张侧脸白得惊心。
她眼皮一跳,走上前试着喊了两声:“喻辞?”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喻离伸手晃了晃他的身子,隔着浅薄的衣衫,喻辞肌肤传来骇人的凉意。
她吓得缩了回来,跑出门,拽着一名巡逻的侍卫急吼吼地命令:“去请沈御医,要快!”
侍卫一怔,反应过来后转身跑了出去。
喻离又唤来两名伺候的少郎,将人带到屋子:“看好他,别让人死了。”说完快步朝明月殿而去。
天黑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下来。
喻霓裳刚准备睡下,殿门被敲得连连作响。
“主子,属下有急事要报。”
站在一旁值守的喻茯苓疑惑地看过去,刚想询问,便见她径直推开殿门,只留下一阵劲风。
喻霓裳披了件外衫等在屏风内,喻离刚跪下,不等她询问便迫不及待道:“主子,喻辞他......怕是不行了。”
此话刚出,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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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隔着屏风,她看不到喻霓裳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令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威压。
昨日喻霓裳对喻辞的态度她知道一些,此刻也拿不定主意。
也不知自己擅自来报告到底是不是对的。
但想到喻霓裳在凌雀楼对喻辞的态度,只能冒险一试。
毕竟喻辞刚来那段时日,确确实实将发病的喻霓裳安抚了下来。
若是他就这么死了,再从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
屏风内,喻霓裳面容肃得可怕,又露出几分疑惑,她抬手覆在心口。
这里不疼,可喻离也不会骗人。
“知道了,出去吧。”
良久,她缓缓出声。
喻离还想说什么,便见她已经转过身去。
她只能将话咽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殿门。
等候多时的喻茯苓一把将人拉到身旁:“谁要死了?”
两人的对话听得不太真切,喻离抬眼与她对视,沉声道:“喻辞。”
“喻......”
喻茯苓面上惊愕,喻离补充道:“伤口不知怎的恶化了,这两日也没人去瞧,我瞧着像前日回去便晕了。”
“没用。”喻茯苓啧了一声,嫌弃道。余光却瞥向紧闭的殿门:“主子可说什么?”
喻离摇头,神情复杂。
主子的心思,她如今越发看不透了。
“我去看看吧,免得人真的死了。”
喻离说着便要离开,殿门忽地传来声响。
两人微怔,错愕地看过去。喻霓裳系了件披风,动作间,露出里面的玄黑色的里衣。
“主子,您......”
喻离张了张唇,喻霓裳看也不看两人,转瞬间已经走到了几步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了上去。
喻霓裳一见到那大开着的房门便后悔了。屋内烛火昏暗,映出沈晏忙碌的身影。
她不知自己怎的就不受控制来了这儿。
明明心口不疼,那家伙也死不了,却还是来了。
想转身便走,可已经站在了房门前,沈晏还在里面。他本就心怀疑虑,此举更像是欲盖弥彰。
身后的二人就这么望着喻霓裳站在门口,也不敢出声催促。
上好药,沈晏将带着血的白布扔到托盘中,又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
诊了会儿脉后,才放心地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
喻霓裳赶在沈晏看过来前走进屋子。
沈晏站起身,面容露出和方才喻茯苓二人一模一样的神情。
“见过九千岁。”他微弓着腰,眸光偷偷打量着喻霓裳,继续问道:“天黑露重的,九千岁怎的来了?”
喻霓裳视线越过他,定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唇畔紧抿,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人死了吗?”
沈晏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能感觉到问话里带着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刚想回答,便听她又道:“若是死了,找个地方埋了便是。如此身娇肉贵,本君的明月殿可养不起。”
这话正正好落在苏醒的喻辞耳畔。
他长睫颤动两下,竭力睁开眼,废了好大劲才看清屋子里站着的几人。
想起身,身子却软得不行,喉咙干涩,胃部也传来绞痛。
自醒来,他便没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地睡了两日,只剩胃酸不停分泌着。
当着众人的面干呕了两下,喻辞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唇,晃晃悠悠地坐起。
见他起身便要行礼,喻霓裳抬脚向前走了半步,又猛然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回到原地。
沈晏制住他的动作,将人强硬地扶到床榻。
“伤口复发,身体又虚弱得如此厉害,必须卧榻静养。再折腾,你这条命我可就不救了。
“更何况。”他话音一转,侧目看向站着不曾言语的喻霓裳:“你家主子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喻辞闻声抬起眸,同那冷冰冰的视线在半空相遇,心口像是被针刺般发疼,腹部也随之疼得更加厉害。
他眉宇皱紧,捂着小腹,额角很快覆上一层薄汗。
沈晏解释道:“胃里没有东西这么久,是要疼的。”
喻霓裳随之冷哼:“我明月殿缺你吃的不成?”
身后的喻离这时示意一旁站着的男侍:“去拿些吃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