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收拾药箱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瞟向喻霓裳披风内的里衣。
三更半夜的,竟亲自跑到这儿来。
他急便算了,她又着急什么?
白日里不还说是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男侍将饭菜端上来,喻霓裳还是没有离开。沈晏本就怀疑的心确定了七八分,可到底也不敢点破。
桌上摆放着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粥。
喻辞被沈晏搀扶着坐下,有些吃力地拿起木筷。夹菜的手刚抬起,就又缩了回去。
他的小屋不大,这会儿不算他,站了六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众人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身上,倒是有些不自在。
见他不动,沈晏上前瞧了瞧菜色。
天色太晚,厨娘早就休息了,里面只剩下白日的剩菜,加上热过一遍,卖相没那么好。
“不合口味?”他道。
喻辞忙摇头,明月殿衣食都是上好的,这些菜就算热过一百次,也比做杀手吃的干饼好。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一抬眸,对上喻霓裳的视线,只好夹起一块青菜放在口中咀嚼。
身体太弱,连夹菜的动作都有些颤巍巍的。
喻霓裳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道:“都出去。”
喻离率先出屋,紧接着喻茯苓和两名男侍卫也跟了出来。
屋里顿时空旷不少,沈晏走到一半又折返,笑呵呵道:“这夹菜都没什么力气,不如我就先留下。”
说着拿过喻辞手中的木筷,夹起一块肉就朝他而来。
“不,不用了,我可以的。”
喻辞往后仰了仰身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带着拒绝。
“没事的,你是我的病人,自然要负责到底。”
眼见肉离自己越来越近,喻辞猛然站起身,两眼倏地一黑,大脑晕乎乎的。一时没站稳,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腰身猝不及防被揽住。
桌上的烛火摇曳了好几下,快要熄灭时,渐渐恢复安静,屋内一下亮堂起来。
喻辞转过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侧颜。
他呼吸微乱,腰间揽着的手触碰到背上的伤口,眉头轻蹙,不由得抿紧唇畔。
松木香萦绕在身侧,他长睫颤动两下,又低下头遮掩眼底的情绪。
沈晏拿着木筷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在少年腰间的手勾了勾唇。
喻霓裳侧目望去,那张在烛光下依旧惨白的脸让她猝然收回手。
腰间空荡荡的感觉让喻辞的头埋得更低了,他退后两步,朝喻霓裳行礼:“主子恕罪,属下......一时没站稳。”
喻霓裳眉间拧起,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察觉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沈晏放下木筷,抱着小药箱溜到门前:“天色已晚,臣明日再来诊脉,九千岁好生歇息。”
刚走出房门两步,他又折返将房门拉关上。
门口的喻茯苓二人迷茫地注视着他的动作,沈晏扬唇的弧度深了几分,食指放在唇畔,示意她们不要去打扰,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要想治你家主子的病,就听我的。”
两人一刻都没犹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屋内,喻辞又坐了回去,望着放在碗里的肉,又看向一直站着的喻霓裳,踌躇好几秒,终是忍不住道:“主子,您要,一起吗?”
最后三字说得轻飘飘的,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喻霓裳平日吃食都是再好不过的,哪会入口这些。
喻霓裳没回答,而是走到他身旁,将放着肉的碗拿走,替换成了白粥。
喻辞怔怔地仰起头,浅眸里尽是不解。
少年身形单薄,衣衫又松垮垮地系在身上,带着病气的面容就这么傻愣愣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她别开视线,命令道:“吃。”
喻辞听话地收回目光,眼睛亮亮的。他双手捧着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吃得有些急,连连咳了好几声,伤口也开始发疼。
喻霓裳抬起的手正要落下,却见他已然恢复过来,又捧着粥碗继续吃。于是指间蜷起,默默收了回来。
喝完粥,喻辞擦干净唇,仰头继续看她。
喻霓裳转身欲走,衣袖猛地被拽住。
少年盯着面前的粥碗,语气倔强:“我不信。”
他不信妇君就这么忘了那段记忆。什么都记得,偏偏忘了那段日子。
这世上有太多巧合,就这一次,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喻霓裳并未回头,想要将衣袖扯开,怎料他依旧抓得很紧。
脑中不禁回想起初去北境,他伤口感染昏迷的那夜。
少年抓着自己的衣袖,靠在膝上睡了一整夜,不停地落着泪,想来是梦到了伤心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有些慌乱地收回神,寒声道:“放手。”
喻辞鼓起勇气拒绝:“我不要。”
喻霓裳被他突然的坚持弄得怔愣,转过身便见那双漂亮的眼里尽是委屈埋怨。
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那段记忆没那么重要,却还是会被影响到。
想到当初那场预知未来的梦境,喻霓裳神色瞬间冷了好几个度。
“本君手下的人没那么多空闲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收尸。
“下次要死死远点。”
此话刚出,袖间的手一下便松了。
喻辞想喊妇君的唇畔闭了回去,一双刚雀跃起来的眼闪着泪花。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在身上,让他觉得方才的自己像是笑话。
“以后再没规矩,自己去领罚。”
房门打开,喻霓裳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融入黑夜。
他狼狈地收回眸光,盯着面前的空碗好一阵,直到饭菜彻底凉透,才又拿起木筷,将剩下的菜塞进口中。
脸颊被塞得鼓鼓的,犹觉不够,仍旧不停夹着菜。
肉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咸香的味道,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喝下一大碗白水,才将口中的东西尽数咽下。
喻辞缓了好几口气,拂袖抹去脸上的湿润,赌气似的望向大开着的房门,喻霓裳最后消失的地方。
“骗子。”
他委屈地控诉着。门前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喻霓裳刚歇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棂,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屏风外昏暗的屋子忽然变得明亮朦胧,少年蹲在地上,唇畔抿得紧紧的,沉默着捡起散落一地的木签。
那道带着控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喻霓裳瞧得双眼发酸,才惊觉自己在想什么。
不可置信的眼里又带着疑惑。短短三个月,脑中竟存了那么多杂念。
不过是皮相好看了点,这世上那么多相貌出众的人,她想要什么没有。
想到自己坠崖前的打算,喻霓裳暗自下定决心。
待那家伙伤好,便将人送到武惜文那儿去。
如今禹王已死,朝野很长一段时间内翻不了天。剩下的,便是那棘手的预知梦。
宫宴上武惜文虽然对喻辞没什么好感,可将人送过去准不会错。
她虽然觉得就这么相信那个梦有些荒谬,但都过了那么久了,梦里的事一件件的出现。
她不得不早早做计划。
这被命运一般安排的感觉很不好受,可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在被安排着走。
喻霓裳合上眼睑,酸胀的感觉消失了,耳边雨水滴答的声音又变得格外响亮。
她又同往常一样失眠了。
不同的是,失眠的原因,从年少的梦魇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少年。
直到天边出现一抹亮色,脑中的思绪才安静下来。
隐隐约约的,窗棂传来细微的动静。
若是往常她一定会拔出藏在枕下的匕首,可这次身体沉得厉害。
明明意识是清醒的,怎么也动不了。
喻霓裳听着那动静好一会儿,又慢慢地消失了。
天色大亮,鸟鸣啁啾。
喻离来换班时,看着紧闭的房门,面上惊疑了一瞬。
早膳时间已过,喻霓裳从未睡到这么晚。
她的觉很少,通常两个时辰便会起来在殿中看书。
伺候的少郎站在门前,也不敢上前去打扰。
又等了半个时辰,殿内才传来动静。
喻离敲了敲殿门,得到允许,一打开,便见喻霓裳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上似乎还拿着一只浅蓝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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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楚那是一朵还沾着雨水的剑兰。
窄细的花瓣绽放开来,中心露出白色的花蕊。
剑兰的花香还很浓,像是刚开便摘下来的。
喻霓裳盯着手中的花出神,听到喻离那声主子才收回思绪。
“如何了?”
她将花放在桌案,接过男侍递来的白帕洗漱完,坐下身慢悠悠地饮着茶水。
喻离低着头:“还未,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无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主子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喻霓裳放下茶盏,面容平静:“无妨,继续找。一个大活人,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丝踪迹也无。
“更何况......”
她唇角勾了勾,那个人的任务,好像还没完成呢。
喻离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却见喻霓裳久久没有动静,她不免抬眸看去,见她嘴角不知何时挂起了笑,继而自顾自地吃着早膳。
吃完早膳歇了一会儿,便有四五个宫侍抬着漆金木箱停在殿外。
武惜文身边的大太监郢祥走上前行礼传话:“回九千岁,陛下说这几日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来看望您。今日命咱家来送些补品,还望九千岁早日康复。”
回宫后,武惜文来看过喻霓裳一次。
后来武明珠谋反,尽管提前派了人,宫中和朝廷都受到不小的波及,又要将封地收回。心中有怨的人太多,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喻霓裳自然能够理解。
道过谢,将人送走,喻霓裳吩咐喻离派人将药材送到库房。
这么多补品她这点伤根本用不上。
正要回寝殿,脚步突然顿住。
“拿到西苑。”
西苑是侍卫们住的地方,喻辞的小屋也在那儿。
忽然蹦出这么一句,喻离指挥侍卫的动作一怔,不确定地望过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此举太过不符合人设,喻霓裳满脸不耐地道:“本君的明月殿,不养无用之人。”
用了药,伤好得快,早日送走,免得她瞧着心烦。
心中这样想道,快步走进寝殿,消失在了视野里。
喻离顿在原地两秒,喻霓裳平日里用不着的东西都会赏赐给她们。
但这东西,是不是太过贵重了?
她盯着木箱看了看,挥手示意她们将东西搬到药房。
明月殿有专门熬药的地方,喻霓裳生的病需要长时间服药,还有后院朝臣送来的男人们,动不动便生病。
前几年便建了这么一个小药房,由专门的人掌管,药童也配了好几个。
吩咐好后,喻离才又回到明月殿。
西苑。
喻辞喝完药歇了半柱香,困意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白日起得早,又受了伤,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
正要关上门,远远地瞧见药童提着食盒走来。
他等了会儿,药童年纪不大,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说话温声细语,也不敢抬头看他。
“大人,这是药房命奴送来的汤药。”
喻辞接过食盒,打开一瞧,汤药散发的味道不似方才的那么酸涩,反而带着淡淡的药香。
“我午间已经喝过药了。”他道。
药童行了个礼,如实回答:“是喻离大人吩咐的,说每日午间给大人送一碗补药,身上的伤好得快些。”
喻辞顿了顿,指腹下意识地摩挲食盒边沿。
喻离不会闲着无事给他送补品,唯一的解释便是喻霓裳吩咐的。
药童行礼道别,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困意早在方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将食盒放在桌上,喻辞快步离开屋子,片刻后又跑了回来,将汤药喝得一滴不剩才兴冲冲地离开。
昨夜下的雨已经停了,地上仍旧是湿漉漉的。
喻辞提着衣摆,檐下的铜铃叮铃铃地响着,同他雀跃的心一般。
很快,他站在明月殿不远处的回廊下。
喻霓裳已经歇息了,殿门紧闭着,站在门口值守的喻离很快注意到一直朝这边探头张望的少年。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这家伙伤没好又乱跑什么,要是同昨夜那般半死不活的,沈晏还真不一定能再次救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