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黑茫茫的,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好几声唾骂。

    “喻娘子每次都在我们面前夸他聪明漂亮,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来,一口一个弟弟地喊着,还让我们别欺负他,没想到竟是藏得这种龌龊心思。”

    “就是就是,难怪当初会被母父卖掉,怕是早就发现心眼脏。”

    “可怜了陈家大儿子,被关在柴房里不说,这名声都臭了,这以后还有谁赶娶?”

    “听说从昨夜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呢,躺在床上病殃殃的。”

    “那可不,我一早路过顺道去瞧了一眼,那脸白得哟,身子风一吹便倒,怕是半年都养不回来。”

    “这喻娘子也是倒霉,母父去世,守孝三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都投在这家伙身上了,偏偏是个白眼狼,依我看怕是这辈子都要被缠上了。”

    喻辞转过头,便见到十几张无比熟悉的脸,她们站在院门前,脚边放着锄头背篓,双手指指点点,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嫌弃鄙夷,像刀片般刮在身上。

    他浑身发冷,转回身子,自己不知何时跪在了雪地里,身上还穿着从陈家大儿子身上扒下来的喜袍。

    衣裳不合身,手臂和双腿露出一大截,很快被冻得通红。

    雪粒子在肩上覆上厚厚一层,喻辞抬起结了冰晶的长睫,望向前方紧闭的房门,门上还贴着焰红的喜字,刺得他瞳孔微颤,冰凉的手一点点攥紧。

    喻辞唇畔翕动,终是垂下头,几乎快埋进胸口。

    身后的辱骂议论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知是谁扔了一颗碎石,精准无误地打在后脑上。

    温热的血液从青丝中渗透出来,喻辞身子向前一倒,眼看就要坠入雪地里,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将他扶住。

    残留着体温的斗篷盖在身上,顿时驱散了刺骨的寒风。喻辞抬起头,与那双一贯温柔的眸子对视。

    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阿姐......”

    他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喻霓裳又将斗篷拢了拢,良久叹息一声,无奈道:“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

    喻辞垂下长睫,眼泪还是不停地落下,咸咸的泪渗入口中,像是掺了砂砾,刮得喉咙生疼。

    喻霓裳将人扶起,朝院门前的众人拱手行礼,朗声道:“此事错在我,还望各位父老乡亲莫要迁怒阿辞。陈家,我会给一个交代。”

    有人轻哼一声,瞥了喻辞一眼,愤愤道:“喻娘子,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那白眼狼。

    “你总说老天眷顾,得了个漂亮懂事的弟弟,可如今呢?竟做些见不得台面的事。”

    身旁的人立刻接话:“要我说,将人赶走算了,这场婚事本就是你同陈家的,喻娘子你就莫要再管这个白眼狼。”

    “你今日就算娶了他,依我看以后也是个善妒的,只怕这辈子连旁的郎君手都还没摸到呢,到先被他赶跑了去。”

    见她们一口一个白眼狼地喊着,喻霓裳温和的脸沉了下来,嗓音也冷了好几个度:“此事乃是我喻家的私事,多谢各位关心,往后莫要再说了。”

    众人也听懂了其中意味,自知无趣,提着自个儿的东西慢悠悠地离开。

    喻辞被拉进屋子,房门关上,一旁的灶火上烧开的热水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坐在床旁,看着喻霓裳打来热水,拧干帕子给他擦拭脸上泪痕,一举一动极尽温柔。

    喻辞紧紧攥着衣角,手腕忽然被握住抬起,喻霓裳擦拭的动作不停,絮絮叨叨地说:“做出这样的事,如此知道后悔了?

    “陈家那边我去解决,你这几日别出门了,学堂也别去了。需要什么同我说,我去镇上买。

    “她们的话,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视线快速扫过喻辞脖颈的红痕,不自然道:“昨日,是我对不住你。”

    喻辞眼泪又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落在身前的衣衫上。

    明明知道他下了药,还将所有的错拦在自己身上。

    他的阿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因为他的自私,备受村里人的议论。

    喻霓裳又叹了口气,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湿润,哄道:“昨日做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天怎么这么脆弱。跪了一天,不累吗?”

    喻辞摇摇头,将面庞整个埋进她的怀中,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往后的半年,喻霓裳日日早出晚归,每次回来总是满脸疲惫,倒头便睡。

    起初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后来实在忍不住,偷偷跟着出门,才知道她每日在学堂上完课,便到码头搬货。

    赚的钱全都给了陈家,承诺会给陈家大儿子丰厚的嫁妆,助他嫁得如意妇君。

    喻辞站在树后,看着喻霓裳进门前将身上的尘土拍干净,确保自己看不出来后才推开门。

    他蹲在树下,捂着脸泣不成声。

    待陈家大儿子嫁出去,喻霓裳收拾好行礼,将他带离了村子。

    她说,他忍受了太多非议。

    要带着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像以前那样生活。

    安顿下来,已是又一年冬季。

    院门前的槐树早已只剩下孤零零的枝丫,上面堆了一层厚厚的雪。

    喻辞刚做好饭,出门想要喊她,便见挑着扁担的阿婆从门口走过,被喻霓裳拦了下来。

    她买了满满一袋阿婆亲手晾晒的果干。

    阿婆将果干递到她手中,笑眯眯问道:“女君是给夫郎买的吧?”

    喻辞停下脚步,扣着门沿,死死地注视着院门的身影。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着应了一声,还不忘补充道:“他喜欢吃这个。”

    喻辞被攥住的心脏忽然松了下来,酸酸麻麻的,跳得越来越快。

    当夜,喻霓裳洗好碗,将他拉到身边,神情郑重。

    “先前村中是非过多,你唤我阿姐也没什么。

    “往后......

    “既已成婚,那便,唤我妇君吧。阿辞可愿意?”

    喻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喻霓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愿?那就还是同以前......”

    话未说完,腰身被环抱住,喻辞红着眼正要开口,怀中却变得空荡荡的。

    黑暗再度将他吞噬,嘈杂的人声在半空回荡,喻辞无助地原地徘徊,胸口突然传来剧痛。

    他五官拧成一团,捂着胸口坐起,大颗大颗的冷汗直往外冒。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晏提着药箱,看见床榻上坐着面色惨白的少年后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快速把完脉,又在关键穴位处下了几针,喻辞一直憋着的那股气才慢慢泄出来。

    待缓和下来,喻辞才抬头看向来人。

    沈晏一身玄墨长袍,身形单薄,清秀的脸却红润得不行,说话也中气十足:“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喻辞视线落在沈晏腰间挂着的铭牌上,又看了看屋子,心下了然。

    他这是,回到明月殿了。

    “我......”

    喉咙干得刺痛,刚说完一个字便发不出声了,沈晏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挽起衣袖给他倒了杯水。

    喻辞接过茶盏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沈晏也只能扶着让他喝完水,将一个药丸塞到他口中后又将人扶着躺下。

    “你昏迷了十多天,这几日先好好休息,我会按时来给你诊脉。”

    他声音柔和下来,看向喻辞的目光也多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喻辞喉结滚动,抓了抓身下的被褥,点头道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晏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对自己如此耐心,甚至还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刚进明月殿时,他特地打听了不少事,也知道沈晏是太医院的人,还是唯一一个以男子的身份进去的。

    除了医术精湛,其中也有喻霓裳的助力。

    自从进宫,他只给一个人看诊,那便是喻霓裳,就连陛下都不曾召见过他。

    如今,竟然给他看病?

    忍着身上的痛,喻辞撑着手就要坐起身,又被沈晏摁了回去。

    对上他焦急的目光,沈晏像是早就料到,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你家主子?”

    喻辞垂下眼,点头的弧度很轻。

    沈晏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呀,受了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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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刚出,喻辞便躺不住了,见他又要起来,连忙道:“是些轻伤。禹王造反,宫中这几日才安定下来。”

    他默默地将喻辞从上到下打量个遍。

    人刚被带回来时其实早就看过了,那时候太匆忙,身上又到处都是伤,人也没醒过来。

    如今仔细一瞧,少年身形欣长,模样生得好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难怪喻茯苓和喻离说她不愿意回来。

    片刻,他又道:“你家主子,坠崖的这几月可曾发病?”

    发病?

    喻辞想了想,摇头。

    沈晏激动地站起,面上尽是喜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清了清嗓子,提着药箱嘱咐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家主子换药。”

    房门关上,屋内恢复寂静。

    回想沈晏的话,喻辞顾不得身上的伤,撑着床沿起身,从木柜里拿出玉簪随意挽了个半披发,套好衣裳便跟了出去。

    步入深秋,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脚步越来越快,额头渗出的汗也越来越多。

    到寝殿门前时,汗水已经浸湿了脖颈处的青丝。

    扶着红柱缓了缓,正要走进去,恰好遇上迎面走出的喻茯苓和喻离。

    看到来人,喻茯苓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伤成这样,不好好在屋中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茯苓。”喻离出声阻止,喻茯苓冷哼一声,斜睨了少年一眼,自顾自地离开。

    喻离看着喻辞白得有些骇人的脸色,嗫嚅片刻,道:“等着。”

    殿内,喻霓裳撑着额角,不耐地对身旁催促:“还有多久。”

    沈晏诊脉的手未动,极为认真地道:“你失踪这么久,我不得好好瞧瞧,若是有内伤怎么办?九千岁何时变得如此没耐性了?”

    听出他语气的调侃,喻霓裳睁开眼。

    幽幽的目光落在身上,沈晏脊背一凉,默默地缩回手。就在这时,二人便见离开的喻离折返,拱手道:“主子,喻辞......在外面。”

    喻霓裳眸光停滞,望向殿门外站着的身影,说出的话依旧冷淡:“不见。”

    沈晏埋头写药方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观察着身旁的人。

    “真的不见?”

    他忍不住道。

    喻霓裳视线瞥过来,他连忙调转话题:“没什么大事,手上的刀伤我会来按时换药。”

    “喻离,送沈御医回去。”

    话刚出,沈晏拿起桌上还未写完的药方:“等会儿,九千岁怎的今日如此着急,我药方都还没写完呢。

    “一会儿再给你开些补气血的,你俩都用得着。”

    喻霓裳起身朝屏风内的脚步停下,垂眸看着沈晏一笔一划地写方子。

    他动作特意慢了许多,惹得喻霓裳半眯着眼:“你故意的?”

    沈晏嘴角的笑意僵住,解释道:“九千岁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在想方子罢了。

    “不过,这步入深秋,我方才来时,这外头风可是大得很。这重伤的人可禁不住这么吹。若是染上风寒,命可就不保了。”

    喻霓裳神情凝固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悠闲地饮下茶水。

    “本君倒不知,沈御医同本君的侍卫如此交好。莫不是让你去看病,看出感情来了?”

    沈晏墨笔一放,忙不迭撇清关系。

    “臣就是个看病的,九千岁想哪儿去了,不过说的实话罢了。

    “况且,不是都说他救了你?既然立了功,那自然便有奖励,九千岁不会如此吝啬吧?”

    “属下救主子,本就在职责之内。”喻霓裳立刻反驳。

    见沈晏还要继续说,她揉了揉额角,颇为无奈地吩咐喻离:“将人带进来。”

    目的达到,沈晏将药方递到她面前,好奇询问:“九千岁,坠崖的那段记忆,真的不记得了?”

    “这话,你已经问了第三次了。”

    喻霓裳转头与沈晏对视,眼含警告:“你当本君很有耐心?

    “无关紧要的记忆,本君为何要记得?”

    喻辞刚走进寝殿,便听到这一声带着嗤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