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喻辞站在房门外守到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刚倒下便睡了过去,眼睛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永丰八年,京城千里外的稻花村,十岁的男孩儿蜷缩着身子,躲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
“待明儿把二娃送去,再等下去,张家就不要了。”
声音像是掺着砂砾,夹杂着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地从土墙外传来。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洒下,笼罩着喻辞小小的身子。
他从臂弯里抬起头,面色蜡黄,头发犹如枯草,全身瘦得只剩皮包骨。
大旱三年,百姓从开始的惊慌到如今的麻木。
家中的粮食吃尽,树皮草根被挖了个遍,翠绿的山变成一片望到尽头的黄土。
喻辞捂住耳朵不去听,声音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脑海。
“妇君,这......二娃都这般大了,平日干活也卖力,兴许,兴许不久便会下雨......”
“下雨?
“三年未曾见一滴雨,再拖延下去,二娃身上的肉都掉没了,倒时且看看是先降雨,还是我们先饿死。”
屋中再无人说话,良久,传来一声叹息。
喻辞扶着柴垛站起,仰头凝视明月,脑中蓦然想起村长家换了孩子后燃起的炊烟。
肉香似乎又在鼻中回荡,他低下头,瞧了瞧脚上破了洞的布鞋,忍着腹部的绞痛,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月光照着远处越来越窄的小路,似乎在给他打着灯。
喻辞在路边捡了个木棍,生怕被追上,只能不停地跑。
喉咙像是破锣,呜呜地响。
直到天明,他才同一堆流民入城。
街道上的粮食铺子已经空了,有人走在路上忽然倒下,也没人上前去瞧。
走着走着,喻辞忽觉脊背发凉,一转头,便对上三双贪婪的目光。
他攥紧了身上的粗衣,刚想跑,身体已经悬空。
“别怕,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人摸了摸他的脸,嘿嘿一笑:“瘦了点,不过省省也够好几天了。”
“你放开我!这是犯法的!”
喻辞奋力挣扎,可饿了太久的他没多少力气,禁锢住自己的那双手纹丝不动。
“法?”身旁的人露出一口黑牙:“这城中每日都在死人,尸体扔到后山,半个时辰便不见了。
“你放心,你那骨头,我们会挖坑埋了的。”
喻辞身子抖个不停,眼泪到底也没落下。
不是不想哭,而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眼看着要被拖进巷子,一柄长剑从远处飞来,直挺挺扎进乞丐身旁的石墙中。
驷马骖车停在面前,三个乞丐望着十几个手持长剑的侍卫,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逃离。
喻辞被重重扔在地面,疼得他眼冒金星。
这时,车帘内忽然伸出一只拿着油布包的手,在光照下白得晃眼。
喻辞怔怔地瞧着,侍卫接过帘中人递来的油布包,塞在他怀中。
他低下头,是好几个热乎乎的馒头。
气温骤升,街道上很快没了人。车轮转动着从身旁驶过,一阵凉风吹来,车帘被吹得半开。
面若桃花的女子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喻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下意识追了出去。
骖车越来越远,他张了张唇,什么也发不出来。
“别走......”
喻辞猛地从床榻坐起,大脑胀得发疼。
他身子还在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抬眸瞧了一眼窗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眼皮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喻辞一边穿衣一边回想。
那年他十岁,妇君十六岁。
死了无数人的晋阳城,是两人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天他吃了一个又一个馒头,顺着人流走到县衙门前,才知晓她竟是当今九千岁。
灾情被控制,喻辞几近辗转,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来到京城,被好心人送到了富安居。
专门收留无母无父小孩儿的地方。
他在里面是年纪最大的那个。
吃不饱,却也饿不死。
不到半年,他便遇上了前来挑选孩子的喻茯苓。
所有的孩子一见到长剑吓得缩在角落,只有他跪在喻茯苓面前求收留。
花了七年的时间,终于来到喻霓裳面前。
喻辞打开门,胡乱洗了把脸,再度守在喻霓裳的房门前。
不多时,一人走上前。
正是昨夜的黑衣女人,换了身装束,带着半张面具。
见到喻辞,女人脚步顿了顿,旋即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喻辞?”
喻辞看了女人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是一直外出的喻离,于是朝她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没再开口。
待天亮,已是一个时辰后。
听到里面细微的动静,喻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喻离刚想阻止,眼眸倏地瞪大。
只见喻辞极为熟练地拿起喻霓裳的外衫和腰带,而自家主子也当真抬起双臂,就这么任由少年给她穿衣。
喻离像是被雷精准无误地劈中,站在门前像一尊石像。
她怎么记得,贴身侍卫好像不用干这活儿。
在明月殿喻霓裳有专门的男侍伺候,平日里出门也从来没让她们服侍,这怎么......
喻离很快嗅出不对劲。
她对喻辞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喻茯苓从血牢里带出来的。
但对自家主子倒是有几分了解。
自从喻辞进屋开始,她便发现喻霓裳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
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她很清楚,喻霓裳对喻辞感兴趣。
没有允许,喻辞不可能进得了她的身。
“九千岁,县令命奴给九千岁送早膳。”
低顺的声音将喻离的思绪拉回,她侧身让出路,喻辞也给喻霓裳穿好了衣裳。
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赶路的这十日,都是喻辞上前伺候。
喻辞退到一旁,默默观察着喻霓裳的神色。
见她什么也没说,心中便明白自己成功了一大步。
虽说自己身为贴身侍卫,可这一路上能做的事不多,加上他清楚的知道,妇君不喜欢自己,甚至说得上讨厌。
但他不在意。
妇君没了记忆,讨厌他是应该的。
因此这一路上只要抓到机会,他便会在喻霓裳眼前晃悠。
起初还会被扇巴掌,次数多了,妇君只会叫他滚。
到如今已经不再骂他了。
他很开心。
喻霓裳哪里知晓这两人在想什么,坐下开始吃早膳。
她真是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脸皮如此厚的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一点职责内的规矩都没有。
到最后她已经懒得动手了,嘴皮子也不想张了,心中开始盘算还有多久能回京城,将这家伙调走。
吃完早膳,喻霓裳坐上骖车再次离城。
亲自瞧着一行人从视线内消失,夏妙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又忽觉哪里不对,快步朝书房而去。
骖车行驶到分岔路口停下,喻离扯了扯缰绳,视线状似不经意瞥过身后。
暗处的人立刻缩着身子。
“走。”
喻霓裳缓声开口。
话本里自己发现矿脉后会被禹王派下的人追杀,而后失踪将近两个月,直到禹王起兵造反。
虽然时间线要到两年后,但她既然知道了,便等不了那么久。
早日将心腹大患除去,稳固武惜文的皇位,免得她再操心。
骖车调转方向,朝右侧的小路而去。
暗处的黑衣人眼眸半眯:“果然不出君王所料,这女人就是冲着矿脉来的。”
行驶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暗处的人动手,天气太过闷热,喻霓裳一时有些烦躁。
掀开车帘,便见喻辞扬着缰绳,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眉梢蹙起,正想将车帘撤下,明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闻到空气中湿热的味道皆是大喜。
要下雨了。
看这趋势,是场大雨。
喻霓裳眼皮随之跳了两下,不安涌上心头。
狂风席卷而至,掀起漫天尘土。只见十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剑从小径而来。
喻霓裳撤下车帘,刀剑碰撞声接踵而至。
她闭上眼,指尖在腿上轻点。
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骖车四面硬生生被铁钩分离。
喻霓裳衣訣在狂风下翻飞,发丝被吹得胡乱飞舞,她抓住一人的手腕,躲过长剑反手割去,鲜血顿时自脖颈喷涌而出。
正想继续动手的黑衣人犹豫两秒,却见喻霓裳跳下骖车,径直朝小路而去,似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本就一直关注这边的喻辞快速跟上。
黑衣人对视片刻,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喻霓裳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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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不过半柱香便顺着小径见到了梦境中的断崖。
还未站稳,余光便见一道黑影极速而过。
喻辞正准备停下,不料脚下泥土顷刻间出现裂痕,失重感随之而来。
他半个身子悬在半空,眼看着掉下去,喻霓裳连忙伸手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泥土混合着石块从半空坠落,喻辞看着身下的断崖,心有余悸地退后两步。
“主子,我......”
喻霓裳松开揪着他后衣领的手,面上无语,最终也没开口。
等了片刻,黑衣人如料想中堵住唯一的去路。
瞧见二人身后的断崖,站在首位的蒙面女人冷笑出声:“九千岁倒是自绝后路。”
喻霓裳缓缓勾唇,往后退了两步,喻辞看着她的动作心惊肉跳。
“主子,属下将人......”
还未等他说完,便见喻霓裳身体后倾,消失在了视野里。
耳边疾风呼啸,“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脸上。
喻霓裳看准时机,借着岩壁稳稳落在断崖中央的洞口内。
她提前派喻离探过,梦境中这里也有一处山洞。
本想接着山洞遮蔽那些人的视线,还未等她松口气,只见一道身影极速下坠。
对视的瞬间,喻霓裳心中咯噔,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拉住喻辞的手。
重力加上惯性,两人径直坠落。
大雨倾盆而至,雨珠连成线,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喻霓裳低声暗骂,换了个方向打算让喻辞做垫脚石,又怕他真的被砸死,自己也活不成。
右手猛地砸向地面,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喻霓裳五官疼得几乎绞在一起。
紧接着喉间一阵腥甜,殷红的血从口中喷出。
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脑蓦地传来剧痛,喻霓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断崖之上,黑衣人面面相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不解。
这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竟然直接选择跳崖?
“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一人忍不住出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思索片刻,凝声道:“等雨停了到崖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雨滴敲打着黄土,在地面留下一条条沟壑,水流顺着斜坡流下,将两人身上的衣物沾染得面目全非。
喻辞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刚睁眼便见身下压着的喻霓裳。
她脸色惨白,后背渗出的血被大雨稀释成了淡红色。
喻辞顿时清醒过来,慌张地将喻霓裳扶起。
“妇君!”
他接连喊了好几声,喻霓裳依旧没有反应。
雨还在下,黑压压的夜空不时闪烁着骇人的雷电。
喻辞环顾四周,将人背在身上朝山下走去。
翻过大半座山头,总算寻到一处破庙。
庙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勉强寻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用干草堆了一层又一层,才将喻霓裳安置好。随后从身上拿出一个小药品,倒出两粒放入她口中。
等了一会儿,喻霓裳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
两人身上的衣裳还在滴着水,火折子又被大雨浇了个透。喻辞只能脱下喻霓裳的外衫,拧干后盖在她身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才渐渐趋于平静。
喻霓裳伤得很重,喻辞马不停蹄地背着人往最近的山城而去。
久旱逢甘霖,城中热闹不已,纵使设下宵禁,也有不少人在街道上欣喜若狂地喊叫。
喻辞赶在宵禁前到达山城。因着入城前特地装扮了一番,守城的士兵也只当两人是过路的流民,扫了两眼便将人放了进去。
城中大部分铺子已经许久未曾开张了,喻辞背着人拍了好几家药铺,将身上的大半银两拿出才终于敲开门。
郎中把完脉,查看了一番伤势才道:“铺中药材不多,我也只能试一试。”
喻辞忙不迭点头,站在屏风外一直等到半夜,焦急地来回踱步。
想起白日的场景,他懊悔不已。
见到喻霓裳坠崖时,他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直到瞧见山洞前的人才明白过来她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救他,喻霓裳将自己当做肉垫。
喻辞唇瓣几乎快咬出血,等了许久,才见郎中提着小药箱走出。
“如何?”
郎中面色凝重:“这位女君身体多处受到重创,内脏波及较为严重,右手小臂骨折,三个月内切勿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