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眼底机锋暗藏,只想将方才的风波敷衍遮掩过去,侧身便要移步避谈。
可黛玉步步紧逼,怎肯任由她含糊脱身。
她顺势抬手轻轻阻住周遭丫鬟侍从,将秦可卿引至僻静无人之处,方才敛了往日温婉笑意,面色沉肃:“我素知你素来稳重通透,今日无端设局邀我们赏雪,步步铺垫层层算计,绝非无意为之。往日你我在宁府相识一场,我念着旧情,本不愿拆穿强人所难。可你若存心算计于我拖累林家,我黛玉也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安稳脱身。”
秦可卿见她声色俱厉态度决绝,全无平日柔弱姿态,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浅笑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故作闲适,便要扬声唤丫鬟添水,意图借旁人打断话头蒙混过关。
黛玉瞧透她的心思,眸光微冷,悄然示意身侧青九。
那平日软糯乖巧憨态可掬的小胖狗,转瞬便透着几分通灵戾气。
屋内灯火骤然尽数熄灭,暖炉炭火应声寂灭,满屋暖意瞬间消散,凛冽寒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冬日霜气席卷全屋。
秦可卿本就体质孱弱畏寒惧冷,骤然遭此变故,瞬间浑身冰凉手足发颤,心底那点从容淡定尽数瓦解。
她再撑不住体面姿态,慌忙上前攥住黛玉衣袖,语气带着真切慌乱与求饶:“好妹妹,我尽数坦白,绝不隐瞒!今日之事,从来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本可只邀你们任你们推脱不来,你可曾想过,为何老太太素来疼惜府中姑娘,偏偏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天,执意要放我们一众娇弱女儿出门受这份风雪苦楚?”
黛玉心头猛地一震,纷乱疑虑瞬间沉落,化作沉甸甸的阴霾顾虑。
细细回想前后诸事,处处皆是破绽。
贾敏千里归京风尘未歇,母女团聚尚且不足数日,贾母素来护短疼人最惜晚辈,向来舍不得府中姑娘沾风受寒,此番却一反常态,轻易应下这场冬日道观雅聚,全然不合往日心性章法。
秦可卿定了定神,抬手拢紧被寒风吹乱的衣襟,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笃定,一字一句缓声道:“贾府,要遭大难了。”
黛玉闻声神色微凝,沉声追问:“何出此言?”
“你是绝顶聪明人,只是入局太迟。”秦可卿抬眼望向沉沉天幕,语气悠远寒凉,“你父母此番归京,终究是晚了数日。若是早来几日,早早将你们兄妹带出贾府脱离羁绊,今日这场风波,便与林家全无干系。”
黛玉此刻反倒褪去急切,心神安定下来。
她静静端详秦可卿神色,从容道:“贾府祸根,向来深埋东府。你看得这般通透透彻,旁人又借你的手布设棋局来搅动风云,想来今日诸事,皆与宁府旧孽脱不开干系。”
“果然瞒不住林妹妹。”秦可卿浅浅一叹,再无半分遮掩,“贾府上下痴心妄想,西府以为投靠忠顺王,便能攀附权贵稳保荣华,高枕无忧。而东府却在太子失势后,押宝上廉亲王一党,与他等沆瀣一气,如今廉亲王一脉看似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不仅有手握西北重兵掌边疆军务的十四王爷,也有势力遍及江南地界的财势,在朝中更是囊中大半朝臣,可说是手脚通天。偌大贾府,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砧板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肥肉罢了。妹妹不妨猜猜,这虎视眈眈执意要吞掉这块肥肉的人,究竟是谁?”
“肥肉?”黛玉低声重复二字,脑海中飞速推演朝堂各方势力,诸王纠葛与朝野变局。
望着秦可卿讳莫如深的眼神,诸多线索瞬间串联,心头灵光一闪,她抬眸望向正北皇城方向,眸光骤颤,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莫非是——”
秦可卿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头,不愿再深谈这要命的朝堂秘辛。
她拢好衣襟,敛去眼底深意,话里藏锋意有所指:“这屋内寒气浸骨,不宜久留。路上的风波纠葛,想来也已然尘埃落定排布妥当。天色将晚,诸位姑娘还是尽早回府为妙。”
黛玉心神剧震,骤然洞悉全盘棋局。
前世贾府轰然倾覆的祸根由来、天香楼暗藏的隐秘、宁府累积的滔天罪孽,尽数在心头浮现。
世人皆传她天香楼自缢,可极少有人知晓,那座楼阁从来都不止是她的起居私院,更是宁国府私藏前朝废太子兵器甲胄与谋逆罪证的绝密之地。
贾府的大危机,莫非是贾珍将此处机密透露给了野心暴涨的廉亲王等,而为贾府引来了灭门祸害?
这般惊天秘事,满府无人比她这位曾经宁府少奶奶如今的皇家贵女更清楚。
如今她不惜自曝把柄暗透天机,执意提点自己尽早脱身,甚至甘愿沦为棋子搅动风波,必然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能驱使秦可卿令贾母心生忌惮、暗中达成交易布下此局的人,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黛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神正色,对着秦可卿郑重躬身一礼:“多谢真人苦心提点,我即刻便带人返程。”
秦可卿颔首回礼,目送她转身离去,忽又快步上前,悄然攥住她的手腕,眼底藏着一丝恳切珍重:“我受人恩惠需尽心回报,此生必倾力照拂于你。往后若遇绝境难处进退无门,情情斋永远为你敞开。此处道心清净菩萨灵验,若诚心相托,必不误你半生安稳。”
黛玉默然颔首,将这份提点与护佑默默记在心底,转身踏步走出静室。
院外,李纨早已整顿好车马仆从,一应行装收拾妥当,正招呼众位姑娘登轿返程。
贾敏并未现身归来,只遣人传回话来,言探春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已然先行派人护送回府安顿,叮嘱众人无需慌乱,速速归家即可。
黛玉坐入车轿,指尖轻轻摩挲青九柔软的皮毛,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襟,只觉一股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冬日风雪更甚。
车马一路疾驰归府,贾府门口早有仆从等候,传贾母口谕:今日众人奔波受惊,各自回院歇息,无需再去上房请安述职。一众姐妹闻言,各自散去,各回院落。
黛玉回至听香院,久坐等候,始终不见贾敏归来。
几番遣人去上房打探,皆回话说探春受惊,内宅忙乱不堪,贾母心绪不宁,严禁众人随意入内打扰。
贾敏迟迟不归,全无音讯,府中这般刻意遮掩故作神秘的姿态,让黛玉心中不安愈发浓烈。
静坐片刻,她胸口微闷喉间发痒,忍不住轻声咳嗽几声,想来是方才道观寒风吹袭染了风寒。
紫鸢见状,连忙上前添炭加衣,暖炉增温,唯恐她寒症加重。
谁知黛玉抬手止住她的动作,俯身亲手将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尽数浇灭,清理干净。
满屋暖意骤然消散,寒凉席卷而来,她神色清冷语气笃定:“屋里太过燥热,心静自然凉,如今这般,正好。”
她心中清明,眼下局势混沌暗流汹涌,唯有借着这份寒凉压下内火淬炼心神,方能保持清醒。
她自幼体质特殊,寻常风寒侵扰不足为惧,受几日寒凉苦楚,顶多缠绵微恙,绝不会酿成大病,此刻吃苦,便是来日自保的底气。
夜深人静时分,贾敏方才悄然归来,步履轻缓,生怕惊扰女儿歇息。
入屋见黛玉已然安睡,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发,探查体温。
黛玉浅眠易醒,瞬间睁眼,便要撑身坐起。
贾敏连忙俯身将她按住,柔声安抚:“听闻你受寒着凉,好生躺着休养,万事都待明日再说。”
黛玉闻言心头一沉,知晓这话便是暗藏事端,事情另有隐情。
待贾敏离去后,她独自睁眼望着漆黑帐顶,指尖反复摩挲腕间墨竹珠串。
心底万般期盼,只盼青华能如往日一般,能神识回应,即便是寥寥数语,也能与她共析局势,商议对策。
可往日灵动温热的珠串,此刻只剩一片冰凉沉寂,青华留存的最后一丝神识影像已然消散无踪,彻底断绝了音讯。
黛玉咬牙凝神,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她再次起身,将屋内残余炭火尽数浇灭,任由凛凛寒风吹彻屋内。
该历的劫、该吃的苦,分毫偷不得懒,唯有彻底褪去娇弱,方能在这乱世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夜半子时,寒气最盛,黛玉终究抵挡不住寒意侵体,浑身滚烫,高热骤起。
贾敏听闻丫鬟急报,慌忙披衣起身,连夜请医问诊、抓药熬制,满院灯火通明,人人皆知林姑娘骤然重病,高热昏迷。
黛玉服药安睡,一睡便是整整一日。
待到次日傍晚,方才缓缓转醒。
贾敏刚从贾母院中归来,见她退热清醒,伸手抚过她微凉的额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感慨,轻声叹道:“你自小身子康健极少病痛,偏偏那世外大师离去几日,你便病倒,也不知他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黛玉微微摇头,不愿多提青华。
如今棋局深陷乱象丛生,自身尚且难保,再多念想,不过是徒增牵绊。
她敛去眼底情思,轻声问道:“太太,三妹妹如今如何了?昨日诸事,究竟是何缘由?”
贾敏轻叹一声,知晓此事终究瞒不住,与其让女儿暗自揣测郁结于心,不如坦诚告知,遂缓缓道来:“本想等你病体痊愈再与你细说,如今你既清醒了,我便如实告知。老太太已然打定主意,要将探丫头许配给漠北呼瀚王爷。”
黛玉心头一冷,果然昨日道观风雪与车马翻覆,从来都不是无妄之灾,所有风波皆有归宿,皆为算计!
昨日清虚观外,所谓藩王车架,正是北静王陪同漠北呼瀚王爷出京赏雪的仪仗。
冬日雪大路滑,马匹惊躁,冲撞贾府车驾,致使探春座驾翻覆。
探春虽被下人及时救起未曾重伤,却也当众受惊失态,尽数落入呼瀚王爷随行众人眼中。
这般当众失态,看似无意意外,实则早已传遍京中权贵圈层,根本无从遮掩无从辩解。
贾府上下有苦难言,正愁如何平息风波保全名声,不曾想呼瀚王爷竟主动托南安太妃出面,登门为自己求取探春为妃。
贾母心中万般不喜,却终究无可奈何。
贾府如今盛名难副,根基虚空,最惜世家名声与体面颜面,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这呼瀚王爷素来凶悍残暴心性阴狠,汗位乃是弑父杀兄手足相残所得,前两任王妃皆是无故暴毙,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坊间皆传皆是被他亲手残害。
此番他入京,本意便是求圣上赐婚公主或宗室郡主,稳固漠北与朝堂邦交。
圣上有意拉拢漠北部落,借力制衡桀骜不驯的西漠,早已默许为其择选贵女赐婚。
忠顺王爷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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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接待呼瀚王爷,居中周旋促成大局。
层层权衡之下,这桩凶险万分无人愿接的和亲婚事,终究落到了贾府探春身上。
看似是无奈之举,内里实则是凶险异常。
这是贾母向皇家献出的无奈投诚之举。
宁国府天香楼私藏前太子兵甲,太子倾覆,贾府怕引火烧身未曾将此等天大物件供出,以求安全脱身。
奈何近日贾珍与廉亲王府走得亲密,在廉亲王府最善人心的谋事用绝色美女引诱下,贾珍吐露出了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
廉亲王近日得了圣上训斥,闭门养病,但他的随从人等却不甘心,既然皇帝糊涂不给廉亲王该有的荣耀,那么他们打算硬取。
倒是宁国公府私藏兵甲便有了用武之地。
这些机密之事,被一直对贾府监视甚密的忠顺王府得知,因为秦可卿早将兵甲之事告诉过北静王爷。
如此杀身之祸,贾府尚毫不知情。
忠顺王府只消将此等机密上报圣上,廉亲王等或许可脱身,而贾府便是抄家大祸!
北静王爷念及黛玉尚在贾府,恐物伤其类,便求了忠顺王爷手下留情,给贾府一线生机。
忠顺王爷不忍伤了弟弟私情,最终答应网开一面,由贾府自行快速处理掉府中隐患,但贾府也要拿出该有的诚意。
与呼瀚王爷联姻,是忠顺王爷一手安排,他正需要一位愿以身赴蒙的贵女联姻,皇家贵女谁也不肯去,那便只能在勋贵之家选择。
呼瀚王爷行事荒唐,廉亲王等正在联手弹劾忠顺王识人不明,暗中组织京中勋贵联手抵御这次联姻,若想要身份尊贵又毫无怨言的贵女远嫁,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如此,贾府贵女便是最佳的选择。
忠顺王爷自然是不肯落人话柄,将贾府愿以贵女相嫁呼瀚草原之事禀告了圣上,圣上便许了这门亲事。
而贾母不愿担负用孙女的命换取家族前途的骂名,便默许了秦可卿安排的这一场“相亲”盛事。
既保全贾府,又不会被全府特别是探春怪罪!
但贾府的滔天大祸就真的能就此躲过吗?
此等天大把柄落在两党相争不下的两位王爷手中,那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为保全皇家体面抬高婚事规格,忠顺王府更是托了南安太妃来做媒,她已认探春为义女,册封郡主名分,以郡主之礼远嫁漠北和亲。
黛玉静静听闻全程始末,只觉遍体生寒。
千算万算,终究逃不过宿命轮回,众人命运兜兜转转,依旧落入既定轨迹难逃劫难。
贾敏和黛玉虽不知道贾母与忠顺王府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却已知道北静王爷在其中的斡旋,更是表明了北静王爷对林家照顾的心意。
黛玉惧怕,抬眸紧紧攥住贾敏的手,语气急切恳切:“太太,贾府已是泥沼深渊祸端暗藏,我们必须尽早抽身速速离京,片刻都不能多留。”
贾敏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轻声安抚:“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早已心生退意。只是你父亲吏部任职手续,述职封印皆未办妥,必须待年后开春诸事落定,我们方能名正言顺离京赴任,眼下半点脱身不得。”
黛玉默然叹息。
年关将近时日迫在眉睫,林家此刻全无理由骤然离京。
深陷是非中心,日日眼见风波迭起人心诡谲,偏生进退两难,满心不安却无从化解。
服药安卧之后,黛玉身心俱疲,沉沉睡去。
夜半梦境幽深可怖,天地间黑云滚滚,戾气翻腾,无数黑影如恶鬼修罗,桎梏囚笼,层层叠叠向她席卷而来,死死缠绕捆绑,吸食她的灵气心神。
耳边无尽魔音回荡,反复纠缠、声声不休:“归来吧,归来吧……”
正当她即将被黑暗吞噬彻底沉沦之际,一道雪白剑光骤然划破沉沉暗夜,凌厉澄澈斩断所有魔藤桎梏。
束缚尽数瓦解,她骤然脱身,重获自由。
光影散尽,剑光之后立着一道青衣俊影,身姿卓然,眉目熟悉。
黛玉又惊又喜,眼底含泪轻声唤道:“青华!”
话音未落,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骨寒凉,犀利剧痛。
黛玉垂眸望去,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直穿透心口,一抹鲜红热血浸透衣衫,灼灼落红晕染开来,又与衣料赤色相融,几近无痕,唯有撕心裂肺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侵入神魂。
她猛然惊醒,暖红帐幕映入眼帘,心口余痛未消,疼得她浑身颤抖神经麻木,一时难以言语。
外间熟睡的青九骤然睁眼,漆黑眼底翻涌着九幽深渊般的暗沉戾气,再无往日温顺憨态。
它低吼一声,纵身跃入内室,身形一晃,转瞬化作一位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眉眼间隐有三分青华神韵。
他神色凝重,语速急促,直直看向黛玉:“青华有难,我必须即刻离去驰援。”
话音落,他抬手捏碎黛玉腕间一枚温润的墨竹珠,不由分说送入她口中,沉声道:“此珠入体,你的风寒旧疾将会缠绵日久,不久便会昏迷不醒,可保你避开眼下所有风波杀机。我已然尽数安排妥当,自会有人前来接你静养避祸,你只需安心静待我们归来即可。”
黛玉心口剧痛,浑身僵麻,半点言语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缕黑烟,穿地而出转瞬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