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雪凛冽,朔风刺骨。
次日清晨,黛玉随同宝钗,及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姐妹,各自登轿,浩浩荡荡前往秦可卿清修的清虚观情情斋赴约。
往日贾府小姐外出赴宴,皆是凤姐随行照应周全琐事,如今凤姐声名扫地权势尽失,在府中立足艰难,早已不堪随行照料之责。
阖府上下竟寻不出一个妥当管事之人,陪同姑娘们外出打理诸事。
正当贾母忧心忡忡无人可用之际,贾敏主动上前,温声笑道:“女儿久居江南十余载,常年怀念京华清虚雪景,今日恰逢闲暇,便由我亲自带着姑娘们前去赏雪游玩一番,也好见见旧日景致。”
贾母满心牵挂,连连劝阻:“你一路舟车劳顿,方才归京尚未休养妥当,如今天寒地冻风雪凛冽,何苦奔波劳碌,仔细伤了身子。”
贾敏这些年常年跟随黛玉修习青华所传的太虚阴拳,强身健体固本培元,身子骨素来康健硬朗,全然不惧冬日严寒。
她伸手轻轻握住贾母微凉的掌心,暖意融融,笑语温婉:“母亲且摸摸,我这身子暖得很,堪比随身小火炉,一如儿时那般壮实,半点不惧风寒。”
掌心温热真切,暖意绵长。
贾母握着女儿的手,恍惚间忆起贾敏幼时依偎膝下淘气娇憨的模样,再抬眼望见黛玉眉眼间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风韵气度,心中感慨万千,慈爱倍增。
心底原本坚定不移想要促成宝黛姻缘的念头,愈发浓烈,当下对贾敏愈发亲热,拉着她絮絮叨叨,说起无数儿时旧事与往年闲情。
最终,赏雪之行就此定妥。
薛姨妈近日身子违和,畏寒倦怠,不便远行,便将宝钗托付给贾敏照拂。
一应琐事安排妥当,贾敏带着李纨,领着府中诸位小姐,仆从簇拥车马随行,一大清早便浩浩荡荡出府,往清虚观而去。
黛玉与贾敏同乘一车,车行途中,窗外风雪萧瑟,寒雾弥漫。
黛玉蹙眉沉吟,满心忧虑,轻声开口:“今日天寒地冻,如此风雪大作,我们皆是深闺弱质体弱畏寒,可卿真人偏偏此时邀我们外出赏雪,于情理不合,女儿心中总隐隐不安,怕是另有隐情。”
贾敏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深沉思虑,心中早已洞悉大半玄机,只是不愿让黛玉忧心,故而未曾直言。
她缓缓开口,轻声提点:“你所思所想,与我心中所虑别无二致。”
如今的秦可卿,早已不是昔日寄居宁府卑微隐忍的儿媳,而是褪去凡尘枷锁,暗归皇族身负隐秘身份的可卿真人。
她此番出家清修,看似脱离俗世远离纷争,实则是回归皇家权势的过渡蛰伏,此番骤然显露身份,高调行事,定然是得了忠顺王府的扶持恩惠。
纵观朝堂局势,北静王府与忠顺王府看似分立,实则早已暗中结盟,互为犄角。
此番林海能从甄府大案中全身而退,洗清冤屈,且被破格升迁,尽数仰赖北静王暗中周旋与鼎力帮扶。
昔日北静王远赴扬州暗中照拂林家,公务繁忙之中还不忘赠予珍稀花束,种种破格之举,皆是心照不宣的人情铺垫。
贾敏心底满是顾虑与悔意。
往日她对黛玉素来放养纵容,只当青华是世外高人是活神仙,对女儿温柔庇护尽心周全,是莫大福分。
可如今女儿年岁渐长,容貌愈盛又才情斐然,这份经年累月的偏爱与庇护,反倒成了牵绊缠身的无形枷锁。
再加贾母日日暗示,执意促成宝黛亲上加亲,朝堂王府、闺阁婚事、权势纠葛层层叠加,乱丝缠身错综复杂,让人无从拆解。
她暗自轻叹,今日清虚观这场雪景雅聚,看似清雅脱俗闲适无忧,实则暗流汹涌、机锋暗藏,绝非寻常玩乐,但愿林家能置身事外,安然无虞。
黛玉心思剔透,早已将层层局势看得清明透彻。
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温热的墨竹珠串,悄然盘算脱身之计,暗自揣测青华归期,思索如何破局,规避祸端。
心念既定,她垂眸看向脚边乖乖伏卧的青九,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蛰伏多日,也该让这通灵性的狗子,派上用场探明虚实了。
车马一路前行,直达清虚观后山,径直驶入僻静雅致的情情斋院落。
如今秦可卿身负皇家隐秘身份,待遇早已今非昔比。
整座清修院落幽静绝尘雅致非凡,路面积雪尽数清扫干净,残留雪水皆用细布反复擦拭,不见半点泥泞湿滑。
地面层层铺就雪白鹅绒软垫,杜绝寒凉侵体。
院落四周高悬厚实棉布围帐,密不透风,将凛冽寒风尽数阻隔在外,暖意融融、静谧奢华,尽显皇家规制。
一众太太小姐下车落脚,一尘不染,暖意随身,无半分寒雪奔波的狼狈。
探春环顾四周,见这般周全细致的安排,忍不住浅笑赞叹:“可卿真人素来最是周全妥帖,最会体恤人心,时至今日,依旧半点没变,生怕我们受半分委屈沾半分风寒,心思细致至此,实在难得。”
话音方落,屋檐下便传来一道温柔浅笑婉转悦耳的女声:“诸位皆是尊贵千金,身份尊贵,若是冻着半分寒着些许,我如何担待得起?自然要万般精心周全妥当。”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秦可卿身着素色道袍,缓步从屋内走出。
褪去凡尘钗环与锦绣罗裙,一身清雅道服非但不显素淡寡味,反倒愈发衬得她容颜明艳气韵脱俗。
唯独那双温柔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沉。
众人见她依旧是往日可亲温柔的模样,往日隔阂与身份差异尽数消散,纷纷上前见礼问好,气氛热络融洽,毫无生疏。
贾敏领着一众姑娘入内落座,屋内暖炕烧得滚烫如春,驱散一身寒雪冷气。
案上早已备好精致香茗、四时鲜果、精巧点心,陈设雅致,香气氤氲。
窗外白雪皑皑,琼枝玉树摇曳,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冷暖相映,别有一番清雅旖旎的意趣。
众人围坐闲谈许久,家常细碎与景致风物,相谈甚欢。
性子最是活泼好动的湘云终究耐不住久坐,嚷嚷道:“我们本是来赏雪游玩的,如今倒好,一味困在屋内吃茶吃瓜,闲坐闲谈,反倒失了赏雪的本意!”
秦可卿莞尔轻笑,语气戏谑随性:“你自小见惯京华雪景,岁岁赏雪,早已司空见惯,何苦非要来我这山野道观,看这寻常风雪?”
虽是说笑,她依旧缓缓起身,笑着应下众人心意,亲自引路,带着一众姑娘出门观景赏雪。
贾敏连日奔波,懒怠走动,便叮嘱李纨好生照看诸位姑娘,自己留在秦可卿专属的静室歇息静养,静待众人归来。
秦可卿细心叮嘱丫鬟们服侍妥当,确认诸位姑娘衣帽整齐,这才安心引路出门。
这情情斋乃是早年皇家先祖在清虚观的清修之所,底蕴非凡,规制雅致,兼具道家清雅幽寂与皇家繁盛华贵。
暖阳映皑皑白雪,苍竹映青松,霜枝凝露、雪色迤逦,一步一景,步步如画,堪称京中一绝。
众人缓步漫步,赏景闲谈,沉醉雪景风光。
秦可卿刻意落后众人几步,悄然侧身,伸手轻轻拉住黛玉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忍不住轻笑:“人人都道你素体虚寒体弱多病,我今日一探,竟比我身子还要温热,活脱脱一个小火炉!这般绝世容貌,再加康健体魄,当真是得天独厚,惹人艳羡。”
她目光细细从黛玉眉眼与身姿上游移,似有深意,缓缓续道:“前些日子忠顺王府女眷前来观中祈福,元侧妃亦随同前来,闲谈间特意提起京中诸位贵女,唯独对你赞誉有加格外上心,连王府主母都听闻了你的绝世美名,有心邀约你入府相见,想与你结识一番。”
黛玉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听出话中深意。
好好的冬日雅聚,赏雪闲谈,无端端扯出元春与王府贵眷,刻意提及她的声名,绝非无意之举。
她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淡然浅笑、故作懵懂,谦和回道:“娘娘德容兼备,身居高位见识非凡,我辈俗世女子,不过是粗陋愚笨寻常姿色,堪比府中丫鬟仆从尚且不及,如何值得贵人们挂齿记挂?实在折煞我了。”
秦可卿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似笑非笑,暗藏机锋:“倒不是刻意奉承夸赞,只是宫中近日已有定论,开春之后,诸位王爷便要择选良配册封王妃,盘点京城适龄贵女时,恰好提及了你罢了。”
寥寥数语,惊雷暗涌。
黛玉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深意难测的眼眸,心底瞬间通透。
秦可卿今日这番刻意邀约暗中提点,分明是有意告知,她已然被卷入皇室选妃的风波之中!
黛玉正欲不动声色细细打探内里详情,拆解其中纠葛。
忽然间,身侧雪堆中骤然滚出一团雪白身影,迅捷无比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不轻,撞得她踉跄半步,方才稳稳站稳。
正是贪玩好动的青九!
这狗子素来灵性狡黠,今日更是肆意胡闹,扑在黛玉怀中蹭来蹭去,爪子尽数落在她的素色裙摆上,将洁净衣料抓得满是雪痕泥印,汪汪叫唤不肯安分。
黛玉会意,心中了然,当即故作无奈蹙眉,笑着对秦可卿道:“这孽畜实在顽劣,无端弄脏了衣裳,失了礼数。真人见谅,我暂且折返屋内更换衣袍,稍后再来陪诸位赏雪。”
秦可卿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通透,笑意淡淡,深意难掩,缓缓点头:“也好,这风雪天赏雪本就无趣,我也恰好倦怠,便陪你一同折返歇息。”
说罢,她转头望向远处僻静小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黛玉眼风凌厉,尽数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冷色,心中越发笃定:今日这场看似闲适的雪景雅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暗藏汹涌风波,绝非无意为之。
折返静室途中,四下无人,青九立刻凑在黛玉脚边,低声汪汪禀报:【我方才听见观中老道私语,说是有藩国王爷到访,还有那位北静小王爷陪同,已然进了道观后院,正往这边赶来!】
黛玉脸色一变,心头寒意顿生。
秦可卿分明是刻意为之!满园闺阁娇女与清白贵女齐聚观中,她却刻意引外男的藩王入内,这若是撞上,便是满园名节尽毁,这滔天丑闻,谁都无法承受这般祸事!
事态紧急,黛玉不敢耽搁,入内便即刻将此事悄悄告知贾敏。
贾敏闻言神色大变,瞬间洞悉其中凶险,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遣人速速传唤所有赏雪的姑娘即刻归屋,片刻不敢停留,匆匆向秦可卿辞行,整顿车马准备即刻离观返程。
秦可卿见众人仓促辞行,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依旧盈盈浅笑,淡然自若,并不多加挽留,只淡淡叮嘱一路风雪慢行注意安稳,随即遣人护送一众女眷出观。
待贾敏领着众人车马走远,丫鬟瑞珠才缓步入内,替秦可卿捶腿揉肩,满心疑惑不解,轻声问道:“真人费心费力,大雪天特意邀约诸位小姐前来雅聚,为何短短半日便匆匆遣人离去?方才还刻意散播藩王到访的风声,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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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指尖轻轻摩挲着褪去豆蔻胭脂的素净指甲,望着案上袅袅升腾的焚香,静默良久,方才缓缓展颜一笑,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刺骨狰狞与无尽寒凉:“通透聪明人,自然能读懂我这番深意规避风波;懵懂愚钝之人,或许反倒能得几分俗世安稳福气。”
瑞珠不敢再多言,只低头默默捶肩,不敢揣测她的心思。
又静坐片刻,秦可卿望着北方天际,眼底满是寒怯与怅然,轻声自语,语气悲凉无奈:“我终究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昔日困于宁府牢笼,夹在贾珍父子之间,屈辱苟活,难以立足;如今挣脱凡尘枷锁入观清修,看似自在清净,依旧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是身不由己的傀儡。”
“北静王叔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他与忠顺王叔结盟,我自当倾力相助。现太子失势,廉亲王人等人多势大,暗中拉拢朝中的勋贵旧臣,早就与贾府暗中眉来眼去,贾珍那没远见只会吃喝玩乐的王八犊子,先是交接太子,现是卷入廉亲王府那乱麻里!”
“忠顺王叔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早就忍无可忍了,若非北静王叔一直从中斡旋保全贾府,忠顺王早就饶不了贾府!我不过是旁人手中一枚借刀杀人搅动风波的棋子罢了。”
“为了保全北静王叔的一份心意,我也只能答应助他如此全保全贾府了!”
秦可卿苦笑,摇头自语。
想起忠顺王府那暗藏杀机的吩咐,她心头寒意彻骨,连忙扯过厚厚的绒毯,将全身紧紧裹住,方才勉强抵御住心底蔓延的寒凉。
另一边,车马驶出清虚观山道,风雪依旧凛冽。
黛玉坐在车中,轻抚青九柔软皮毛,满心疑惑百思不解。
秦可卿素来聪慧通透深谙自保之道,行事滴水不漏。
贾府如今圣眷未绝根基犹存,又与忠顺王府结亲联姻,风头正盛。
这般精明之人,怎会刻意设下这般浅显拙劣的圈套?一旦藩王与闺阁小姐当众冲撞,闹出丑闻,便是满城风雨。人言鼎沸,贾府与清虚观皆要深受其害。声名尽毁,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般愚笨之举,全然不像秦可卿的行事风格,其中必定藏着更深的玄机。
黛玉心念一动,低头对着青九轻声吩咐:“你速速折返观中,细细探查清楚,今日究竟有无藩国王爷到访入观驻足,半点细节不得遗漏。”
青九虽畏惧道观内的高人气息,却不敢违逆黛玉吩咐,只得炸着绒毛满心不忿,一溜风雪狂奔折返清虚观。
片刻之后,青九怒气冲冲奔回车马旁,汪汪叫唤,愤愤不平。
观中唯有一众道士诵经清修如常值守,根本没有什么藩王和王爷到访,半点外男踪迹也无!方才的风声,全然是凭空捏造,有人刻意散播的虚言!
黛玉心头迷雾更重,层层算计与虚实交错,让人无从拆解。
可车马已然驶出山道,不宜折返,只能暂且压下疑虑,静待后续时机再行探查。
正当她低头沉吟暗自思索之际,前行车马骤然骤停,稳稳停在山道之中,不再前行。
丫鬟下车探查许久,迟迟未归。
黛玉正心焦疑惑,贾敏已然掀帘走近,轻声道:“前方路面结冰打滑,探丫头的车马不慎侧翻,众人正在紧急施救安顿人手。此处风雪甚大地势湿滑,你们暂且不便前行,先带着诸位妹妹折返清虚观暂住片刻,待前路疏通再行归府。”
黛玉知晓此刻混乱仓促,自己纵然心急担忧,也无从下手,依言当即领着湘云、宝钗、惜春等人,调转车马,重回清虚观情情斋暂避风雪。等候消息。
车行途中,惜春眼眶通红满心惊惧,哽咽道:“方才若不是迎面来了一队行旅车马,行路急促抢占山道,我们的车驾也不会仓促避让,慌不择路,滑入冰沟翻车!”
“何种行旅车马,如此嚣张莽撞?”黛玉心头一紧,捕捉到关键。
宝钗素来细致审慎。观察力极强,早已细细打探清楚,轻声回话:“听闻近日北方几位藩王入京朝贺圣节,方才那队车马规制不凡,护卫森严,应当是藩王随行的仪仗车架。”
黛玉豁然开朗,彻底看透秦可卿的连环算计。
所谓藩王入观,要在后院相见,全是虚晃一枪刻意误导的假象。
真正的算计,根本不在道观之内,而在这条必经山道之上!她刻意散播假消息扰乱人心,又精准算准车马行程与风雪路况,借着藩王仪仗过境的契机,制造冲撞乱象与车马翻覆的意外,暗中布设棋局。
心中迷雾散尽,玄机尽数通透,黛玉眼底凝起一丝清冷锋芒,决意问清内里真相,拆解算计。
一众车马重回情情斋,秦可卿见她们去而复返,脸上无半分意外诧异,依旧盈盈浅笑温柔相迎,亲热自然一如往常,仿佛所有变故皆在她预料之中。
黛玉无心再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方才探春妹妹车马于山道翻覆,如今生死未卜安危不明,真人可否告知实情,今日这般层层布局连环设局,究竟是为何故?”
秦可卿脸上温柔笑意微僵,转瞬便恢复往日温婉无害的模样,故作茫然委屈,浅浅蹙眉笑道:“林妹妹这是何话?我一片真心、好心邀诸位姐妹赏雪雅聚,尽心周全毫无私心,不曾得罪分毫,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这般咄咄逼人厉声质问,倒叫我心生惶恐满心不解。”
她笑意温柔,话语委婉,让人无从辩驳。
黛玉敛去眼底锋芒,缓缓落座,眉眼舒展,不疾不徐道:“既然真人一片好意,那今日这番周全布设与虚实风波,我倒真该好好谢过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