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62. 身入佛
    一股浓重腥甜之气直冲喉间,心口利剑剜般的剧痛再度袭来,黛玉眼前骤然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她的梦境混沌迷离,虚实难辨。

    一时坠入无尽九幽深渊,耳畔万鬼哭嚎,戾气缠身,不得安宁;一时又立身仙气缭绕的云海仙山,化身一株清幽仙草,亭亭玉立无风自摇,澄澈自在不染尘嚣。

    不知沉沦几许时日,颠倒多少昼夜,她恍然落入十殿阎罗大殿。

    黑气弥漫,阴风阵阵,肃穆阴森的大殿之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十阎王高坐案台,指尖轻拈厚重的转生簿,声音缥缈无定,冰冷无情,缓缓落下判词:“绝世清贵命格,便赐你一世不凡际遇。”

    黛玉木然凝视自身,一缕青烟骤然席卷而来,缠绕她纤细身姿,便要将她卷入轮回。

    堪堪即将消散之际,她奋力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阎罗案台。

    漫天黑雾骤然散去,十殿阎王缓缓褪去脸上鬼戾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深意难测的面容,字字清晰地笃定落下:“林黛玉,好生记着,你本是王妃命格。”

    黛玉心头巨震,万般惊愕,想要开口抗辩,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神魂身躯皆不受己控,只能身不由己被漫天黑雾裹挟,沉沦飘荡。

    “动了!她手指动了!大师,林姑娘要醒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欣喜呼声,贾敏紧紧握着黛玉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她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说话……”

    她俯身贴在黛玉唇边,细细聆听,依稀捕捉到几声微弱破碎的呢喃:“不要……”

    “药熬好了。”一旁侍立的秦可卿轻轻拉了拉心绪激荡的贾敏,温声安抚,“太太莫急,药效已然起效,林姑娘脉象渐稳气色渐好,定然会慢慢痊愈。”

    贾敏含泪点头,接过温热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亲自喂入黛玉口中。

    黛玉神魂在迷雾中苦苦挣扎,终究挣脱了梦魇桎梏。

    耳目渐渐清明,口舌恢复知觉,感知到苦涩药汁入口,便尽力张口,温顺配合吞咽。

    贾敏见状又惊又喜,含泪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是熬过来了,知道进食服药,便是大好了!”

    秦可卿立在一旁,眉眼含笑,静静旁观。

    原来黛玉这一昏迷,已然整整一月有余。

    京中大小名医尽数请遍,无人能诊出病因,无人能对症下药,只知她神魂郁结邪气侵体,却无破解之法。

    偌大贾府自顾不暇,忙乱不堪,年节都未曾安稳度过,加上年后探春便要远嫁漠北,府中上下忙于应酬筹备,早已无暇顾及缠绵病榻的黛玉。

    贾敏看着女儿如此昏迷不醒,日渐消瘦,心如刀绞,深知贾府已然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秦可卿忽然遣人送来请柬,诚挚邀请林家母女搬往清虚观情情斋静养。

    一来可避开贾府纷乱人事不添拖累,二来道观清净仙气萦绕,最宜养病修心安神定魂。

    贾敏别无他法,当即辞别贾母,带着昏迷不醒的黛玉移居情情斋,潜心静养,日日陪护。

    林家遍寻天下名医无果,恰逢北静王从北关征战归京,途中骤发急病,偶遇一位跛脚道士。

    那道士医术通神,手段莫测,顷刻便治好北静王急症,就连其多年战场旧伤与陈年顽疾也一并根除。

    北静王欣喜万分,郑重将道士请入京城,静待其为京中贵眷诊治。

    跛脚道士应邀踏入情情斋,只抬眼观瞻一圈气场气象,瞬时面色大变,绕着院落里外踱步三圈,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似有万般忌惮唯恐避之不及。

    贾敏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快步上前苦苦挽留。

    道士推脱再三执意要走,实在拗不过贾敏恳切哀求,方才驻足停留,勉强应允诊治。

    只是道士开口便是冷言警语,字字刺耳:“此女自幼便该皈依佛前托身菩萨,当年强行留于俗世牵绊亲情,于家不利于己伤身,数年安稳已是侥幸。”

    贾敏闻言心中郁结不适,却因有求于人,只能压下心绪赔笑敷衍,不敢辩驳半句。

    道士不再多言,入内看诊,不施针石不开汤药,只抬眼盯住黛玉腕间墨竹珠串,淡淡吩咐:“此珠乃是世外上人本命法器,能驱邪祛病安神定魂。只需将珠串碾碎熬煮汤药,每日取一枚服食,不出时日,自可痊愈。”

    言罢,他再不逗留,不顾众人挽留,拂袖夺门而出,仓皇离去,仿佛身后有滔天祸患绝世凶煞追赶。

    道观之外,远远传来他随性高歌,歌声苍凉悠远,道尽尘嚣:

    “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做不了。天地古今尽沧海,神仙打架小鬼绕不了。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多烦恼。天上仙子思凡心,闺中儿女带泪笑。笑也不及相思苦,苦到深处百病绕。病体缠绵富贵何来,不如随缘事去了。一水田衣百家场,大梦到头愁事消。”

    歌声飘渺渐远,余音绕梁。

    贾敏听得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这唱的究竟是何意?”

    秦可卿神色淡然,随口宽慰:“方外道人,随口疯言罢了,不必深究。只要能治好林姑娘的病,便是善事。”

    黛玉神智渐清,耳目通明,卧在榻上静静听着二人对话,过往诸事心底已然豁然明朗。

    自己缠绵一月的怪病,神魂离体的梦魇,皆是青九捏碎墨竹珠所致。

    青华定然身陷绝境遭遇大难,才会让青九不顾自己安危匆匆离去驰援,甚至不惜以秘法将自己困于昏迷静养之中,隔绝俗世风波避开朝堂棋局。

    她心中满是疑窦重重。

    那跛脚道人本是红尘度化的世外仙真,依青华往日所言,他与癞头和尚早已抽身远去不问红尘俗世,此番断然入京,现身道观,绝非偶然,定然是时局异变,宿命轮转。

    正思忖间,秦可卿笑着走入屋内,对着贾敏扬了扬手中礼单,语气轻快:“近日王府频频送来珍稀补品与绸缎首饰,皆是内宫制式与皇家贡品,一股脑尽数送到我这情情斋来了。我这清修道观,素来清净无华,实在容不下这般花红柳绿富贵繁华,太太请看,该如何处置妥当?”

    贾敏脸上的笑意凝固,抬眸望向卧榻上昏睡的黛玉,眼底思虑重重,心绪翻涌,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疏离:“真人自行处置便可。我们母女不过是暂且寄居此处,待年后你父亲述职完毕赴任交割,便即刻离京南下,这些华贵物件,我们终究带不走也留不得。”

    秦可卿笑意盈盈眸光暗藏深意,故意问道:“林家深受王爷器重垂青有加,乃是天大的机缘福气,太太为何反倒愁眉不展满心顾虑?”

    贾敏抬眼看向她那张似笑非笑置身事外的面容,心底骤然生出几分郁气。

    当初为避贾府纷争跳出是非漩涡,才决然搬入这清虚道观,本以为是跳出狼窝得享清净,不曾想这看似无尘的道家圣地,依旧牵扯皇家秘辛与王府纠葛。

    秦可卿身奉皇命暗结北静王府,看似超脱世外,实则依旧在棋局之中为人奔走。

    北静王的心思,如今已然昭然若揭。

    年少赠珠、成年赠花,江南旧事暗中帮扶,屡次施恩,层层铺垫,步步牵绊,尽数是刻意为之。

    林家承他无数人情恩惠,到头来,竟是要以黛玉终身作为偿还沦为牵绊。

    贾敏心中万般不甘百般疼惜。

    她深知黛玉心性高洁,一心要情爱自由,绝不愿女儿沦为权势博弈的棋子与人情交换的筹码,受这半分胁迫委屈。

    可遍观当下局势,她苦思良久,竟寻不出半分脱身之法与破局之路。

    她压下心底焦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宿命悲凉:“黛玉自小体弱多病,当年家中迎来世外大师青华,本欲度她皈依佛前终身供奉菩萨,是我做母亲的私心不舍强行挽留。幸得大师心善,常年留驻林家暗中护佑,方能保她岁岁平安康健无忧。如今大师远去,她无人庇护,她便骤然重病缠身。可见这孩子命格清奇,俗世福气难承,终究是离不得神佛护佑。”

    秦可卿闻言,脸上打趣看热闹的神色尽数收敛,正色拉住贾敏的手,语气恳切:“太太切莫说这般丧气话。我便是舍弃俗世皮囊皈依道门之人,深知出世修行斩断亲情的苦楚无趣。林姑娘芳华正好,病体初愈,万万不可心生执念,自厌自弃。”

    贾敏自知言语颓丧心绪过激,勉强收敛愁绪,温声敷衍:“多谢真人宽慰。连日忧心女儿病情,我早已神思不属,思虑过重,是我失言了。”

    她虽是随口遮掩,心底的焦虑却分毫未减。

    北静王欲与林家联姻结好,看似是林家高攀权贵的天赐良缘,可黛玉素来执拗,绝不肯依从将就。

    她隐隐猜中黛玉心底深藏的情愫,却不敢深想不敢点破,神佛凡俗与云泥之别,那份念想,终究是逆天违命,万万不可。

    贾敏满心纷乱愁绪,全然未曾察觉,榻上的黛玉已然缓缓睁眼,神智彻底清明,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心底。

    随着墨竹珠汤药力尽数化开浸润四肢百骸,黛玉只觉浑身轻盈通透灵台澄澈,如同浮沉仙境云间,无拘无束洗尽尘嚣。

    脑海中一缕冥冥意念愈发清晰笃定,前路方向与心中抉择,已然了然于心。

    青九帮她拖了一月有余,林家不仅没脱离京城旋涡,反而愈发被北静王爷的恩情包围。

    青华难归,她以难等待,如此局势,怕只能孤注一掷了。

    自己的心思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已是明了,但那终将是惊骇世俗完全无法成行的妄想,既如此,那便如此。

    除了那人,她宁愿孤身到老。

    黛玉通透地看尽了俗世棋局与权势纷争,她睁开眼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我该去了。”

    贾敏骤然听见女儿出声,又惊又喜,连忙俯身将她拥入怀中,热泪纵横,哽咽难言。

    院中丫鬟仆妇皆是欣喜万分,忙乱着请安道喜,奔走传报,沉寂一月的院落,终于重焕生机。

    一番忙乱过后,屋内终于重归清净。贾

    敏柔声叮嘱黛玉好生休养,安睡补神。

    黛玉轻轻摇头,依偎在母亲怀中,眼底澄澈通透:“我已然睡了许久,再也不想躺卧静养,只想陪着太太说说话聊聊心事。”

    贾敏满心怜爱,哪能不依?当夜便陪着黛玉同榻而眠,将她昏迷一月间的所有变故与王府纠葛,一一细说分明,毫无隐瞒。

    黛玉静静听闻,尽数印证心中猜测,终于缓缓开口,清明通透:“太太,我沉睡这些时日,看似昏沉不醒,实则神魂清明,在梦境中历经一世浮沉,历尽仙境岁月。我梦见自己居于白墙黛瓦古刹钟声之间,日日听经闻法静坐修心,看朝升暮落叶盛叶枯,洗尽凡尘杂念远离是非纷争,清净自在,无忧无虑。”

    她抬眸望向贾敏,眼底满是笃定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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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今彻底明白,我本就不属于这俗世红尘。青华大师在林家数年,所言诸多箴言,唯有一句最是真切——我本是佛前草木,终究当归佛前不染尘嚣。如今我心意已决,愿带发修行皈依佛门。”

    贾敏大惊失色,连忙抚着她的额头,只当她大病初愈神志不清,言语糊涂,她是百般劝慰,万般劝说。

    奈何黛玉心性通透,句句有理,绝非病中胡言。

    黛玉徐徐细数缘由,条理分明,“一来,我心境早已超脱俗世,厌弃权贵纷争与人情纠葛;二来,我这身顽疾,若无大师庇护,唯有皈依神佛清心静修,方能彻底根除岁岁平安;三来,唯有我抽身出世斩断红尘牵绊,林家才能彻底避开朝堂党争与权势漩涡,得以全身而退,安稳脱身。”

    她早已看透层层棋局与各方算计。

    忠顺王与廉亲王等已是势同水火,朝堂权斗从未停歇。

    贾府明面上归顺忠顺王府,暗中却在宁府天香楼私藏前朝废太子兵器甲胄,如此谋逆重罪,已被两位王爷都捏在手心。

    此事若被状告圣上,贾府再得圣宠,也讨不了灭族之运。

    如今北静王与忠顺王联手,彻底与廉亲王等撕破脸皮,太子之争随着皇帝年老力衰,愈演愈烈。

    鹿死谁手,殊未可知。

    即便黛玉前生读透红楼梦,隐约猜到谁是胜者,但谁又能保证在那位未能上位之前,贾府夹在两党之间不会被当作牺牲品?

    况且,若以推测,北静王爷即将面临一场灭顶大祸,此时与他攀附,看似荣光,即便是结局风光无限,但终会是凄凉半生之苦。

    如黛玉对他有情,陪他度过苦厄那也是该当,但黛玉对他全无情意,实无陪葬的道理。

    而这个决胜的时间,又何其漫长?

    若是廉亲王等势败,恼怒中将贾府私藏兵甲之事告发,那时顺手捏死贾府这一小蚂蚁,何其容易?或逼迫贾府就范,与他等一起发疯,那时贾府该当何处?

    而林家,到底是贾府姻亲,在此吵架灭族的大事之前,怎能独善其身?

    弟弟润玉年少聪颖,天资卓绝,此番春闱大考必然高中,若是留京任职,年少轻狂又心性纯粹,定然经不起朝堂诡谲与人心险恶,极易卷入风波葬送前程。

    唯有林家尽数离京远离中枢,抽身俗世,方能保全阖家安稳。

    贾府大厦祸端已定,日后无论如何覆灭沉沦,皆与林家再无半分牵绊与纠葛。

    而自己也远离陷入党争的北静王府,不去承受那看似风光却辛酸无限的贵妇荣光。

    贾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剖析,心中悲痛难言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林海听闻此事,亦是连连斥责黛玉胡闹任性,心中却已然清明,女儿此番抉择,看似出世避世,实则是保全家族逆天改命的唯一生路。

    只是心底深知,黛玉这一修行,怕是从此凡尘斩断,再难回头。

    一家人静坐沉吟反复权衡,终究无奈定下章程。

    待林海夫妇离去,房中只剩姐弟二人相对。

    林润玉少年心思敏锐,直直看向黛玉,语气笃定:“姐姐,你此番修行,定然不会再回来了。你究竟为何要如此?”

    黛玉素来疼爱幼弟,轻轻拉过他的手,眼底温柔恳切:“往后父母跟前,便劳你多尽孝心代为侍奉。你且安心,我此番出世修行,并非遁世绝情,我自有寻觅之人奔赴之约,终有一日,我会归来。”

    林润玉跺脚嗔道:“我知晓!你是要去寻那位青华大师!可人海茫茫天地辽阔,你何处去寻?如何能寻?”

    黛玉眉眼淡然,笃定从容:“我自有心神感应,我们是宿命牵引。我本是佛前野草,世外仙株,归于佛前清修,宁守佛前,本就是我的宿命归途。褪去凡尘,方能与他相逢。”

    林润玉终究年少心软,拗不过姐姐执念,只能赌气道:“不管你如何念想,母亲已然定下规矩,你只是带发修行,待年后风波平定家事安稳,便要随我们一同南下赴任,重归俗世!”

    黛玉浅浅一笑,温柔应下:“都依你。”

    没过几日,黛玉旧疾复发再度昏迷卧榻。

    那神秘跛脚道士再度飘然现身,留下一句戒语:黛玉命格清奇,唯有真心许身菩萨皈依佛门,方能斩断灾劫,一生平安。

    林家万般不舍,却终究不敢拿黛玉性命赌运气搏侥幸。

    恰逢二月二龙抬头,林家正式定下修行之事,黛玉虚拜青华为同门师兄,带发修行,清心礼佛,舍身归道脱离尘嚣。

    年节落幕,春日已来,林海顺利办完吏部述职与调任手续,如期得旨南下赴任。

    往日林家入京携带的珍稀物件与名贵藏品,尽数被林海清点上交归入内库。

    世人皆以为林家底蕴丰厚富贵滔天,实则林海一生谨慎忠君坦荡,所有珍稀物件皆是奉旨代管,以充盈内库,不过是刻意摆出富贵姿态,震慑贾府,从不敢私藏分毫,僭越半分。

    圣上见林海通透懂事忠心不二,尽数上交所得且毫无私心,又看透时局果断送女出世避开皇家联姻纷争,这般不涉朝堂党争,心中龙颜大悦颇为满意,再无半分猜忌为难,当即准其离京,顺利赴任。

    自此,林家彻底跳出京华棋局远离红尘纷争。

    黛玉带发修行,每日静心礼佛,静待云开月明故人归期,俗世浮沉与贾府兴衰,从此再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