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48. 见秦氏
    贾敬寿辰之日,宁国府大摆筵席,锣鼓百戏,杂耍筵宴一应俱全,排场极尽奢华。

    奈何贾敬一心修道避世,身居道观炼丹清修,半点不肯归家赴宴,这场盛大寿宴,终究成了贾珍一众子孙纵情玩乐与攀附应酬的由头。

    贾珍携尤氏率合府妻妾仆从,早早列队在府门前迎候。

    贾母带领荣府一众太太、奶奶、姑娘们车马临门,浩浩荡荡穿过街衢,车马仪仗层层排布,乌压压遮蔽半条街巷。

    黛玉与润玉随众人同行,临行前心念一动,悄然将那面风月宝鉴纳入袖中。

    青九最是爱出门凑热闹,一路撒欢奔走于车架之间,灵动活泼,憨态可掬。

    贾府一众姑娘丫鬟见它可爱温顺,纷纷驻足逗弄,或投喂鲜果,或轻抚绒毛,惹得它愈发得意,赖在人群之中不肯挪步,一副贪恋温柔乡的憨贱模样。

    黛玉垂眸摩挲腕间温热的墨竹珠,心底暗自失笑。

    从前她也时常抱着这只灵犬亲昵,每每都会被青华不动声色地隔开,如今方才醒悟缘由,原来是只天生好色的馋狗。

    青九自知在黛玉面前讨不到这般温柔宠爱,也识趣地不缠她,只顾着在一众姑娘堆里嬉闹撒欢。

    车马入府,众人穿过重门,直达荟芳园落座。

    园中雕梁映水、锦帐垂云,佳肴罗列、丝竹悦耳,一派繁华盛景。

    众人依次落座说笑,凤姐惦记着缠绵病榻的秦可卿,起身向王夫人回禀,要去探视东府这位久病的大奶奶。

    宝玉素来心软怜弱,听闻要去探病,当即吵着要同去。

    黛玉也顺势起身,托辞从未见过秦氏,愿一同前往探望。

    凤姐见状,便带着宝玉、黛玉、润玉几人,由贾蓉引路,往秦氏卧房而去。

    踏入内室,一股沉郁药香扑面而来。

    卧榻之上的秦可卿,早已不复往日风华,面色蜡黄枯槁,双目黯淡无神,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纵然病骨支离形容憔悴,眉眼依旧精致绝伦,黛眉琼眸,樱唇琼鼻,自带温婉美艳的风骨,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更惹人怜惜不已。

    凤姐上前落座,温声问及近日汤药成效。

    不提还好,一经问及,秦氏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添几分凄然,语声微弱无力:“日日按时服药,前两日稍见起色,心头郁结松快些许,可这几日旧疾复发,心口阵阵悸痛,汤药入口也只觉苦涩难咽,实在懒怠服食。”

    贾蓉在旁皱眉插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她素来这般绵软性子,病痛全凭心意,汤药稍不见效便不肯坚持,日日恹恹卧榻,如何能养好身子?”

    凤姐连忙劝道:“养病最忌心急,汤药最是固本培元,哪怕不见速效,也需坚持服食,万万不可随意停断。”

    秦氏眸光微微闪动,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与试探,轻声追问:“婶娘今日前来,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府中众人,待我如何?”

    凤姐只当她是久病多虑,笑着温言宽慰:“老太太只盼你好生静养,早日痊愈,好回府请安理事。你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自寻郁结,安心养病便是,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秦氏精神倦怠,恹恹无力,凤姐不便多扰,叮嘱两句便带着宝玉和黛玉及润玉先行退出,打算回荟芳园伺候诸位主子。

    几人刚踏出院门,青九忽然疯了一般从廊下蹿出,直直扑向黛玉裙裾,利爪一扫,竟将一袭素色罗裙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黛玉猝不及防,柳眉倒竖,抬脚便要去撵它,可这灵犬素来狡黠,得手之后早已撒欢跑远,转瞬便没了踪影。

    黛玉无奈,只得对凤姐道:“凤姐姐,我衣裙破损,暂且折返换一身衣裳。”

    凤姐惦记着上房众人,无暇等候,便叮嘱贴身丫鬟好生伺候黛玉,随即带着宝玉和润玉先行离去。

    黛玉独自带着丫鬟折返秦氏卧房。

    秦氏听闻动静,勉强撑着病体起身,连忙吩咐丫鬟婆子好生伺候姑娘更衣。

    黛玉随手将袖中风月宝鉴置于桌案之上,便跟着丫鬟转入内室更衣休整,刻意放缓动作,静静等候外间动静。

    外室之中,秦氏斜倚软枕,闭目凝神,心头翻涌着近日种种遭遇。

    冯紫英举荐的那张太医,前后开了两副截然不同的方子。

    初方只用当归、川断、益母等寻常固本调理之药,是贾府众人皆知的方子,意在□□试探;可后续复诊,太医似得了高人授意,暗中添了附子、贝母、人参等峻烈药材,看似滋补,实则暗藏攻伐,字字句句都透着旁人的算计。

    她心底通透,这两副药方,藏着贾府最隐秘的心思。

    贾母早已洞悉她与贾珍的龌龊私情,碍于宁国府颜面及朝堂局势,迟迟未曾发作。

    如今府中流言四起,她蜚语缠身,她这失节的罪名早已暗中坐实,苟延残喘不过是时日问题。

    她自幼被弃育婴堂,身世是见不得光的隐秘——义忠亲王遗孤,身负没落王族血脉,半生被人操控摆布,沦为朝堂博弈与人际周旋的棋子。

    可她并非全无牵绊,依旧圈禁王府的痴傻幼弟与待她恩重的养父,皆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她日夜辗转难眠,始终在利弊之间挣扎博弈。

    若是铤而走险奋力一搏,便可为至亲挣得安稳前程,脱离桎梏;可若是赌败,非但自己身死名裂,所有她在意之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万般纠结缠心,滚烫泪珠顺着憔悴的面颊滚滚坠落,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满屋丫鬟早已见惯她落泪伤怀,皆不敢上前惊扰。

    贴身大丫鬟瑞珠立在一旁,几番欲上前劝慰,终究只能踟蹰退开。

    她陪着秦氏多年,深知主子心底的苦楚与隐秘。

    前几日贾蓉醉酒,曾在房中吐露醉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知晓妻子与父亲通奸的内情的意味。

    主子的丑闻,府中的算计与未来的绝境,她与秦氏一样,日日深陷彷徨惊惧,无从脱身。

    泪眼朦胧间,秦氏抬眼,忽见桌案上静静躺着一面古朴铜镜。

    女子天性爱美,纵使身心俱疲,也下意识伸手取来,欲照见自身憔悴模样。

    谁知镜面光华流转,一瞬之间,神魂竟被彻底吸入镜中幻境。

    眼前场景骤然变换,竟是宁国府的天香楼。

    楼阁寂寂鸦雀无声,往日熟悉的廊柱窗棂与帘幕陈设历历在目。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曾经那不堪的一幕骤然涌上心头——便是在此处,贾珍仗着家主威势,威逼利诱,软磨硬缠,将她强行占有,自此她便坠入伦理泥潭,再也无法脱身。

    秦氏指尖颤抖,缓缓抬手推开房门。

    室内清冷空旷,早已没了那个日日在此等候纠缠不休的身影,唯有漫天天香软帘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帘影晃动间,房梁正中赫然垂下一条素白绫带,绫带末端,静静悬着一位锦衣女子。

    身姿形貌与眉眼衣着,与她分毫不差。

    那女子面色平静唇角含淡笑,双目紧闭,气息寂灭,已然是自缢身亡的模样。

    “啊——”

    秦氏骤然捂住口鼻,压抑的惊呼卡在喉间,吓得连连后退,不慎被门槛绊倒在地。

    她仓皇匍匐着想朝外攀爬,可镜中那悬梁的身影如影随形,死死定格在眼底,撼动着她最后的心神。

    那是她自己的宿命结局。

    秦可卿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拼命奔逃出天香楼,可转瞬之间,眼前景象彻底倾覆。

    整座宁国府沦为人间炼狱,大队锦衣卫披甲执刃列队闯入,持刀拿枪四处搜捕。

    楼阁被拆,箱柜尽开,金银珠宝被肆意抢掠,貌美的丫鬟仆妇被当众撕扯衣衫后肆意凌辱,熊熊烈火吞噬屋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哭喊声与哀嚎声、狞笑声交织一片,震耳欲聋。

    贾府族人或被捆绑拖拽,或被当场斩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她如同无形虚影,穿梭在火海血泊之间,无人看见无人听闻,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覆灭,家族倾颓。

    她奔至上房,只见贾珍、贾蓉、尤氏皆被绳索捆缚,狼狈瘫倒在地。

    御前太监立于正中,手持圣旨朗声宣读,一条条罪责字字诛心:国丧宴乐、私结朋党、恃势横行、暗附逆党……桩桩件件,皆是灭族大罪。

    她疯扑上前想要质问辩解,指尖却尽数穿过众人身形,所触皆是虚空泡影。

    她踉跄奔出宁府,闯入荣国府,所见亦是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白幡灵旗挂满庭院,哀乐凄凄纸钱纷飞,贾母已逝,儿孙离散,奴仆尽逃,百年望族,终落得树倒猢狲散。

    “大奶奶!大奶奶快醒醒!”

    急促的呼唤骤然拉回秦氏飘散的神魂。

    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层衣衫,浑身脱力颤抖。

    瑞珠跪在榻前,泪眼婆娑,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她方才失神僵滞双目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她神魂入镜窥见百年宿命,肉身便如失魂一般,僵坐榻上抱镜无声,气息微弱双目呆滞,唬得一众丫鬟手足无措。

    秦氏定了定心神,反手紧紧握住瑞珠的手,语声沙哑哽咽:“我无事。这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

    瑞珠闻言,热泪瞬间滚落,屈膝跪地叩首:“奶奶何出此言!您待我恩重如山,往日的真心相待,奴婢此生铭记。您心底苦楚无处诉说,奴婢尽数看在眼里。但凡奶奶一日安好,奴婢便一日相守不离。若是奶奶……若是奶奶不在了,奴婢断然绝不独活!”

    秦氏心头酸涩,轻声劝慰:“休说这等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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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本不是宁府桎梏之人,待日后风波平息,我便送你回秦家,寻回至亲,安稳度日,岂不比困在此处强?”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瑞珠身为卖身为奴的苦命人,身不由己,身入豪门深宅为仆,从来没有自主选择命运的资格。

    瑞珠含泪摇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奶奶明知我无路可去!您若信我,便好好保重身子,就算是为了奴婢这条贱命,也万万不能自弃!”

    秦氏缓缓拭去颊边残泪,眼底的软弱与彷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决绝。

    风月宝鉴照出的幻境,便是贾府逃不开的终极宿命。

    哪怕她甘愿以死赎罪来平息风波,这座腐朽百年的国公府,终究难逃抄家覆灭骨肉离散的结局。

    既然横竖是死横竖是覆灭,不如奋力一搏!

    她眸光沉沉看向瑞珠,深知这贴身丫鬟忠心不二值得托付。更知晓,自己若执意赴死,忠心的瑞珠和宝珠二婢,绝无可能被贾珍放过,必定落得惨死下场。

    心念既定,秦氏俯身,以极低微的声音附耳吩咐:“你若真心待我,便助我办一件大事。”

    瑞珠连忙侧耳凝神,听完嘱托,连连重重点头,神色坚毅无比。

    秦氏低声续道:“如今我早已身陷绝境无路可退。我若身死,你与宝珠绝无生路。今日你助我成事,若能成功,我便带你们二人彻底离开这龌龊牢笼,寻一条生路。”

    瑞珠含泪应下,再无半分迟疑。

    内室之中,黛玉早已换好衣衫,静静立在帘后,将外间低语哽咽与决断尽数听在耳中。

    待外间动静彻底平息,她才缓缓掀帘而出。

    抬眼望去,秦氏依旧是那副病弱恹恹的模样,眉眼间的疲惫憔悴未曾消减,可那双往日盛满温柔怯懦与愁苦的眼眸,已然彻底蜕变,深处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决绝。

    黛玉心中了然——她终究是想通透想开了。

    她缓步上前,伸手拿起桌案上的风月宝鉴,笑意恬淡语气轻快,宛如无心闲谈:“险些忘了取回物件。这是我家三生大师留下的护身神物,能照虚妄明本心破迷障,最是能识人识人勘破因果。”

    秦氏抬眸看向眼前少女,黛玉容貌清丽绝尘,气质纯净灵动,一派天真烂漫的小儿女姿态,全然看不出半分城府。

    她心底微微疑惑,轻声试探:“林姑娘可曾照过这面镜子?”

    黛玉莞尔浅笑,灵动狡黠:“自然照过。大师曾言,镜面正反各有玄机,反面照人增色添容,正面照人显丑露拙。我本就生得不差,何须借助外物美颜?今日靠镜子添色,明日便恐被镜子反噬露丑,外物终究虚妄,岂能当真?”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近秦氏眼底,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大奶奶这般绝代风姿,更不必执着镜中虚妄。大师说过,万物皆由心定,凡事终究要靠自己。便如孩童学步,若始终紧抓旁人衣袖贪恋安稳舒适,便永远无法独立前行。唯有放手一搏挣脱桎梏,方能踏出属于自己的路。”

    “放手舒适,自行闯路……”秦氏低声咀嚼着这两句箴言,心头迷雾尽数散开。

    前十余年,她命不由己身如浮萍,被义忠亲王府的旧势裹挟,被太子当作棋子摆布,被贾珍的私情桎梏,被贾府的规矩捆绑,从来只有被动顺从任人摆布。

    可她本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纵然父辈落败,身世飘零,也绝非任人宰割的蝼蚁。

    与其苟延残喘取悦龌龊小人,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何不借着这乱世棋局,为自己为至亲为忠心婢女,奋力搏一场新生?

    秦氏眼底漾起一抹释然真切的笑意,颔首道:“令师果然通透豁达,所言皆是济世明理。”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面,郑重递还黛玉:“此乃神物,姑娘好生珍藏便是。”

    黛玉收好宝鉴,温柔笑道:“大奶奶好生静养身子。前几日我往白云寺礼佛,见寺中白梅盛放,清雅绝尘,景色美不胜收。神京西山晴雪、液池秋风、长安雁塔,皆是绝世盛景,我尚且未曾一一游历。待大奶奶身子痊愈,我便来约你,一同出游赏景。”

    秦氏闻言,眉眼舒展,真心浅笑作答:“好。待到病愈,我便陪姑娘遍游京中大小八景。姑娘这般神仙风姿,唯有天地盛景,方能相配。”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秦氏何等聪慧通透,早已读懂黛玉言外之意。

    西山、液池、雁塔,皆是皇家禁地与帝王专属景致,寻常世家权贵与布衣百姓根本无缘得见。

    黛玉此番提点,分明是暗中告知她,前路尚有通天之路与皇家机缘,并非只有死路一条。

    她彻底明晰,这面风月宝鉴绝非无意遗落,黛玉的提点也绝非无心之语。

    这位看似单纯天真的林家姑娘,早已洞悉一切隐秘,此番是特意前来点醒她助她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