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本命黑剑不受掌控,四散逸出的九幽煞气四下漫延,若是任由黑气散落阳间,扰动凡间地气气象,祸患无穷。
更何况荣国府气运本就摇摇欲坠,一旦煞气侵入,全府上下必会灾祸接连。
青华抬手结印,倾尽修为将四散黑气尽数引回自身,可此番地底涌出的煞气力量远超往日,耗费大半心神方才勉强收拢,黑剑重归体内沉寂。
他抬眼望向听香院方向,默然长叹。
地底煞气屡屡挣脱束缚,奔涌目标直指黛玉居所,命运丝线缠绕拉扯,连他也看不清最终走向。
黛玉当真只是下凡偿还泪珠的绛珠仙子?其中另有层层隐情,他一时难以勘破。
目光穿透大地望向九幽深渊,漫山疯长的鬼草已然快要冲破阴阳界门,此事干系凡仙两界安稳,他必须即刻返回地府镇压,耽搁不得。
听香院内,黛玉支着腮帮子等候青华归来,打算同他细说白云寺听闻的宁国府和秦可卿秘事。
苦等许久不见人影,只一道青影从窗洞蹿入,是灵狮青九。
青九抖落一身青色皮毛,接连低吠两声,传递神识:他地府突发急事仓促离去,留一道随身分身寄存在你腕间墨竹珠内。
黛玉指尖抚上腕间墨竹串珠,珠串骤然一热,一股温和神识流入脑海,青华的声音缓缓响起:“事出紧急,来不及当面辞别,地府乱象需我亲自坐镇镇压。”
黛玉鼻尖微微发酸,暗自赌气,又是这般不告而别。
“姑娘切莫气恼,至多数月我便能重返人间。往后但凡遇凶险,握紧墨竹珠唤我青华之名,分身自会现身护你周全。实在无路可走,也可驱使青九挡灾,它皮糙肉厚,寻常刀剑伤不得。”
黛玉本还嘟着唇满心不悦,听见他这般埋汰青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转头看向一旁的灵狮。
青九连忙夹着尾巴躲远,连声低吠求饶:“别听那秃和尚乱说!我可不想替人挨刀子!”
黛玉浅淡梨涡覆上几分倦怠,这来去随性的和尚,说走便走,抬手作势要将腕间墨竹珠摘下丢弃。
珠内青华分身慌忙连声讨饶,又暗暗记下青九背后告状,只待真身归来,便寻一口大锅好好炖煮这只多嘴灵狮。
青九打了个喷嚏,自顾自趴在桌边大口啃食肉食,满心得意:那和尚困在珠子里出不来,奈何不了自己。
黛玉气闷躺倒床榻,辗转半宿难以入眠,良久还是重新戴好墨竹珠,珠串温润的暖意缓缓抚平心头慌乱。
心中暗自宽慰,青华并未强求她依从所谓木石前盟,今世父母健在及至亲弟弟相伴,何须被前世仙缘束缚。
她本就无心爱慕贾宝玉,日后只管直白回绝便是,不必同远在地府的和尚置气。
薛宝钗入宫选秀十有八九难以如愿,金玉良缘无论落在宝钗还是湘云身上,都是贾府自家纠葛,与她无关,任凭他们自行收场。
三日期限转瞬而至,黛玉从佛像香灰堆中取出熏制完毕的仿通灵宝玉。
玉色血红如凝脂,光华绚烂,与原本宝玉形制别无二致,唯有置于日光之下细看,方能窥见玉芯内一道纤细金丝,交织成盘绕金麒麟纹路,细密清晰。
金麒麟熔金与红玉相融共生,瑞兽藏于玉中,暗合修补时借湘云金麟的因果。
黛玉捧着玉前往贾母上房,贾母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看清玉内隐现的麒麟纹路,大喜过望。
麒麟乃是天下祥瑞,主福泽、才德,宝玉常年佩戴,必能福寿绵长,学业精进。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与众姑娘轮番传看,人人交口称赞,句句皆是吉利好话。
贾母心情大好,当即吩咐备下家宴庆贺,王夫人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地,眉眼间再无半分愁郁。
贾母问及三生大师去处,黛玉依青华事先交代回话:“大师为修补灵玉透支自身佛力,需入古寺闭关礼佛还愿,故而云游远去。”
凤姐满脸惋惜:“原想长久留大师在府中供奉,怎料这般匆匆离去。”
贾母低诵一声佛号:“这般得道高人,不会拘泥一处凡尘宅院,云游布施乃是大智慧。我等凡人应当心存敬畏,时常诵经向善。”
满屋子人齐齐起身附和称是。
藏在墨竹珠内的青华分身暗自吐槽:“被老太太说得这般超凡圣洁,倒弄得贫僧不潜心礼佛都于心有愧。”
黛玉心底暗忖:你也会有羞愧二字?
“偶尔还是有的。”青华神识轻声回话。
众人说笑闲谈之际,东府贾珍之妻尤氏前来请安,递上请柬:十六日乃是贾敬寿辰,宁国府备下百戏杂耍,特请荣府阖家前往赴寿宴。
贾母微微沉吟。
贾敬常年居于道观修道,历年寿宴从不肯归家,年年大办宴席不过是维系世家往来。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贾珍偏要大肆操办寿宴,行事太过张扬。
她抬眼打量尤氏,性子绵软无主见,全然压不住贾珍荒唐行事。
秦可卿身藏惊天身世,早已是府中最大祸根,此刻必须施压宁国府早做决断。
圣上决意清算太子,秦可卿万万不能留,此事亦是王夫人自忠顺王府带回的消息,忠顺王已然握牢太子谋逆实证,不出数日便会递上圣前。
贾珍为一名女子,执意与太子绑死,怕是要拉着全族一同赴死。
贾母看向尤氏,轻轻叹气,这媳妇一味顺从贾珍,指望不上,只能另寻能办事之人。
她开口吩咐:“蓉哥儿媳近来身子如何?”
尤氏愁眉苦脸回话:“还是终日倦怠无力,请过数位太医服药调理,半点不见起色。”
贾母道:“冯将军熟识一位老太医,专治女子妇科郁气症结。取我的名帖前去延请,换一位良医诊治,这般年轻缠绵久病,查不出病根终究不妥。凤丫头,此事交由你即刻办妥,务必将那张太医请到宁府。”
凤姐连忙应声领命。
尤氏连连道谢,又叮嘱凤姐:“婶子明日务必抽空过去,蓉儿媳妇素来与你投契,你多陪她说说话宽宽心。”
凤姐忆起前日探望,秦可卿身形消瘦,郁郁寡欢,眼眶微微发红:“她样样周全得体,就是心思太重,凡事独自扛下,反倒委屈自身。”
贾母缓缓开口,话语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敲打:“这般才是世家长孙媳妇该有的气度,身负一族荣辱,行事周全本是本分,不能事事只顾及自身喜怒哀乐。”
黛玉静静含笑立在一旁,心中通透如明镜。
老太太表面褒扬秦可卿识大体,实则暗示她理应为家族牺牲性命,这便是她命中注定的结局。
凤姐打趣笑道:“老太太一味夸赞蓉大奶奶,反倒显得我们一众妇人眼界浅薄,凡事只顾自家方寸,不懂为家族筹谋。”
贾母伸手指着她笑骂:“少耍贫嘴,往日夸你的话还少了?”
满屋锦绣罗裙,笑语柔声萦绕堂中。
黛玉心中暗自思索,冯紫英引荐的张太医,分明是催命之人。
不知水溶那边游说秦可卿之事进展如何,明日她需寻借口独自去往宁府见秦氏一面。
秦可卿若有心逃离牢笼,自有办法暗中递信联络水溶;可若是早已一心求死,便是难办。
除却身世祸端,她与贾珍翁媳私通之事被丫鬟撞破,亦是压在心头的另一重绝境。
思绪纷乱之时,宝玉佩戴好新修补的通灵宝玉,踱至黛玉身侧,好奇发问:“林妹妹,你身上是什么清雅香气?”
黛玉拢住袖口轻嗅:“连日焚香礼佛,想来沾染了檀香气息。”
宝玉凑近她肩头细细嗅闻,满心欢喜:“好闻至极,我这块玉上也带着一模一样的幽香,往后有此香气相伴,便如同妹妹常在我身侧。”
黛玉面色淡淡沉下,措辞疏离有礼:“二哥哥慎言。通灵宝玉乃是胎中带来的护身灵物,此番借金麟修补,玉内藏瑞兽之气,预示哥哥来日德才兼备,前程似锦,不必牵强与我牵扯。我福薄,消受不起这般说辞。”
一番直白回绝,宝玉面颊涨得通红,攥紧手中宝玉险些再度摔碎。
可想起前次摔玉连累黛玉被王夫人苛责,若是再冲动行事,怕是会逼得黛玉辞别荣府回扬州,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头火气,垂头丧气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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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想要亲近讨好,反倒处处碰壁,往日在内宅无往不利的温柔说辞,到了黛玉这里全然无用。
宝玉刚走出上房,迎面撞见润玉,身后小厮捧着满满一箱典籍,自贾政外书房折返。
宝玉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拱手招呼。
“润兄弟这般多典籍,何处得来?”
润玉温和浅笑:“方才与二舅闲谈,他赠予我诸多经史文集,正要回听香院温习。二哥哥今日怎未赴家学?”
如今尚未至年下散学之日。
宝玉方才被黛玉冷言回绝,又遭润玉这般一问,只觉姐弟二人专门与自己作对,满心烦闷,却不便翻脸:“连日身子不适,故而告假在家。”
润玉瞧出他郁郁不乐,伸手邀约:“若是无事,不妨随我回听香院书房小坐片刻。”
宝玉顺势同行前往听香院。
院落不大,清幽雅致,林家下人打理得干净素净。
宝玉素来偏爱繁华热闹,乍入这般清雅小院,反倒生出几分新奇趣味。
润玉取出一卷《大学》,压低声音坦诚:“宝二哥哥,其实我亦不喜枯燥科举文章。”
宝玉双眼骤然一亮,传闻名动江淮的少年解元,竟也同自己一般厌弃读书?
“可你已然高中解元……”后半句话不好意思问出口。
润玉圆润面庞泛起几分腼腆,眉眼笑意与黛玉有七分相似,看得宝玉一时失神。
“读书于我而言,不过是证明自身能力的手段。同窗攀比、师长期许、日后立身朝堂、赡养亲族,全都离不开学识。世人错将读书当作最终目的,实则本末倒置。若连立身谋生的本事都不肯修习,活在世间又能做什么?我们这般世家子弟,纵然日日宴饮享乐不愁衣食,终究会被旁人轻看。旁人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父亲当年探花及第,若是我不及他,心中终究不甘。”
宝玉心头震动。
他并非单纯厌恶读书,只是反感科举背后的功利倾轧与官场虚伪,不愿为了世俗名利扭曲本心。
可润玉一番话点醒了他:若是连跨过科举门槛的能力都没有,便没有资格鄙夷这套制度。
“我不止要中举,还要夺魁状元,向天下人证明我不输旁人。待到身居高位,再随心行事,前半生磨砺立身,后半生自在随心,方是真正快活。”
润玉将这番通透见解说与宝玉,听与不听全凭他自身参悟。
黛玉从前便同润玉剖析过贾宝玉:空怀怜惜女子的温柔理想,却无半点担事立身的能耐。心中厌恶世俗规则,却连与之抗衡的实力都不愿打磨,待到家族倾覆,唯有遁入空门逃避,这般男子,终究难入女子眼。
国公府与生俱来的富贵繁华,不过是一层依附旁人供给的虚浮皮囊,所谓自由,全是建立在家族庇护之上的逃避。
同情府中一众女子,仅有心软怜悯,却无护持她们的力量,这般善心毫无用处。
润玉自幼便与黛玉反复探讨此道,受黛玉和青华熏陶,心性豁达通透,看似无为不争,却肯埋头苦读。
正如黛玉所言:你若瞧不上这套世俗规矩,先要拥有碾压它的实力。
若是连科举一关都难以跨越,便无资格轻视仕途科考。
这也是黛玉始终疏离宝玉的根本缘由。
身为男子,无自立立身之能,空怀一腔伤春悲秋的愤懑,待到大厦倾颓只能出家避世,任何女子都难以托付终身。
宝玉独自静坐院中,久久陷入沉思,内心反复拉扯。
他从前一味追寻情爱与自由,从未深思二者需要实力作为根基。
府中姐妹,湘云与宝钗,人人都劝他勤学科举,他只觉世俗庸俗。
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不染尘俗的林妹妹,竟也是这般说辞。
可黛玉的道理又与旁人不同:不必强求追逐功名,先要拥有不屑功名的资本。
荣国府眼下烈火烹油的繁盛,不过是祖上余荫。
若是一朝失去家族庇护,他又能依靠什么立足世间?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少年人第一次开始迷茫,自由与世俗功名,竟到了必须取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