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49. 妻妾意
    当日傍晚,众人从宁国府尽兴归府。

    贾母落座上房,便开口问及秦可卿近况,命凤姐细说端详。

    凤姐眼圈微红,面露不忍,轻声回禀:“瞧着身子精气神极差,形销骨立,怕是汤药难医,当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贾母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了一句:“终究是命薄缘浅,造化弄人。”

    凤姐心底藏着万般唏嘘,想要为秦氏分辨几句,可瞥见王夫人暗中递来的制止眼色,终究将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只得陪着说笑两句,躬身退出上房。

    回到自己院中,凤姐慵懒躺卧炕榻,平儿立在一旁,轻柔为她揉捏双腿。

    主仆二人难得清闲,低声闲谈着今日宁府寿宴的种种见闻。

    正闲话间,帘栊轻响,一道挺拔身影踏门而入。

    贾琏外出接应年礼归来,一身青缎大氅上,还沾着细碎雪珠。

    凤姐连忙起身相迎,平儿上前细心为他卸下外裳、拂去雪迹。

    “外头下雪了?”凤姐柔声问询。

    贾琏落座歇息,回道:“无妨,年礼尽数入城之后,方才落雪。若是早下半日,道路结冰湿滑,这番奔波便要白费了。”

    凤姐微微蹙眉:“东北几处庄子的年礼还未到,这般大雪封路,可别误了年终用度。”

    平儿笑着回话:“奶奶放心,前日庄上已然送信,不过三两日脚程便可抵京。初雪松软,尚且不阻行路,定然误不了府中年终置办。”

    贾琏抬眼细看凤姐面色,见她粉面泛白神色恹恹,全无往日明艳灵动,不由关切问道:“看你神色倦怠,莫不是身子不适?”

    平儿在旁接口笑道:“今日东府大老爷寿辰,奶奶忙活应酬了一日,后半程去探望蓉大奶奶,回来便一直这般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

    凤姐嗔瞪她一眼:“你这小蹄子,越发爱多嘴嚼舌!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耳目,动辄便告状。”

    平儿俏皮吐舌,也不辩驳,收拾好衣物便掀帘退出,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贾琏望着她的背影,悄悄比了个道谢的手势,平儿视而不见,缓步走远。

    凤姐将这细微互动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打趣:“几日不见,便这般眉来眼去,多少暗自牵挂?今夜你便搬去外间歇着,别来我屋里凑趣。”

    贾琏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头,温声哄劝:“不过是寻常丫鬟,值得你次次挂在嘴边?当初我本无心纳妾通房,是你怕我年轻风流在外沾花惹草,趁我醉酒将人送到我跟前。如今我安分守己尽心顾家,只有与你们主仆二人厮混的命,纵然你身子不便,我也素来克制,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何苦屡屡心生芥蒂。”

    说起平儿开脸一事,凤姐心底终究理亏。

    早年,贾琏受青华大师点化,静心修身摒除杂念,成亲之时孑然一身毫无妾室,二人婚后蜜里调油,恩爱甚笃。

    可凤姐素来强势多疑,总不信这般风流俊秀的世家子弟,能一辈子守着一妻度日,唯恐他在外寻花问柳沾染风尘,便刻意安排温顺机敏的平儿做了通房,意在贴身看管杜绝外邪。

    平儿本心不愿,奈何架不住凤姐软硬兼施步步逼迫,只能委屈应允。

    贾琏亦是百般抗拒,唯一一次逾越,亦是醉酒无心后情难自禁。

    事后他尚且后怕自责,屡屡埋怨凤姐多事。

    可数年相处下来,平儿温柔体贴通透懂事,从不争风吃醋,更不会搬弄是非,进退有度,且分寸得当。

    加之世家子弟若仅有一妻,难免被同僚耻笑拘谨惧内,贾琏便也渐渐安于一妻一妾的安稳日子。

    更奇的是,自喝过青华大师的清心汤药,受其禅意熏陶,又经数年静心自持,贾琏心性彻底蜕变。

    早已不复往日好色纨绔的模样,褪去浮躁荒唐,一心扑在府中家事与朝堂差事之上,于男女情爱之事愈发淡然,更求心境安稳日子顺遂,算得上贾府子弟中难得的清醒之人。

    贾琏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问道:“你今日恹恹不乐,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东府秦氏的事,让你心生郁结?”

    提及正事,凤姐敛去笑意,轻声叹道:“蓉哥儿媳妇怕是撑不住了。”

    贾琏微微沉思,缓缓道出内情:“这门亲事,当年老太太与二叔父原本极力反对,皆因她出身卑微,且来历不明,不堪做宁府长门长媳。后来她隐秘身世渐渐浮出水面,更是举族忌惮。这门亲事从头到尾,皆是我父亲一意孤行。珍大哥起初尚且犹疑,待亲眼见过秦氏容貌风姿,便彻底失了分寸,不顾一切应下。”

    凤姐冷笑一声:“若不是有尤氏在,且碍于人伦礼法,他怕是早就将人直接挪进自己屋里了。”

    “休得妄言!”贾琏连忙压低声音,神色谨慎,“此话止于内室,万万不可外传。若是传入老太太耳中,坐实了翁媳丑闻,秦氏性命当场便不保。”

    凤姐道:“老太太心里早已明镜一般。今日她特意托冯紫英请那张太医诊病,哪里是真心治病,分明是已有决断。”

    贾琏眉头紧锁,沉声道:“我便知此事凶险。如今太子势危,朝堂动荡,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一旦太子倒台,过往隐秘尽数被翻出,秦氏的身世与宁府的依附,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老太太隐忍至今,未曾发作,已是顾全家族颜面。如今局势愈紧,她断然不会留着秦氏,给贾府埋下灭门隐患。堂堂八公世家,传出翁媳扒灰与私附逆党之名,百年清誉、与世代基业,尽数毁于一旦。”

    凤姐抬眼打量他,似笑非笑:“往日你也是荒唐纨绔,如今倒懂得顾全家族脸面,忌惮是非了。未出阁时,我早听闻你的风流事迹,原以为嫁过来要日日应对龌龊纷争,不曾想你竟彻底改头换面。真不知青华大师当年给你喝了什么汤药,竟能脱胎换骨重塑心性。可惜大师已然云游远去,不然我也求一碗苦药,学学修身养性,好淡然处世。”

    贾琏连忙柔声哄劝:“那汤药苦涩难咽,常人难以承受。何况奶奶天资卓绝又心性通透,本就清净通透,何须吃苦药折腾。”

    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凤姐心头舒展笑意重回眉间。

    是夜小别胜新婚,二人温存良久。

    奈何凤姐身子多有不便,贾琏也只能浅尝解渴。

    待凤姐沉沉睡去,他终究年轻火旺,这禁身许久,难以消解,终究悄悄起身出屋,步入外间,钻进了平儿卧房。

    平儿又气又无奈,一边轻掐细假意抗拒,一边未曾真正驱赶。

    一夜温存缱绻,贾琏心满意足,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贾琏起身外出办事。

    凤姐晨起心绪郁结,无处发作,便借着晨起粥品偏烫的由头,当众训斥了平儿几句。

    平儿满心委屈,不愿在屋内争执,索性独自出府散心。

    听闻园中红梅盛放,傲雪争艳,便独自去往梅园赏景,恰好撞见同样闲来散心的袭人。

    二人平素交好,性情相投,便并肩漫步梅林,细细观赏傲雪红梅,随手折了几枝俏丽花枝,吩咐小丫鬟各自送回房中。

    梅园毗邻听香院,二人顺路结伴,一同往黛玉院中闲坐闲谈。

    黛玉此时正端坐案前,细细整理亲手配制的药匣。

    见二人到访,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含笑起身迎客。

    平儿目光落在精致药匣之上,好奇问道:“这便是姑娘亲手配制的暖香丸?瞧着模样寻常,药效却出奇精妙。太太近日夜夜盗汗难眠,心神不宁,遍请太医诊治无果,服食姑娘这暖香丸后,夜夜安眠心神安稳,气色都红润了许多。”

    袭人连连附和:“正是如此。我今日晨起给太太请安,见她气色绝佳,果然是这暖香丸的奇效。”

    被二人一番真诚夸赞,黛玉浅浅含笑,随手取出两匣封装完好的暖香丸,分别递与二人:“不过是寻常调理的小方子,只是配制工序繁琐了些。二位姐姐来得凑巧,便各带一匣回去,日常含服调理。”

    平儿好袭人连忙推辞,奈何黛玉心执意相送,二人只得郑重收下,连连道谢。

    黛玉眸光通透,淡淡笑道:“我自幼随大师修习医理,虽不算精通,却也能观气辨症。二位姐姐看着身形康健无甚病痛,实则经脉淤滞体寒体虚。冬日手足冰凉,经期紊乱腹痛,皆是内里虚亏所致。这等女儿隐疾,不便张扬求医,此药恰好温和固本调理气血,虽不能根治,却也能缓缓滋养身子。”

    二人皆是贾府近身伺候的内室人,常年郁结劳累,特别是耗损身心,早已落下诸多难以言说的妇科小疾,听闻黛玉一语道破症结,心中又惊又暖,愈发感念她的细致体贴与通透善良。

    二人郑重谢恩,黛玉只将折来的红梅插入精致美人斛中,浅笑摆手:“不过是些许寻常丸药,不值挂齿。这满枝红梅傲雪绽放,如此清雅动人,倒是难得的好物。”

    彼时众人皆未料到,黛玉此番无心赠药,竟为平儿和袭人二人埋下日后挣脱桎梏得以善终的造化机缘,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宁府之中,风波骤起,变局突生。

    当日午后,一队锦衣卫身披铁甲列队执刃,浩浩荡荡闯入宁国府,气势凛冽,肃杀逼人。

    府中仆从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四散慌乱地逃窜。

    队列之后,缓步走出一位身着蟒袍神色肃穆的内宫大太监,乃是素来与贾府素有交情的夏太监。

    贾珍闻讯匆匆出迎,见此番阵势虽威严肃杀,却无半分问罪抓捕的态势,高悬的心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夏太监立于厅堂正中,神色凛然、高声宣喝:“圣旨到——”

    贾珍连忙率众跪拜,火速命人铺设香案,预备接旨。

    可夏太监却并未即刻展旨宣读,只淡淡开口:“传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接旨。”

    贾珍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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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脸错愕,连忙叩首求情:“回公公,小儿妇身染重病缠绵榻上,乃是内室弱质妇人,不便出堂接旨。可否容臣子代领圣旨?”

    夏太监面色紧绷,分毫不让,只重复一句:“传秦可卿接旨。”

    君命难违,贾珍不敢再辩,只得连忙遣丫鬟入内室传唤秦氏。

    内室之中,秦氏早已听闻前厅动静,知晓宫廷传旨点名于她。

    乍闻消息,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一旁瑞珠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

    “大奶奶,您身子虚弱,可行?”瑞珠忧心忡忡、低声问询。

    秦氏缓缓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眼底再无半分怯弱彷徨,只剩沉静淡然。

    她抬眼望向屋中悬挂多年的《海棠春睡图》,轻声吩咐宝珠:“将此画取下来,烧了。”

    宝珠不解其意,却不敢违逆。

    瑞珠心中了然,轻轻点头示意,扶着秦氏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这间囚禁她数年藏尽龌龊与不堪,爱恨与挣扎的卧房,她自此踏出,便再无半分留恋,再不回头。

    行至厅堂,秦氏从容屈膝跪拜,俯首听旨。

    圣旨内容简短明晰,却出人意料:着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即刻入宫觐见皇后。

    满堂众人皆是茫然错愕,不明所以。

    贾珍与贾蓉及宁府众人面面相觑,全然猜不透宫廷深意,不知是福是祸。

    唯独秦氏心了然一切,神色平静无波,从容叩首谢恩,领旨起身。

    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她,径直登上入宫凤辇,车马启程绝尘而去。

    贾珍急忙取来重金银两,想要私下向夏太监打探内情,可一众宫廷侍从严守规矩分毫不予私谈,根本不给他近身问询的机会。

    转瞬之间,车马仪仗已然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消息飞速传入荣国府,事关秦可卿,更牵扯宫廷圣旨,凤姐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回禀王夫人。

    王夫人亦是满心惊疑,连忙趁空告知贾母。

    贾母听闻始末,当即遣散满屋仆从、姑娘、媳妇,独留王夫人好凤姐二人问话。

    她目光沉沉看向二人,缓声道:“你们在府中多年,历经诸事,其中关节利弊,也该通透几分了。”

    王夫人沉吟开口:“大姑娘入了忠顺王府后后,屡屡传信回来,叮嘱贾府多学忠顺王府独善其身,远离太子一党和廉亲王人等。奈何贾赦老爷性情执拗,素来认定嫡子正统,太子为国本,执意站队太子,不肯变通。珍大爷更是因秦氏的缘故,彻底绑死在太子船上,任凭旁人劝说,全然听不进去。同时却又同势力便朝野人人称道的廉郡王人等打得火热。”

    贾母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沉忧。

    贾府军功起家,世代勋贵,军中旧部遍布朝野,根基深厚,平安州节度使白振刚便是贾家姻亲,也是旧日心腹,手握一方兵权。

    历代帝王最是忌惮军功世家卷入储位党争,一旦处置失当,便是株连九族、倾覆全族的大祸。

    这些年,贾敏屡屡书信回京,苦口婆心劝说贾母约束族人谨守本分,万万不可深陷夺嫡纷争站队皇子。

    奈何儿孙已成家立业,各有想法,贾母年事已高约束力大不如前,终究难以全然管束。

    原本贾府已然暗中决断,舍弃秦可卿斩断与太子的隐秘牵连,以此向圣上表忠心避祸端。

    可未曾想,贾府尚未动手,皇后圣旨先至,当众传召秦氏入宫,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宁府之中,贾珍心乱如麻,坐立难安,连忙派遣心腹门人驻守宫门,耗费重金四处打探消息。

    可宫门守卫森严消息封锁严密,辗转多方人脉,只探得一条惊人讯息:秦可卿觐见皇后之后,随即被带入御前,面见了当今天子!

    听闻此讯,贾珍瞬间面如死灰,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贾蓉尚且懵懂无知不通朝局利害,见父亲失态,只当是圣上看中秦氏美色,心生忐忑,低声嗫嚅劝慰:“父皇年岁已高,素来端庄自持,断然不会做出抢夺臣媳的荒唐事,父亲不必多虑。”

    这话一出,贾珍气急攻心,他怒火翻涌,一脚将懵懂无知的贾蓉踹翻在地。

    都到了家族倾覆的生死关头,这混小子尚且只知儿女私情与风花雪月,全然不懂朝堂凶险与灭族危机!

    夜色渐深,宫门紧闭,秦可卿彻夜未归,杳无音信。

    贾府上下人心惶惶,彻夜难眠,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巨石,不知祸福将至。

    直至夜半三更,京城内外骤然响起阵阵铁甲铿锵与马蹄轰鸣。

    御林军倾巢而出,层层包围太子府邸,封禁宫门、封锁街巷,彻查太子逆党!

    轰动朝野的太子谋逆大案,自此彻底爆发,席卷朝堂!

    风雨骤至,朝堂震荡,百年贾府,彻底被卷入这场滔天变局之中,前路茫茫,祸福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