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44. 暖香丸
    辞别贾政,黛玉独自去往王夫人院中请安,润玉则被贾政唤去,陪同府中清客相公闲话。

    今日王夫人未曾闭门不见,丫鬟很快引黛玉走入东廊三间小正房。

    王夫人斜倚炕东半旧青缎靠背软垫,身旁丫鬟立着替她捶揉肩背;炕桌西侧坐着薛姨妈,眉眼轮廓与王夫人有几分相似,年岁却轻上数岁。

    檀木座椅上端坐薛宝钗,一身淡粉芍药圆领小褂,下配鹅黄百褶罗裙,乌黑发髻仅簪素珍珠,斜插一支赤金步摇。

    圆脸莹白似月光,一双杏眼水润温婉,端庄雍容,如同一朵敛尽锋芒内里热烈的名贵牡丹,静静安坐不动。

    黛玉依礼拜见王夫人与薛姨妈,王夫人抬手示意她落座。

    黛玉心中权衡位次,乖巧走到宝钗身侧椅上坐下。

    她先问候王夫人摔伤的伤势,又递上扬州带来的药匣:“听母亲昔日书信提及,二舅母常年头疼心口发闷,夜夜多梦体虚盗汗。我母亲当年也有同款顽疾,数年才求得一味暖香丸,既能舒缓头风心痛,又能安神固气,特意带来几丸赠予舅母,若是合用,我再命人批量配好送来。”

    王夫人听见“暖香丸”三字,只觉心头闷痛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示意丫鬟接过雕花剔犀云纹木盒。

    盒内铺大红丝绒衬底,分格安放四枚拇指大小乌黑药丸。

    薛姨妈探头细看,笑着发问:“小小药丸,竟能医治这许多病症?”

    丫鬟转手递至宝钗眼前,她凑近一闻,一股温润醇厚异香扑面而来,通体舒畅。心头猛地一震:这香气和这丸药的路数,竟同自己常年服食的冷香丸两两相对。

    薛姨妈亦是瞬间会意。

    宝钗幼时咳喘难愈,得海外仙方制成冷香丸,常年服食,周身自带清冷幽香,衬得容貌愈发绝色。

    如今黛玉凭空拿出一味暖香丸专供中年妇人调养,两相映衬,倒像是她刻意对标自家冷香丸,反倒显得冷香丸只是闺阁小姑娘点缀香气的玩物。

    黛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灵软糯,缓缓道出药方配比:“此方是家中供奉三生大师所传,用料虽不算罕有,只是工序繁复至极。取放春山虎骨九两九钱、望夏岭豹胆九两九钱、醉秋岭熊心九两九钱、睡冬谷龟足九两九钱,以广寒玉钵细细捣碎;再取酸梅汁十二钱、甜梨汁十二钱、苦瓜汁九钱、椒汁九钱调和;混入阳年阳月阳日晨采百花露九钱,加蜂蜜、白糖各九钱,揉成拇指大丸,封存瓷坛置于房顶,待到下一个阳年阳月阳日暴晒九天九夜,收入冰窖冷藏,取用之时方才取出一丸。”

    一席话说完,薛姨妈、宝钗二人尽数怔住。

    整套繁复工序,同冷香丸制做套路如出一辙。

    日后旁人谈起闺阁香丸,反倒容易误会冷香丸是效仿暖香丸而来。

    只是冷香丸取四时百花,清雅柔和;暖香丸以猛兽脏腑入药,听来粗粝,全无女儿家柔美气息,倒也分得出高下。

    黛玉端起茶盏悠然饮茶,透过袅袅水汽,静静打量满屋错愕神色,心中畅快不已。处世当先下手为强,你有养颜添香的冷香丸,我不屑效仿闺阁玩物,独有供养长辈及调养沉疴的暖香丸,一长一少两相映衬,高下立判。

    “远远便听见屋内说笑,怎的我一来反倒安静了?”

    门帘一动,王熙凤一身华贵装束步入屋内,笑着向王夫人和薛姨妈请安,宝钗和黛玉连忙起身行礼。

    凤姐身着绛红牡丹暗纹褙子,耳畔红宝石坠子熠熠生辉,衬得面庞艳丽夺目,笑意盈盈。

    薛姨妈当即同她说起暖香丸一事,每说一句,凤姐便赞叹一句,宽慰王夫人药到病除,头风定能痊愈。

    黛玉顺势开口:“当年配药时怕日后取用不足,母亲命人备下许多,回头我也送几丸给凤姐姐调理身子。”

    凤姐连忙笑着道谢。

    提起暖香丸,薛姨妈母女二人始终心头不自在,连忙转开话题。

    薛姨妈问道:“凤丫头方才从何处过来?袖口怎沾了尘土?”

    王夫人插话:“年下要备各家年礼,我叫她清点库房旧物,挑拣完好物件整理出来送礼,不必年年新制;库房绸缎尽数翻晒,挑新鲜花样给姑娘们裁制新衣。”

    凤姐回话:“原是这般吩咐,只是库房里没寻到太太想要的料子,方才亲自翻找,才蹭了满身灰。”

    薛姨妈劝道:“也该先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来。”

    宝钗柔声解围:“凤姐姐一心记挂太太吩咐,行事不拘小节罢了。”

    凤姐最爱听人夸赞通透能干,当即笑得眉眼舒展。

    “说起库房物件,前阵子中秋,为送忠顺王府元侧妃玻璃座屏,特意托姑妈在南方采办。今日清点库房,竟寻出一扇八面巨型玻璃座屏,比扬州采买那架还要华丽宽阔!”

    黛玉听出弦外之音,凤姐分明偏向王夫人,暗中讥讽林家当年采买器物小气。

    原书里,凤姐是很喜欢黛玉且支持木石姻缘的,那不过是因为她觉得病恹恹的林黛玉对她的管家地位无甚威胁,反观有血缘的表妹薛宝钗能干又有家世,对她威胁太大,所以她不喜宝钗。

    此世她态度大变,无非是权利欲作祟,怕家世强又能干的林黛玉可能会在贾母的支持下嫁给林黛玉,从而威胁自己在贾府中的地位。

    黛玉哪能猜不出她这点玲珑心思?于是淡淡冷笑,从容开口辩驳:

    “这事我倒是清楚,当年是琏二哥哥托人捎一千两银子南下,欲购巨型玻璃大屏。只是早年玻璃稀缺,匠人一味追求粗笨大件彰显富贵,近年琉璃窑遍地,各色彩绘琉璃烧制精巧,世人偏爱小巧案头插屏,精致透亮不占地方。偌大尺寸的大屏早已无人打造,我多方寻访才寻得一件,统共只花五百两银子。”

    凤姐脸色瞬间一变,贾琏回府报账,分明称一千两全数花尽,谁知实情只半数。

    黛玉幼时同贾琏交好,常有书信往来,知晓他本性还算忠厚,不愿叫他平白背贪墨的污名。

    再者初见那日,王夫人便命凤姐随意取绸缎给她裁衣,言语间将她视作上门乞赏的穷亲戚,今日正好借机堵住对方轻视的口舌。

    她话音一转继续道:“余下五百两,二哥哥说往返京城路途遥远,府中人口众多,转眼年关将至,索性尽数采买绫罗绸缎,带回府中给姐妹们缝制新年衣裳,昨日随我船只一同运抵,足足两大车。”

    黛玉朝门外唤碧簪,丫鬟带着两名仆妇,手捧数匹崭新锦缎入内。

    “这是近年新工艺织造的如意云锦,凤姐姐瞧瞧有何独到之处?”

    凤姐伸手轻抚锦面,丝滑细软,粉紫、桃红二色鲜亮华贵,低头细看丝线:“这捻金缕怎生细如发丝?”

    黛玉点头:“凤姐姐好眼力,如今妆花缎内金箔切得比从前细上一半,捻金绸缎愈发轻薄富丽。”

    宝钗附和:“金陵我们家绸缎铺新收一批织锦,正是这般细化片金工艺。”

    凤姐听闻五百两置办两大车上等云锦,心中对黛玉好感大增,笑着赞叹:“先前只听姨妈提过,却说产量稀少,今日亲眼一见,果然比府中库存绸缎精致数倍。”

    王夫人见凤姐一味顺着黛玉夸赞,心中暗自不悦,轻扶额头出声试探:“府中月钱都按时发放了?”

    凤姐应答:“一分不曾短缺。”

    “我隐约听闻,有人说月钱克扣减半。”

    王熙凤心中透亮,这是方才自己夸赞黛玉惹王夫人不快,故意敲打自己。

    从容回话化解:“府下人多嘴杂,最爱嚼舌根。不过几位姨娘房中小丫鬟月例减半,是外头老爷们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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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矩,我不过按数分发,太太莫要听信闲言。”

    王夫人淡淡颔首:“既是外头定的,自然没错。”

    王熙凤正要开口哄慰王夫人,薛姨妈抢先夸赞:“凤丫头心思玲珑,一点小事便能领会太太心意,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这份果敢利落,我们两辈姑娘无一人能及。”

    凤姐顺势撒娇:“姨妈说笑了,这般伶俐,全是太太平日教导有方。”

    王夫人这才面色缓和,抬眼看向两位姑娘:“要说府中最灵秀的,便是座上这两位。林姑娘和宝姑娘一对绝色,钟灵毓秀,实在叫人羡慕。”

    宝钗只淡淡一笑,黛玉颊边梨涡浅浅浮现。

    黛玉从宝钗眼底读出她对凤姐处世圆滑的认可;宝钗望着黛玉纯美无害的笑容,心中愈发不敢小觑。

    闲谈片刻,凤姐拉着黛玉一同去库房清点绸缎,二人沿廊角门往西厢房走,刚至檐下,屋内传来男女争执之声。

    少年未变声的尖细嗓音满是不耐:“月钱少了,你只管找凤姐姐讨要,同我撒气有什么用处?”

    女子满含委屈怨怼:“我怎敢同她理论?她处处作践我们母子,去找她也是自取其辱!如今我是怕了她,往后日子不知如何过。听闻宝玉通灵玉碎,马道婆说那玉是他性命根本,玉毁人便难长久。等他出事,这府中日后终究要靠你支撑。你振作些,拿出正经主子的气度!她不过借老太太脸面、仗着是太太内侄女代管家事,你才是府中正经少爷,她苛待你身边下人、轻辱你生母,你怎不敢替我们讨公道?”

    “姨娘少说几句!这话被老爷太太听见,又是一顿打骂。我生母早已安置西廊偏屋,哪里还有你这般生母?何苦给我惹祸上身。”少年语气暴躁。

    “我不是你生身母亲?外头我不敢言语,屋内说一句也不成?你到底去不去问月钱?”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同你一样惧怕凤姐姐!”

    廊外二人听得一清二楚,王熙凤面色青白交替,末了只剩一抹冰冷冷笑。

    黛玉装作全然不解其中纠葛,轻轻扯住她衣袖:“太太院内人人谨言慎行,这厢房内倒是吵闹得很。”

    屋内二人听见外面人声,连忙住口,推门探头,一见王熙凤身侧立着容貌绝美的黛玉,那三十余岁妇人面色瞬间惨白,攥紧绢帕不敢出声。

    她身后探出一个少年脑袋,眉眼贼滑,毫无温润气度,望见凤姐慌忙缩回身后。

    凤姐扬声唤道:“环哥儿,躲什么躲?堂堂主子,整日躲在姨娘房内碎碎念,学些小肚鸡肠的算计,像什么样子?随我去正房吃果子。”

    来人正是贾政庶子贾环与其生母赵姨娘,在府中活得最为窘迫卑微。

    贾环畏惧王熙凤,扭捏着从赵姨娘身后走出,垂首缓步上前。

    凤姐伸指尖点他额头,厉声训斥:“下流坯子!正经主子不学体面,反倒跟着下人搬弄是非,传出去旁人如何非议?学堂圣贤书便是教你这些?再敢多嘴,我便告知老爷,重重打你几戒尺!”

    贾环浑身一颤,偷眼对上黛玉一双清亮眼眸,心头骤然狂跳,全然忘了月钱减半的委屈。

    听闻这是姑苏林家来的表姐,方才亲眼目睹宝玉为她摔碎通灵玉,此刻心中竟生出荒唐念头:若是能换黛玉一笑,莫说一块玉,百块我也甘愿砸碎。

    贾环满心纷乱遐想,早忘了方才争执琐事,想同黛玉搭话,又胆怯不敢开口。

    黛玉懒得理会这般心胸狭隘阴私计较之人,心中另有盘算:今日在王夫人院中处处占得上风,总算出了一口闷气。

    只是王夫人这般心病缠身,再多名贵暖香丸,怕是也难医治。

    明日便要同青华出门,借着林家京城铺面,寻一块成色相仿的红玉,三日期限将至,不能误了修补通灵玉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