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刚收到铺子管家急报,金陵采买船只在漕运码头被京兆府扣押,罪名是哄抬物价及欺压乡农。
这般前所未有的祸事,直叫她心头大乱,只觉天翻地覆。
不多时,挨了三十板子一瘸一拐的王吉被下人扶回梨香院,一五一十将码头经过尽数道出。
薛姨妈听罢,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鼻尖发酸发胀。
这林黛玉分明是个煞星,才踏入荣府一日,一桩桩祸事便缠上薛家,不过登个码头,偏生叫薛家摊上官司!
暮色时分,薛蟠在外酒楼酣饮归来,满身酒气。
进门听见母亲盘问生意纠纷,本是满心不耐,一听自家下人被衙役动了刑,当即抄起墙上悬挂长剑,就要直奔京兆府找柴知府寻衅。
薛姨妈惊得连忙上前拉扯,奈何他酒劲上头,力气大得惊人,死活拦不住。
宝钗听见院中动静,快步走出,厉声呵斥,粉面陡然凝起威严:“哥哥,你怎这般糊涂!”
薛蟠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惧宝钗。
论学识、心性、容貌气度,他样样不及妹妹半分,遇事向来只听她劝。
“妹妹你别拦我!我不过去同柴知府论理,薛家买卖向来公道,不过五两银子的粮价纠葛,便将我下人重责三十大板,是瞧不上我们四大家族根基不成?当年他在金陵便处处针对薛家,如今我们刚入京城,他依旧步步紧逼!”
昔日在秦淮河畔与人争斗,薛蟠摔断两枚门牙,后来镶了半截金牙,一开口说话,满口金光晃眼,处处透着财大气粗的张扬。
宝钗望着他一张嘴闪闪发亮的金牙,只觉刺目,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
“京兆尹柴大人素来铁面无私,当年金陵旧案虽经前任梁知府了结,如今落在柴静手中,全是拿捏我们的把柄。我们躲尚且来不及,你反倒主动送上门去。若是他见了你,旧事重提上奏圣上,我入宫选秀之事岂不是彻底泡汤?”
一听耽误妹妹前程,薛蟠瞬间泄了气焰,手中长剑颓然落地,讪讪嘟囔:“我不去便是。只是总得告知姨父贾政,提防柴静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薛姨妈缓缓叹气:“这事不用你提醒,稍后我便去荣府寻你姨母商议。只是我心中始终不安,林姑娘一来,府中内外风波不断,事事颠倒,实在蹊跷。”
薛蟠脑中浮起坊间传闻,心神飘忽:“人人都说林姑娘貌若天仙,不知何时能亲眼见上一眼,便是死了也无憾。”
他又忆起金陵鸡鸣寺偶遇的青衣少女,当初为追她失足落水,灌了一肚子浑水,回想起来依旧心头发痒,咧嘴痴痴发笑,金牙在灯下格外扎眼。
宝钗被那片金光晃得双目酸涩,只觉疲惫;薛姨妈更是满心煎熬,恨铁不成钢。儿子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偏生还贪恋美色,实在叫人忧心。
薛姨妈沉下面色厉声告诫:“林家绝非易与之辈,传闻林大人朝堂失势,得罪了太子及北静王,这才仓促送女儿入京避祸。你整日流连酒肆勾栏已是过分,万万不可再主动招惹林家。”
“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薛蟠高声辩解。
宝钗也柔声规劝:“哥哥近来安分守己,待我成功入选宫中,家中自有依仗,到时候你想寻什么人办什么事,皆能随心顺遂。”
薛蟠眼前一亮,暗自盘算:只要妹妹得帝王恩宠,林家失势落败,届时说不定便能得见那位名动江淮的林姑娘。
他想得入神,嘴角咧得老大,一口金牙成了屋中最惹眼的物件。
薛姨妈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痴傻模样,扶住额头摆手:“喝多了黄汤,快回房歇息去!”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搀扶薛蟠回屋,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绝色佳人,嘴角始终合不拢,金牙映着烛火,比窗外日光还要刺眼。
薛蟠走后,宝钗沉下心细细思量:林家眼看要遭朝堂倾覆之祸,黛玉入京却行事张扬,底气十足,想来背后必有底牌,万万不可小觑。
她转头同薛姨妈细说利弊:“母亲今日便去见王太太。码头之事柴知府处置虽严苛,终究是王吉欺压农户有错在先,此刻万万不可张扬闹事,只需悄悄补齐农户差价,安稳取回货物便是。咱家世代世袭皇商,早年独揽香料和绸缎两大暴利行当,如今周贵妃娘家分走大半生意,仅剩的两处财源又被对方觊觎,我必须入选宫中方能护住家业。眼下一点小事,绝不能坏了长远大事。”
薛姨妈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连感慨:“还是我儿思虑周全。我本打算托你姨父写信施压柴知府取回货物,听你一说,反倒不必多此一举,这次我们自认吃亏,补齐货款稳妥提货。”
“王吉绝不能留。”宝钗沉声提醒,“薛家最重商号信誉,若是纵容管事欺压平民,名声传开,各地铺子再无百姓敢登门。”
薛姨妈点头应允:“依你所言,将他逐出府去。”
“不止逐出,还要重办。直接捆送京兆府,告他欺瞒主家损毁薛家商号名声,请柴大人从重判罚。”
薛姨妈在商场周旋多年,转瞬便看透其中利弊,由衷赞叹:“此法周全,还是我女儿心思缜密。”
随后母女二人备上铺子里上等药材礼盒,一同动身前往荣府探望卧病的王夫人。
另一边,黛玉与润玉天未亮便起身,依往日惯例随青华修习太虚拳,梳洗完毕一同去往贾母院中请安。
贾母与姐妹弟等一同用过早膳,唯独不见贾宝玉。
贾母只说他身子不适,免去晨昏定省,留在自己房中单独用饭。
饭后黛玉和润玉起身告辞,按礼数前去拜见两位舅舅。
贾母知晓昨日二人登门,王夫人避而不见,今日理应登门补礼,特意遣下人好生护送。
一行人先至东院贾赦居所。
贾赦方才下朝归家,身着福字暗纹居家锦褂,趿着软底布鞋,身侧环伺数名环佩叮当穿红着绿的姬妾。
黛玉和润玉依礼拜见。
贾赦不过循例温言训勉几句,嘱咐二人在府中安心居住,但凡短缺吃用,只管禀报贾母做主。
姐弟二人一一躬身应下,润玉事事紧随姐姐行礼应答,规矩丝毫不差。
贾赦抬眼细看黛玉绝色容貌,举止应答得体周全,心中不由恍惚。
这模样性子,与她生母贾敏年少时截然不同。
当年贾敏是荣国公夫妇掌上明珠,生性活泼顽皮,总爱同贾赦打趣玩笑,却也时常暗中在贾母面前替他解围。
虽说她与二弟贾政更为亲近,待自己也算和善贴心的妹妹。
忆起年少旧事,贾赦紧绷的老脸柔和几分,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本该同你们说,府中短缺尽管寻大舅舅,只是你年幼不知家中内情。如今府中内务由你二舅母一手掌管,我与你大舅妈每月只得固定月例和官俸,并无额外产业进项,这话我也不好说得太过轻巧。家中吃用开销只管找老太太和二舅母,若是外头应酬旁人刁难一类难处,尽管来找大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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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直白通透,透着身居爵位却无实权的酸涩。
明言府中财权不在自己手中,供养不了姐弟二人,只能替他们摆平外部是非。
黛玉心中了然,顺势装作懵懂无知,上前轻声回话,将昨日码头撞见薛家管事欺压农户和自己不知情分送王吉入京兆府一事细细道出,面上满是不安无措,询问该如何弥补及向薛姨妈赔罪。
贾赦听罢朗声一笑:“区区小事何须挂怀,我即刻差人送信给柴知府,令他释放薛家货物与人,替你弥补这份无心之失。”
黛玉连忙躬身道谢,一副天真孩童模样,贾赦因能替外甥女儿分忧,心中颇为自得。
京兆府内,柴静一边收下薛家补齐的粮款,安置受欺农户,一边收到荣国府代为说情的书信,一时茫然无措。
他为官素来清正谨慎,能坐稳京兆尹一职,更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权衡之下,他一边归还薛家全部货物,一边将作恶管事王吉收押待审,同时修书一封送入宫中内书房,将码头整件事原原本本据实奏报。
本是一桩民间商事,寻常递入内书房,大臣批阅归档便了事。
可如今内书房京城治安等事由忠顺王爷负责,此类奏折必先经王爷亲自过目。
瞧见“薛家”二字,忠顺王目光一顿。
薛家与荣国府同属四大家族,贾府本是他刻意拉拢的势力,可这些年贾府虽与自家府邸联姻,但依旧在自家与太子逐渐分道扬镳时态度不明,且与廉亲王人等往来亲密,这等多头押宝、投机取巧之人,他心中早已不屑。
忠顺王指尖在奏折“薛家”二字下方狠狠掐出一道深印,暗藏深意,随手将折子丢入内务府卷宗堆,此事就此记下。
黛玉和润玉辞别贾赦,转去拜见贾政。
贾政一身会客正装,不知刚从衙门归府,还是刚送走外客。
见到外甥一双儿女,怔怔打量许久,眉眼间尽数寻到幼妹贾敏的影子,素来板正肃穆的面容柔和几分。
“到了这里便同自家一般,吃用短缺只管开口,寻你二舅母支取,若是她不便处置,再来同我说。”
这话,是手握府中财权之人方能说出的底气。
黛玉和润玉恭敬应下。
贾政又细问一路北上路途见闻,黛玉条理清晰一一作答。
他再问及入府以来起居是否顺心,黛玉将昨日府中经过细细道出,何人言语、何时落座、何处等候,时序分毫不乱。
贾政为官多年,最看重时序分寸,瞬间抓住关键:昨日姐弟二人在正房东廊等候半个时辰,王夫人明知二人登门,却故意避而不见,彼时她正同周瑞家的母女商议林家财物安置之事。
贾政面色骤然沉冷,碍于晚辈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只温声叮嘱二人安心居住,不必拘束,特意交代无需将宝玉疯癫言行放在心上。
“那通灵玉能修好便罢,若是修不好,也是他命中注定。”
黛玉垂下眼眸,眼眶微微泛红,自责落泪,直言皆是自己一句无心谶语,才引得宝玉摔玉,搅得阖家不安。
见她这般自责懂事,贾政愈发恼恨自家无法无天的儿子,恨不得即刻唤来宝玉,重重责罚一顿。
不过一块随身玉佩,反倒视作世间至宝,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昨夜惊扰老太太,一连起夜三次,彻夜难安。
如今还牵连史家借出金麒麟修补,不知史家叔父知晓后会作何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