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秋闱开考之日如期而至。
林家备好精致食篮与被褥杂物,送墨玉和润玉兄弟二人踏入贡院,静待三日科考落幕。
墨玉心中忐忑,满面忧心,
年纪尚轻的润玉却胸有成竹,神色安稳从容。
黛玉一行人目送兄弟二人走进贡院大门,返程途中撞见一名沿街乞讨的瘸腿乞丐,那人鼻梁一颗醒目黑痣,正是当年葫芦庙中挑拨官司心性阴邪的门子。
见了此人,黛玉不由得联想起贾雨村。
当初被林家遣走的流香,带着亲姐松香一同投奔贾雨村。
贾雨村与流香私通,丑事传开碍于旁人议论,只能将她纳为妾室,自身仕途彻底断绝,只得落魄归乡。
他家中原配妻子本是乡间妇人,眼界狭隘,见丈夫带回两名容貌出众的女子,又见他功名落空,日日在家撒泼怒骂,动辄动手打骂流香姐妹。
贾雨村万般烦闷,终日闭门饮酒消愁,没过多久又与松香纠缠一处。
流香见姐姐失了分寸,又气又悲,时常同松香争执扭打,家中妇人日日吵闹不休,搅得贾雨村不得安宁。
家中仅有的生计,便是早年购置的几亩薄田,他只得在乡间设蒙馆,教乡下孩童读书,靠微薄束脩糊口,白日待在学堂,反倒能躲开家中纷乱,寻片刻清净。
没过多久,家中传出松香怀有身孕,贾雨村得知后继有人,大喜过望,正式将松香抬为妾室。
松香往日锦衣玉食惯了,如今身怀身孕,对家中粗茶淡饭百般挑剔。
一日她同原配大娘子口角争执,二人动手厮打,流香见姐姐被推倒,情急之下抄起地上火钳狠狠砸向大娘子。
原配本就身子孱弱,挨了几下重重击打,后脑重重磕在凳角,瞬间血流不止,当场没了气息。
流香姐妹闯下人命官司,吓得魂飞魄散,趁贾雨村尚未归家,卷走家中仅存银钱,搭乘过路商船连夜逃走。
贾雨村归家之时,家中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一具冰冷尸身躺在地上。
他来不及悲伤,慌忙前往县衙报官,可衙役上门办案,暗中暗示要收取打点银两。
贾雨村囊中羞涩分文拿不出,衙役捞不到油水,当即翻脸,将他捆拿归案,一口咬定是他失手杀妻。
贾雨村有口难辩,当堂连声喊冤。
县老爷传唤人证,原配的兄长早就觊觎妹夫名下几亩良田,心中盘算若是贾雨村定罪,自己便能以苦主亲属之名,请求官府将田产判归自己。
他暗中给县老爷送上银两,县老爷本就记恨贾雨村往日言语冲撞,当即判定贾雨村杀妻罪名成立。
案卷层层递送至府衙,彼时柴大人执掌府印,深知贾雨村早年在扬州品行卑劣,当即定案,判贾雨村杖责八十,流放琼岛。
柴大人将此案始末修书一封寄给林海。
林海阅罢暗自唏嘘,惋惜贾雨村一身才学落得这般下场。
贾敏却素来厌恶此人卑劣心性,当年此人闹出风月丑事,夫妇二人百般遮掩,唯恐连累黛玉名声,这般败类纵使万死也不足惜。
黛玉对贾雨村和门子二人的凄惨下场半分怜悯也无,这般唯利是图黑心歹毒之人,但凡给一丝机遇,便会构陷害人,落得这般结局,实属天道轮回。
林家上下焦灼等候三日,墨玉和润玉才从封闭贡院走出。
入贡院时还是清爽翩翩少年,出来个个满身尘土,如同从泥坑中刨出一般,不少考生见到家中亲人,当场失声痛哭。
润玉虽略显狼狈,神色依旧镇定自若。
黛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蹙起琼鼻满脸嫌弃:“润哥儿瞧着半点没瘦,反倒凭空多了些物件。”
润玉只顾着傻笑,随口追问:“多了什么?”
“一身洗不掉的酸腐汗臭味。”
一旁抱着墨玉哭得梨花带雨的明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冒出一个小泡,破碎开来,尽数溅在墨玉同样酸臭的衣袍上。
墨玉当场僵在原地,众人见状再也绷不住,连日等候放榜的紧绷心绪,尽数被明玉这无厘头模样打散。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难熬,墨玉整日在家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润玉反倒从容镇定,笃定自己定然高中,见兄长心神不宁,便时常拉他出门寻访同窗好友,消磨秋日漫长时光。
院中青九整日疯疯癫癫,无忧无虑,典型一副痴傻小狗乐天模样,日日蹲守池塘,一心盼着池中游鱼主动跳到自己嘴边。
这一日天气闷热,池水翻腾,鱼儿频频跃出水面。
青九张开嘴巴伸长舌头蹲在池边引诱,恰逢一条糊涂大鱼猛地蹦到他跟前,他一舌头卷住,当场吞入腹中,欢喜得满园狂奔,不住放声狂吠。
喧闹声响吵得青华头疼,走入园中,熟门熟路一把捏住青九后颈皮肉:“方才偷吃什么了,满嘴浓重鱼腥味?”
青九得意地摇着尾巴,汪汪两声传递心意:【有条笨鱼自己跳我嘴里了!】
青华淡淡打趣:“这世间竟还有比你更蠢的活物?”
青九蹬着四肢奋力挣扎,吠声带着怒气:【放老子下来,今日定要同你大战八百回合!】
“嗯?你方才自称老子?”青华指尖轻轻捏上狗尾巴,微微用力,青九疼得呜呜哀嚎不止。
青九满腔怒火,厉声吠叫威胁:【你才蠢,你全地府都蠢!你早已动了凡心,再敢训斥我,我便把你的心事传遍九幽十殿,让所有阴差都知晓,你对一介凡人生出情思!】
青华神色一滞:“我没有。”
【我说有,你便是有!】
“你这小东西找死。”
青华手上力道加重,青九疼得满地扭动,一人一狗就在池边争执不休。
黛玉手肘撑在石栏上,托着下颌静静旁观,眉眼弯起,笑得清甜温柔。
青九被捏住要害,情急之下甩出杀手锏,急促吠道:【前世你就被她迷得失了心神,这一世——】
青华手上动作骤然顿住,眸色沉下:“你方才说什么?”
青九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当即紧闭嘴巴,任凭青华如何拿捏,都装作瘫软死狗,半个声响也不肯再出。
黛玉见青华面色戾气翻涌,仿佛当真要将青九掐死狠惩的模样,连忙上前从他怀中抢下小狗,轻声劝解:“大和尚莫要真伤了它,青九年岁不小,这般折腾哪里受得了。”
青华冷声道:“它命数绵长,你我二人寿数耗尽,它都不会消亡。”
他垂眸望着黛玉,心中思绪纷乱,许多事已然脱离自己的推算掌控。
他向来推演不出与自身相关的天机,青九不过凡间转世灵兽,来头却极大,为何恰好下凡,又次次伴在他与黛玉身侧?方才口中所言前世后世,又是从何而来?
他自知前世曾为僧人,乃是转轮法王,执掌渡化轮回,修成佛身之后,方才赴九幽深渊镇压万魔,立下无量功德,转世成为十殿阎王,统管三界生灵轮回,永世镇守九幽封印,防范妖魔出世作乱。
身为转轮法王的往事,三界流传甚广,佛经之中记载详尽,断然不可能与凡间女子生出纠葛。
青九口中的“前世”,难不成是转轮法王更往前的本源真身?
转轮法王天生身负浑厚佛根,乃是万中无一的大功德本体,可他活了数万载,从未深究过自己最初的来历,也从未有仙神同他提起过半分。
黛玉见他面色铁青凝重,不似寻常同小狗嬉闹的模样,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青华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轻轻摇头安抚:“不过被它吵得头晕,无妨。”
独自回到卧房,他掐动法诀,传信给一殿秦广王。
不多时一缕黑雾携回信笺飘至,纸上仅有寥寥一行字:回归本心,顺其自然。
青华凝视短短八字许久,指尖燃起一缕淡蓝幽冥业火,将信纸燃为灰烬,闭目凝神沉思。
陡然间,门外传来连绵锣鼓报喜之声,报录人高声呼喊:“恭喜林老爷高中,第八十七名举人!”
青华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林家宅院蓬勃旺盛的生机,轻轻一声轻叹,顺其自然。
身为执掌幽冥的阎王,所到之处本该裹挟阴寒死气,可自打逆天更改黛玉命数那日起,他便再也推算不出林家的运势。
推不破的天机,尽数与自身羁绊缠绕,难怪秦广王劝他顺其自然。
他们这类执掌天道秩序的神明,自身命线玄秘难测,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划定轨迹,无从窥探。
就连原本与林家早已出五服的林湖一族,只因同林海亲近往来,家中运势也一日旺过一日,拦都拦不住。
又是一阵更为喧闹的锣鼓声响,报喜人声音震彻整条街巷:“大喜大喜!林家小公子高中榜首,解元老爷!”
年仅十四岁的润玉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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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得江南秋闱解元,这般前程繁盛,势不可挡。
林家连日张灯结彩,日日设宴应酬,润玉和墨玉兄弟拜谢座师,会晤同窗,终日不得空闲。
旅居金陵的时日不短,润玉要返回扬州报喜,黛玉也收拾行囊,预备一同归府。
这一日,康雨姝、史湘云、梁韵三人一同登门拜访。
明玉一见来人,当即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她们居然还敢上门!看我把人赶出去!”
黛玉早已将菊花宴上的算计尽数告知明玉,在她心中,史湘云心机深沉,康雨姝更是帮凶,全都不值得交好。
“不必急躁。”黛玉轻轻拉住她,淡然浅笑,摸透对方心思,应对便易如反掌,史湘云这点算计,实在不值一提。
下人引三位姑娘入内落座,梁韵身边丫鬟捧出那盆绿牡丹,梁韵温声道:“康姑娘将这株绿牡丹赠予我作回礼,我家中不便久养这般名贵菊种,索性转送姐姐。”
黛玉连忙道谢,又向康雨姝致意。
康雨姝笑意盈盈:“妹妹只管谢梁韵便是,花送与她,她要转赠何人,便与我无关了。”
黛玉心中反倒高看她几分。
康雨姝初到金陵立足,不愿同江南商贾世家往来过密惹人闲话,梁韵赠予她西湖柳月,她便回赠绿牡丹,看似圆滑,实则行事分寸拿捏得当。
一旁的史湘云神色略显局促,轻声开口:“林姐姐,我近日便要动身回京,今日特地来同你道别。”
爽朗清脆的嗓音裹着几分委屈,她走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初见姐姐便觉投缘,心中万分不舍。姑祖母时常夸赞姐姐聪慧灵秀,今日得见,才知我远远不及。往后还望姐姐多多提点关照。”
黛玉听着一番甜言蜜语,面上不动声色,亲热回握住她的手,刻意加重二字语气:“云妹妹何必见外,你我本有亲缘,便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日后我定然多多关照于你。”
话中暗藏锋芒,倘若日后对方再耍心机,她绝不手软。
康雨姝见状拍手调和:“这般才好!本是至亲姐妹,哪里来的隔阂嫌隙。史姑娘前几日还在我房中落泪,直说怕是言语不慎得罪了林姑娘,再三拉着我来做和事佬,我还说原是小事不必挂怀。”
明玉听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朗声开口:“‘嫌隙’二字实在担不起!那日我身子不适没能赴宴,倒想听一听,史姑娘究竟是哪里得罪我家黛玉妹妹了?”
一句话将康雨姝问得语塞,她转头看向湘云,勉强笑道:“那日赏菊宴是我操办,虽说简陋,大家玩得也算尽兴。我也实在不知史姑娘何处惹林姑娘不快,她只拉着我哭了许久,非要登门赔罪。”
湘云心底暗骂康雨姝两面三刀,可对方父亲是金陵知府,在本地权势远胜自己这个寄居侯府的孤女,万万不能得罪。
她头脑灵活瞬息理清利弊,故作茫然无辜望向康雨姝:“不是康姐姐说我席间言语冲撞了林姐姐,非要带我前来赔罪吗?林姐姐这般仙子一般的人物,我喜爱尚且来不及,哪里敢刻意得罪?”
康雨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日宴席散后,二人私下一同贬低黛玉,如今湘云直接当众拆台,互相揭短。
黛玉悄悄给憋笑的明玉递了个眼色,明玉立刻收敛笑意。
看着二人互相推诿拆台,实在趣味十足。
唯独梁韵心性单纯,左右来回打量二人,全然听不懂话中暗藏的针锋相对。
青九浑身沾满泥土,汪汪叫着冲进屋内,一头往黛玉裙摆上蹭。
黛玉满脸嫌弃避开:“你在哪里滚了一身泥,莫要靠近我。”
明玉打趣道:“瞧它一身脏毛,莫不是同大花面土狗打架缠斗去了?”
黛玉疑惑摇头:“胡说,青九与大花面素来交好,怎会争斗。”
梁韵寻到自己熟悉的话题,轻声搭话:“狗子皆是这般心性,翻脸如同翻书,前一刻亲昵相伴,转瞬便能撕咬打闹,如同夏日天气,说变就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暗指狗类反复无常,康雨姝和史湘云听得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偏偏无从发作,坐了片刻便再也坐不住,匆匆起身告辞。
送走三人,明玉在屋内拍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瞧她二人方才那副窘迫模样,实在太过解气,哈哈哈!”
黛玉伸手捂住双耳,含笑打趣:“阿弥陀佛,这丫头怕是魔怔了,大师快来度化一下这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