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黛玉兄妹整装动身回转扬州,林海与贾敏放心不下,特意遣林管家带一众仆役驾大船前来金陵相接。
黛玉同明玉和梁韵二人依依惜别,万般不舍。
英莲早已先行返回姑苏,在家静候冯家遣媒人登门议亲。
林湖一家也收拾妥当了行囊,预备归姑苏祠堂祭祖,特意邀林海阖家同往。
林海离家数十载,从未回乡拜祭先祖,再加之润玉少年连中两元,光耀门楣,理应亲赴祠堂告慰列祖列宗,便应下此事,命黛玉和润玉先行归扬州休整,随后姐弟二人一同南下姑苏祭祖。
明玉鼻尖哭得通红,黛玉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宽慰:“我们先回扬州收拾几日,不出数日便会乘船去往姑苏祭祖,届时咱们又能相见,不必伤心。”
一旁梁韵听得此话,泪珠当即滚落,哽咽道:“等我回扬州老家,定登门寻姐姐相伴游玩。”
三位闺中挚友难分难舍,几番道别,方才各自分开。
大船扯起白帆,缓缓驶离金陵渡口,顺运河一路往扬州而去。
甲板之上,青华置了一壶温热黄酒,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卤牛肉,几片熏火腿分盛瓷盘,盘腿席地而坐,独对那盆从黛玉处“借走、再不归还”的绿牡丹浅酌赏花。
他素来偏爱草木灵株,得了这株名品日日相伴赏玩,心中十分惬意。
青九在船头四处疯跑嬉闹半晌,鼻尖嗅到浓郁酒香,颠颠蹭到青华身侧,却不敢贸然上前。
先前一时失言泄露出前世渊源,生怕青华揪住他追问过往因果。
青华抬眼淡淡扫过小狗,抬手取一只白瓷酒杯斟满黄酒,朝他轻抬下巴:“过来饮酒。”
青九肥身短腿,伸出肉爪反复够探酒杯,进退踌躇,反复纠结该不该凑近。
青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无半分逼迫:“我若有心逼你吐露旧事,早在那日池边便不会收手。我知晓你乃是下凡轮回的灵兽,即便神魂之中携着传承天机,所言所行皆是本能。缘分到了,一切前尘自然分明,往后我不再追问你半句。”
青九晃着尾巴汪汪两声:【当真说话算话?】
“嗯,绝不反悔。”
小狗索性破罐子破摔,蹲坐青华对面,低头舔饮杯中黄酒,又叫两声:【就算你反悔,打死我也半个字不说。这黄酒难喝至极,我要松玉露。】
青华抬脚轻踹他一下:“不知好歹。莫以为我不追问,往日的账便能一笔勾销,咱们慢慢清算。”
青九受惊,酒气直冲喉头,一个酒嗝喷薄而出,黄酒溅得满桌酒菜,青华一身僧衣点点酒渍。
转瞬之间,甲板之上一人一狗追打嬉闹,动静阵阵传入船舱。
黛玉隔着窗棂听见外头喧闹,只含笑轻轻摇头。
青华平日性子温和包容,唯独遇上青九,总能被搅得失了分寸,此刻全然不见执掌九幽万年阎王的沉稳淡漠,反倒像个贪玩闹脾气的稚童。
这般自在闲散的朝夕相伴,倒是难得舒心。
大船一路行至扬州码头,贾敏早早携一众婆子丫鬟立在岸边翘首等候,目光直直望着归船,满心惦念一双儿女。
扬州码头商船云集,一派繁华盛景。
船夫抛落缆绳固定大船,里外两层婆子丫鬟围拢上来,护着黛玉缓步下船。
一众挑夫工役争相围向林管家,纷纷自荐身强力壮,想要承揽搬运行李的活计。管家挥手驱散人群,一众劳力垂头丧气,满脸失望。
黛玉见状顿住脚步,轻声开口:“林管家,箱笼繁多,自家人搬运太慢,不妨雇几位劳力搭把手,也能早些归家歇息。”
一众苦役听见她轻灵温柔的话音,当即欢声道谢,此起彼伏。
皆是靠力气糊口的寻常百姓,寻一份生计实属不易。
旁人低声议论:“这便是林家姑娘?传闻貌若天仙,心底竟这般仁善宽厚。”
“声音悦耳动听,听着便舒心。”
“光听声音有什么用!管家快雇我,我一趟能扛四口木箱,力气无人能及!”
黛玉浅淡一笑,缓步登上自家车架,身后一众劳力簇拥着管家争相自荐,喧闹不绝。
林家车架缓缓驶离码头,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商船之上,一名少年凭栏驻足,遥遥凝望黛玉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移目。
贴身壮硕随从上前躬身询问:“王爷,此刻何不登岸入林府一叙?”
这随从身形魁梧,双目精光内敛,衣摆之下微微凸起,一截乌光寒亮的剑鞘隐约外露。
立在船头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淡紫连云兰花锦袍,内衬白绸云纹束脚长裤,面如冠玉,眉目清隽雅致,抬眼之时自带凛然雍容的上位气度。
他负手于后腰,轻轻抬手示意,随从当即躬身退至一旁静立。
直至林家所有箱笼尽数装上大车,车架消失在暮色街巷之中,少年才转身走入船舱,冷声吩咐:“即刻开船。”
声线温润底子裹着一层凛冽杀意,如画眉眼覆上沉沉冷意。
“传我号令,令江宁卫便衣潜行,行事万不可暴露身份。抵达地界先将一众涉案人等锁拿收监,再故意放出风声,惊扰潜藏暗处的一众党羽鼠辈,引他们尽数汇集一处,到时一网打尽。”
舱内四名配刀彪形护卫齐齐抱拳,沉声应下“遵命”,转身分头行事。
少年面上肃杀之气缓缓散去,望着船舱空落落的窗台,神色柔和下来,扬声唤人:“吉祥。”
此番南下暗藏密务的少年,正是北静王水溶。
江南官场一场惊天变局,正由他暗中推动。
贴身小厮吉祥一溜小跑入内,水溶语声温软,全无方才杀伐之气:“上岸替我寻访各色兰花,越是珍稀名贵越好。”
吉祥心中疑惑,低声劝道:“王爷此番南下需隐匿身份,暗中办案,携带花草反倒惹眼,多有不便。”
“送去林府。”水溶脑中方才望见黛玉贴身丫鬟怀中抱着一盆白兰,想来她素来偏爱兰草,垂眸看向衣身绣制的紫兰纹样,唇角漾开一抹少年人纯粹明亮的笑意。
跟随水溶多年的吉祥见状,鼻尖莫名一酸。
这位王爷自投身军营之后,一向冷肃寡言,杀伐决断,极少展露这般和煦笑意,宛若三月暖阳落在初绽迎春花枝。
在扬州多等候一日,总算不曾落空。
吉祥已了然自家主子心意,二话不说快步奔出船舱,不惜重金,也要寻来世间绝品兰株送往林府。
话说水溶此番南下的根由,还要从数年前朝堂纷争说起。
这十年来,朝廷巨变。
这几年太子府中家奴在江南横行跋扈,惹下诸多民怨,遭圣上严厉斥责。
太子为脱罪,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圈进多年的义忠亲王,说是他暗中作祟不甘失败,甚至攀附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廉亲王人等,绝不肯认自家过错。
廉亲王人等不肯坐以待毙,动用自家留在江南的势力,给太子的罪责舔砖加瓦。
龙颜震怒,下旨清剿江南盗匪数十股,牵连上千人获罪,江南官场迎来大洗牌,太子势力遭受重创,圣上更是褫夺太子上朝议政之权,令其闭门在御书房自省读书。
不日,一场朝廷巨变从宫中发出,圣上雷霆万钧,将太子废弃。
而被圈禁多年的义忠亲王被扣上谋逆重罪,阖家尽数锁拿入狱。
义忠亲王亲王不久便郁郁而终,家中亲眷或病死或离散,余下旁支族人尽数软禁,终身不得踏出禁所半步。
经此一事,义忠亲王一脉彻底垮台,废太子势力大幅衰减。
廉亲王人等胜利来得容易,恨不能立马上位,数千朝臣一同举荐贤德在外的廉亲王为新太子,不妨圣心难测,一番举荐反激起年老的圣上震怒,不仅未立廉亲王为太子,反而言辞狠辣地当庭羞辱廉亲王出身卑微之事,廉亲王羞惭之下,一病数月。
而后不久,圣心再次倾向废太子,三年后废太子再立。
这一次,太子行事越发莫测孤拐,完全不过家国大事,事事只针对廉亲王等。
而忠顺王向来忠君耿直行事公允,日渐得圣上信赖,接连委以朝中要职。
太子因要对付廉亲王人等,不得不借助这位实权王爷的实干能力,对忠顺王和一向以他马首是瞻的北静王爷也委以重任。
看似不争不抢的忠顺王反而是最大的赢家。
林海为官勤勉清廉,执掌扬州盐政数年,为朝廷增收三成盐税,又从不掺和朝堂党争,孤直中立,深得圣心赏识,此番擢升两江巡盐御史,统管两江盐道与茶税诸事,林家愈发显贵兴旺。
水溶生母章妃,本是金陵江宁县乡间花农之女,当年沿街卖花偶遇南巡圣上,被带入宫中,不久诞下水溶。
章妃生得温婉柔美,极得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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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惜。
章妃生父病重之时,圣上特许她带水溶悄悄南下省亲,便是前番扬州之行,年幼的水溶不慎被人牙子拐走,几经波折方才寻回。
数年后宫中设宴,太子遭圣上斥责,饮酒过量,醉酒闯入章妃寝宫出言轻薄。
章妃惊惶呼救,水溶闻讯冲入殿内,当场挥拳相向,险些将醉酒太子按入浴桶窒息,宫人连忙上前分开二人。
此事乃是宫中惊天丑闻,不便昭告天下。
圣上只能暗中处死当晚所有在场宫人,将太子严加训斥,勒令闭门思过。
章妃不堪受辱,更不愿拖累儿子污了声名,当夜自缢身亡。
圣上心中对水溶满怀愧疚,将他由郡王晋封亲王,却每每见到他,便会想起宫中丑事,索性命水溶投身边关军营历练。
经生母惨死一事,水溶心底对太子恨入骨髓。
不久太子被废,水溶以为能大仇得报,不妨才三年,太子复立,他此生报仇怕是无望。
他幼年孤苦,除了四哥其他皇子都对他嘲笑欺压,水溶憋了一腔怨气,暗中促使四哥独立门户,明面上却与廉亲王人等交好,意图借他们势力再次推翻太子。
数年间,水溶在军中苦心培植心腹亲信,暗中搜集太子谋逆把柄,等候致命一击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圣上近年龙体欠安,太子得以重新入阁理事,身居储位三十余年,早已不耐久等,眼见诸位皇子各掌实权步步紧逼,谋逆之心日益显露。
忠顺王自密探处得知,圣上近臣甄家借江南水患与盗匪四起为由,在江南为太子私建庄园,暗中招募亡命匪类,更在江宁织造府私造龙袍。
忠顺王故意将消息泄露给廉亲王人等,廉亲王好容易抓住机会,赶紧上奏,请旨派兵南下剿匪。
忠顺王趁势将一直在军中的水溶推出,接手了这一差事,让他一面清剿盗患,一面暗中查证甄家谋逆实据。
水溶携京城锦衣卫护卫,持兵符调遣江宁卫所兵马,一边处理地方匪乱,一边布局收网,欲一举揪出甄家与太子勾结的铁证。
幼时与黛玉扬州一别,那灵秀少女的模样始终藏在水溶心底。
途经扬州之时,他特意打探黛玉归船时日,多滞留一日,只为远远看她一眼,目送她归家,方才安心动身办理公务。
这一切前因后果,黛玉全然一无所知。
归家之后先同林海和贾敏叙尽离别思念,又清点金陵带回的礼物,分赠远近亲眷人等。
大件箱笼并未拆开,不出几日,她便要同润玉代父亲前往姑苏祭祖。
这一日管家匆匆入内回禀,称门外有人送来大批名贵兰花,贾敏唤黛玉前往上房查看。
黛玉心中满是诧异,快步走去。
踏入上房,只见青华蹲在一众兰盆之间,如同端详至宝一般,一盆一盆细细打量,口中兀自低声点评。
“这梅瓣兰本该春日盛放,寒冬尚且养得这般蓬勃,实属难得。”
“竟是五朵金花!此花在南方极为罕见,江南竟能寻到,当真绝妙。”
黛玉见他自言自语,一副孩童痴迷模样,忍不住轻笑,转头向贾敏询问:“母亲,这些兰花是何人送来?”
贾敏眉头微蹙:“清早管家开门,只见一众花株安放在铺棉保暖的木匣之中,送礼之人早已不见踪影,问遍府中上下,无人知晓来路。”
黛玉伸手轻轻碰了碰沉浸赏兰的青华:“来路不明的物件万万不可收下,别再细看了。”
青华抬眸望向她,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眼眸盛满委屈,带着少年撒娇的软意:“便不能留下几盆吗?”
贾敏忍笑劝解:“这般珍稀贵重的花草,贸然收下极易落人口实。若是有心之人设下圈套,借此参劾老爷收受贿赂,后患无穷。”
青华垂落眼睫,满脸失落沮丧。
黛玉心软笑道:“明日我带你去城中花市,任你随意挑选,多少都买与你。”
“一言为定!”青华瞬间神采飞扬,如同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
一旁青九汪汪吠两声:【傻子一个。】
青华抬脚轻踢小狗,让他闭嘴。
远在水路赶路的北静王水溶万万想不到,自己费尽心力寻来的珍稀兰株,林家分毫未留,尽数转交府衙作为无主失物登记认领。
倘若知晓这般结果,小厮吉祥免不了要挨一顿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