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31. 巧反击
    史湘云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久居京城,不然以宝玉那般心软念旧的性子,只怕眼里更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她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叔父承袭保龄侯爵位,婶母为人尖酸刻薄,虽身在侯门贵府,日子反倒不如贾府寻常大丫鬟自在舒心。

    早年贾母心疼她孤苦,时常接她到荣国府小住照料,她同宝玉两小无猜,相伴度过数年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

    二人情意愈发亲近,一次婶母登门做客,有意无意透出想要与宝玉结亲的心思,王夫人听罢面上当即冷了几分,言语间处处透着疏离抵触。

    贾母瞧出王夫人的态度,为避人闲话免生嫌隙,只得派人将湘云送回侯府。

    自那以后,湘云便落入水深火热的日子,一年之中仅有寥寥几次能获准去往贾府,言行举止万般谨慎克制,再不敢流露半分亲近宝玉的心意。

    保龄侯夫人遭王夫人这般软钉子回绝,也不愿再上门自讨没趣,回府后便严加拘管湘云,次次临行前都厉声告诫,到了贾府安分守己,切莫再惦记宝玉。

    湘云嘴上一一应下,心底却从未真正放下。

    她身世孤苦,叔叔婶母本就待她淡薄,往后出嫁也不会备下丰厚陪嫁,说不准还会被家族当作筹码,远嫁他乡换取权势利益。

    相较之下,嫁入贾府无疑是最好的归宿:纵然王夫人不喜,有贾母撑腰庇护,再加宝玉性情温厚和善,二人相守定能举案齐眉,安稳度日。

    是以贾母平日时常夸赞的外孙女林黛玉,早让她心底存了戒备。

    宝玉身在京城,也屡屡提笔在信中称赞这位扬州表妹,她原先只当黛玉不过是空有虚名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亲眼一见,才知对方容貌气度样样出挑,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危机感。

    只是她生来外表豪迈大度,遇事纵然心头郁结,也不愿当众显露难堪,转瞬便收敛眼底复杂心绪,扬起爽朗笑意快步迎上前:“这位定是林姐姐了?我是史家湘云,你的外祖母,正是我的姑祖母。”

    康雨姝也回过神,连忙上前牵住黛玉的手,满脸热络笑意:“林姑娘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随我们进园歇息赏花。”

    方才二人眼底的算计、错愕与轻视,尽数落在黛玉眼中,她面上不动声色,浅笑着从容应答,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来人若是真心友善便罢,倘若暗藏恶意处处刁难,她也绝不会一味忍让。

    几人正要迈步走入内院,管事婆子匆匆赶来,躬身回禀康雨姝:“姑娘,林姑娘随行的马匹方才牵入马厩,性子格外暴躁不安,接连踢踹别家坐骑,我们拿寻常草料投喂,也尽数被它扬蹄踢开,实在不知如何安置才好。”

    湘云当即抢先开口,一副通晓马术的模样:“我常年久居北方,最懂马匹习性。不少劣马品种不纯,自身性情软弱自卑,见了高大神骏的良驹便心生惶恐,故作凶狠虚张声势,只需单独隔开关押便能安稳。”

    黛玉心底一声冷笑,果然还是这般做派。

    书中写她天真娇憨,毫无心机,可此刻短短一句话,便暗指自家马匹是怯懦卑下的劣等马,刻意暗踩自己出身寒酸,哪里有半分坦荡纯粹。

    她当即上前拦住回话的女管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我这匹坐骑名叫黑风,乃是乌孙国进贡朝廷的千里良驹,素来不耐江南闷热潮湿的气候。平日里歇息需安置阴凉凉棚,棚内常备冰块降温,每日专人擦拭周身汗渍,还要喷洒它偏爱食用的黑麦草香料。寻常粗糠草料它向来不碰,日常饲食皆是精细配比:玉米、燕麦、花生饼、芝麻饼掺上细盐、饴糖,还要添珍珠粉、骨粉滋养筋骨。这些特制饲料,我家随行管家尽数带在车中,你只管前去寻她取来便是。”

    康雨姝与湘云听得一愣,双双怔在原地。

    湘云白皙面颊涨得通红,强撑笑意打趣:“林姐姐府上一匹牲口,吃食竟比寻常人还要精致金贵。”

    康雨姝听她言语带酸,生怕场面难堪,连忙打圆场:“纵是喂养精细,终究只是牲畜。我们闺阁女儿本该赏花题画,吟游取乐,何苦钻研这些下人才操心的粗活杂事。”

    黛玉淡淡一笑,语气柔和不显锋芒:“倒是我失了分寸,显得粗鄙,还望康姐姐莫要见怪。”

    康雨姝连忙紧紧挽住她的胳膊,热络地往园中引,反倒把湘云冷落在一旁:“林妹妹这般宛若谪仙的人物,若是也算粗俗,我们凡俗女子反倒不如路边烂泥野草了。”

    湘云暗自憋了一口闷气,也只能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康雨姝方才听闻马匹精细的饲养规矩,又见黛玉容貌谈吐皆是顶尖,心中暗自懊悔方才以车架简陋小觑于人。

    如今初来金陵立足,不宜得罪林家这般根基深厚的世家,当即换了十二分热忱,一路引着黛玉走入赏菊花园。

    园中搭起宽敞凉棚,案上摆满各色精致茶点,还有各式闺阁游玩小物。

    四面葱郁花木之间遍植名品菊花,其中一株绿牡丹独占风头艳压群芳。

    赴宴各家小姐皆携自家珍藏菊种前来,三三两两围在花前品评高下,议论热闹。

    梁家商贾之女梁韵带来一盆绝品“西湖柳月”,一展出便引得满堂惊叹。

    一众闺秀围着两株名菊争论不休,都在评判绿牡丹与西湖柳月,究竟谁能坐稳今日花魁。

    耳边不少人低声夸赞西湖柳月花色品相更胜一筹,康雨姝自家珍藏的绿牡丹虽名头名贵,花色却层次单薄,花瓣花心皆是一色浅绿,无法透出如玉花瓣深浅渐变、莹润垂露的绝佳姿态,她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湘云方才被康雨姝刻意冷落,一心想要扭转局面,迈步上前端详两株菊花,扬声笑道:“依我之见,还是这株绿牡丹最为动人。碧翠花瓣经日光一照,绿底泛金光彩夺目,你们偏偏把花挪到树荫底下,自然瞧不出这般艳丽风骨。反观这西湖柳月,花瓣肥厚臃肿,虽有皓月临水的意境,却少了几分含蓄精巧,不如绿牡丹花心向内卷曲,最贴合大家闺秀矜持温婉的气韵。”

    一旁的梁韵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反驳:“明明我的西湖柳月,花色更为纯粹干净。”

    湘云全然不理会她,转头对着满场官家小姐高声言道:“在座皆是江南名门闺秀,含苞待放,温婉自持,恰似这绿牡丹一般,身为花中富贵却懂得收敛锋芒。反倒有些来路不明眼界浅薄之人,将粗鄙莽撞当作大方豁达,实在失了分寸。”

    这话明着夸赞世家小姐,实则暗讽商贾出身的姑娘,在场一众官家小姐心中皆是一舒。

    平日里她们虽身份尊贵,穿戴用度却比不上江淮富商之女,每逢宴席家中长辈还要特意邀约商户女眷,唯恐得罪江南富庶商贾,人人心中积压闷气。

    如今京城侯府出身的湘云站在她们这边说话,众人顿时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尽数讥讽商户女子粗野无教养。

    梁韵面皮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窘迫难言。

    黛玉将全程尽收眼底,清丽眼底掠过一丝清寒,缓步袅袅走上前,轻轻轻咳一声。

    满院姑娘闻声齐齐回头,一见她绝尘出尘的模样,尽数面露惊艳,相熟之人连忙上前招呼。

    梁韵眼中生出几分期盼,正要上前与黛玉搭话,却被盐课司大使之女雷燕一把挤到侧边。

    学政千金、书院山长之女、管河同知家小姐等人层层围拢在黛玉身侧,叽叽喳喳问好寒暄,反倒将主人康雨姝冷落在一旁。

    雷燕笑着开口:“我们正争辩两株名菊高下,林姑娘眼光独到,快来替我们评判一番,我们最信服你的见解。”

    她父亲归林海管辖,自然一心奉承林家。

    朱姑娘也连连点头附和,其余闺秀纷纷催促黛玉表态。

    黛玉唇角噙着温和浅笑,从容开口:“那我便斗胆直言。我素来偏爱开阔大气的风骨,反倒更中意这盆西湖柳月。花瓣柔垂如葵花向日,花色清亮似皓月映水,日月相融,自有包容天地的雍容气度。谁说女儿家必得一味含羞怯懦才算好看?便如史姑娘这般,爽朗英豪坦荡烂漫,这般气韵,我反倒最为欣赏。”

    一番话既抬高了西湖柳月,又将湘云口中“大气即粗鄙”的论调扣回她自己身上,字字绵里藏针。

    史湘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有心出言辩驳,可满场闺秀大半都与黛玉相熟,唯独她只认得康雨姝一人,只能求助般望向康雨姝。

    康雨姝见黛玉人缘极好,不愿当众拂逆众人,只装作不曾瞧见她的目光,忙着为互不相识的姑娘相互引荐。

    黛玉一边从容应酬周遭众人,一边悄悄与一旁的梁韵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梁韵悄悄对着她比了个心,黛玉回以一抹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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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云满心郁郁,独自拔了一根野草蹲在角落把玩,孤零零十分无趣。不多时梁韵捏着一根草走过来,蹲在她对面轻声邀约:“史姑娘,我陪你斗草解闷吧!”

    湘云见是方才被自己言语刁难的梁韵,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梁韵柔和一笑:“方才是我狭隘偏心,一心偏爱自家带来的菊花,还望史姑娘莫往心里去,那株绿牡丹本就绝美难得。”

    她这般坦诚退让,湘云反倒不好意思再心存芥蒂,二人拿着野草斗起趣,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湘云顺势随口打探,才知梁韵与黛玉自幼交好,又听闻西湖柳月乃是黛玉相赠,心中暗自揣测:原来黛玉这般推崇西湖柳月,不过是顾及赠予好友的情面,实则是故意同康雨姝分个高下。

    一众姑娘赏菊闲谈半晌,管事婆子端上清蒸螃蟹与雄黄酒,众人围坐一处,闲话起秋日赏菊联诗的雅事。

    湘云凑到身侧独处的康雨姝身旁,低声把西湖柳月的来历细细说与她听。

    康雨姝听罢心头不快,自己主办的菊花宴,名贵珍品反倒由商贾之女持有,还是林家相赠,反倒抬高了梁家的体面。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同湘云商议:“你素来才思敏捷,等会儿联诗之时,我同朱姑娘与你三人联手,刻意压住她的风头。只要今日落了她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往后她再难以此名头受人追捧。”

    这番算计正中湘云下怀。

    她本无心刻意针对黛玉,可事关自身终身归宿,不得不处处提防。

    只待回京,便将今日宴席见闻讲给贾母与宝玉,也好让二人淡几分对黛玉的惦念,自己方能多几分机缘。

    婆子们陆续摆好蟹宴果品,康雨姝招呼众位姑娘入座饮酒赏菊,各色名菊就近摆放,抬眼便能观赏,一时间院内笑语盈盈,十分热闹。

    梁韵挨着黛玉坐下,细心剥好满满一壳蟹黄蟹肉递过去,小声愧疚道:“方才我同史姑娘斗草闲聊,她追问西湖柳月来历,我一时嘴快,如实说是你送我的,看她神色颇为不悦,会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她性子柔弱纯善,藏不住心事,湘云问话又急促直白,根本无从遮掩。

    黛玉了然一笑:“无妨,不过一盆花草罢了,难不成她们还能把花吞了迁怒于我?”

    一句话逗得梁韵开怀发笑。

    黛玉又打趣:“仔细些吃,别连蟹壳一并嚼了下肚。”

    梁韵笑得手一抖,滚烫蟹黄沾了满手。

    知己相伴闲谈,自在惬意。

    不多时康雨姝当众提起稍后众人一同作菊花联诗,黛玉瞬间看穿这是湘云与康雨姝提前串通好的算计,心底一声冷嗤。

    她当即起身,牵起梁韵的手腕:“我们二人去校场骑马消食。”

    满院姑娘正斟酌联诗韵脚,转头才发觉黛玉不见踪影。

    湘云心头一急,联诗本是为打压她而起,正主缺席这场比试便失了意义。

    康雨姝连忙差丫鬟前去寻人,片刻后丫鬟折返回禀:“林姑娘同梁姑娘在校场骑马,说方才吃蟹积食,骑马走动消食,让诸位姑娘自行联诗,她们就不参与了。”

    此刻校场之上,黛玉与梁韵早已换上轻便骑装,各乘一匹林家带来的乌孙良驹,缓步慢跑。

    府衙校场范围狭小,不便策马狂奔,只能徐徐慢行。

    梁韵胆子极小,吩咐管家牢牢牵住马缰,唯恐坐骑受惊将自己掀翻,黛玉在一旁笑她怯懦,二人一路说笑,自在快活。

    黛玉心中冷笑,二人费尽心机联手算计,她偏不陪这场戏,叫她们一拳打在棉花上,有苦无处诉说。

    她林黛玉的才名,绝非一场缺席的联诗便能轻易损毁。

    康雨姝无奈,只得招呼余下姑娘起头联句,大半佳句都被湘云抢先占去,其余闺秀兴致寥寥,个个心神不定。

    雷燕索性拉上朱姑娘:“我本就不善诗词,与其枯坐苦想,不如也去校场骑马散心。早听闻府衙设有校场,今日难得有机会,正好过去瞧瞧。”

    此言一出,一众姑娘纷纷附和,三两结伴往校场而去。

    转瞬之间,赏菊凉棚只剩湘云、康雨姝二人。康雨姝跺了跺脚:“罢了,我也去骑马!”

    偌大庭院,只剩湘云一人对着满案诗句与满园盛放菊花,独自临风,满心难堪无处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