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脚踝扭伤,经青华两日悉心调理,冷敷推拿,酸胀刺痛尽数消解,已然行走自如完好如初。
窗边临水小几上,静静摆放着一盆兰花,正是那日害她失足崴脚的罪魁祸首。
青华早已将它从破旧陶盆移出,换了一枚温润雅致的月白釉瓷盆,素白瓷色衬得兰草愈发清逸。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枝叶枯黄奄奄一息的濒死兰株,竟尽数焕发生机,逆势盛放。素白花瓣清丽俏拔,安然静立,毫无张扬之态,往日枯黄的叶缘褪去颓色,遍体抽出鲜嫩新绿,缕缕幽香清雅绵长,漫溢窗间。
黛玉手执细嘴银壶,细细为兰草浇灌清水,指尖轻缓,动作温柔。
明玉端着茶盏推门而入,瞥见这盆兰花,依旧耿耿于怀,撇嘴嗔道:“要我说,这株惹事的花草,早该一把扔进秦淮河,让它沉底腐烂才好。明明是它害你卧床两日白白受苦,大师偏偏好心捡回,还细心栽种,这般害人之物,难道不该报仇出气吗?”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放下手中水壶,语气通透温和:“你这便是强词夺理了。佛家常辩,不是幡动,亦不是风动,终究是仁者心动。遇事若只会向外追责怪罪外物,从不向内自省,心境便永远无法安稳澄澈。”
明玉素来性子直白执拗,全然不绕弯子,仰头便道:“我偏要向外找!横竖是这兰花惹的祸,赖不到旁人身上。”
她说着俯身细观兰株,花香馥郁清雅沁人心脾,花叶洁净舒展绿意盎然,不由得心生疑惑:“这般品相绝佳香气纯正的好兰,好好一株名品,当初怎会被人随意丢弃路边?”
“自然是大师养得好。”黛玉毫不犹豫,轻声为青华分辨,“经他手栽种的草木,哪怕是残株败叶,亦能枯木逢春长势葱郁,这是旁人比不得的本事。”
明玉眼珠轻轻一转,眼底掠过几分狡黠促狭,恍然大悟般笑道:“我这下总算明白,为何润玉公子这几日总是神神叨叨,处处看大师不顺眼了!定然是他吃醋了。自打大师归来,你日日与他相伴,谈佛论道,形影不离,反倒将自小亲近的亲弟弟冷落在一旁,远远退了一步。”
黛玉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碎茫然。
她暗自思忖,自己与青华的相处,明明与幼时别无二致。
前几日虽有几分生疏隔阂,可经那日秦淮河畔崴脚一事,彼此挑明身份解开心结,情谊早已重回往昔,甚至愈发亲厚。
可细细回味,幼时相伴是纯粹懵懂的亲近,如今年岁渐长心境变迁,朝夕相伴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终究是不同了。
她尚未来得及细品其中差别,明玉已然利落转了话题,说起近日金陵城中的风波要事。
那日润玉谨遵青华叮嘱,用金陵春美酒熬制药汤,悉心喂冯渊服下。
冯渊服药过后,当夜便缓缓转醒,接连吐出数块淤积体内的乌黑败血,胸腔淤堵尽数消散,稍许便气息渐稳。
府中大夫再度把脉问诊,连连称奇,直言脏腑伤势已然愈合,只需安心静养一两月,便能彻底痊愈。
英莲得知喜讯,欢喜得眼尾泛红眉眼发亮,心中对青华感激不尽,直将他视作在世活佛,日日念叨着要焚香供奉,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这两日英莲时常登门探望黛玉,每每提及冯渊,清丽秀美的小脸上,总会泛起一抹藏不住的娇羞粉色,眉眼温柔心事昭然。
显而易见,这两个苦难之人,于街头患难之中一见钟情,倒是一段难得的干净缘分。
风波未平,恩怨难了。
冯渊伤势稍稳,家中亲人便即刻请来讼师,一纸诉状将薛蟠告上金陵府衙。
薛蟠当街纵凶草菅人命,活活打死冯渊仆从,又将冯渊打成重伤险些殒命,行径嚣张手段恶劣,轰动整座金陵城,早已惹得满城百姓怨声载道。
纵然薛家势大权贵傍身,此番恶行实在太过恶劣,已然失尽民心得罪全城百姓。
柴大人素来刚正不阿,接下诉状即刻传唤薛蟠到堂候审。
可薛家骄横跋扈目无官府,薛蟠本人更是避而不出,只随意遣了一名管家前来敷衍应付。
那管家仗着薛家权势,在公堂之上不仅拒不认罪,还百般抵赖,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谎称是冯渊当众调戏良家女子,他家公子路见不平仗义施救,失手相争才起了冲突。
谎言荒唐拙劣,却一时间无从辩驳。
英莲悲愤难忍,毅然亲自登堂,跪地陈情,言辞恳切,当众细数薛蟠当日行凶的残暴恶行,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金陵府衙一时成了对峙僵局。
官府无奈,只得传唤当日街头围观百姓上堂作证。
奈何薛家素来凶横霸道,睚眦必报,金陵百姓人人畏惧薛家权势,无人敢挺身而出仗义直言。
冯家势单力薄,满城之中,除却柴家公子与林家姐弟,竟寻不出半个敢仗义执言的证人。
明玉说起此事,眼底满是愤愤不平:“当真黑白颠倒!可恶至极!凌云兄与姣云公子碍于柴家家眷身份,不便登堂作证。我已然与他们说好,后日升堂再审,我定然上堂直言作证,非要揭穿薛蟠恶行还冯公子公道不可!只可惜柳湘莲二爷已然北上远游,无人能说清薛蟠身上伤痕的来历,不然这案子早已尘埃落定,让恶人伏法了。”
黛玉轻轻颔首,神色淡然笃定:“无妨。柴大人刚正不阿,素来不惧权贵,此番定然不会徇私枉法,自有公道定论。”
薛蟠那日摔断两颗门牙,不过是些许皮肉小惩,远远不足以抵他行凶作恶伤人害命的罪孽。
今日若让他侥幸脱罪逍遥法外,来日必定愈发嚣张跋扈,继续仗势欺人为祸一方。
明玉纾解完心中愤懑,转瞬眉眼发亮,换了一副鲜活模样,凑近黛玉笑道:“你的脚已然彻底痊愈,毫无大碍了!明日天气晴好,我们一同去鸡鸣寺拜佛上香吧?”
黛玉见状莞尔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世人皆说鸡鸣寺求姻缘最为灵验。明姐姐年岁渐长,这般心心念念,怕是急着求一桩好姻缘觅一位如意郎君吧?”
明玉脸颊瞬间绯红,抬手轻嗔,反将她一军:“你休要取笑我!你也已然及笄,早已到了议亲论嫁的年纪,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
黛玉轻轻摇头,神色恬淡坦然:“我家大师早已为我看过命格姻缘,命定不宜早嫁,我要晚婚方安。我年纪尚小,何须着急。”
明玉伸出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刮着,羞她脸皮薄:“谁家的大师这般厉害,事事都能预判?”
黛玉心头微漾,强作镇定:“自然是我家的,难不成还是你家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清润散漫的男声。
青华手中捧着一盆崭新的兰花,缓步踏入屋内,语气轻缓地笑道:“什么你家我家,才出门片刻,就忙着论归属定家世了?”
明玉见状忍不住撇嘴打趣,眼底满是促狭笑意:“瞧瞧!方才一个张口闭口‘我家大师’,转眼就来了一位追问‘谁家归属’的,你们二人真是无趣得很!”
嘴上说着无趣,眼神却频频在二人之间流转,暗自调笑。
黛玉故作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青华手中的花盆上,瞬间被眼前景致吸引。
那是一盆罕见的紫瓣兰花,花瓣柔嫩莹润色泽淡雅,不似艳俗繁花那般张扬夺目,自带紫色独有的朦胧神韵,典雅清贵,静静盛放的花姿清雅端方,尽得兰花君子风骨,淡泊气度。
黛玉由衷赞叹:“这盆紫兰品相绝佳,如此风骨不凡,你从何处寻来的?”
青华将花盆轻轻置于案上,淡淡笑道:“方才路过街市花市,偶然寻得。原本是一位姑娘先行买下,她见我是出家僧人,便大方转手让给了我。”
黛玉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浅浅酸意,眉眼微挑,戏谑打趣:“怕是你又对着人家温和浅笑,展露无上风姿,让人家姑娘看呆了,忘了你是出家人的身份,一时心软便拱手相让了吧?”
她瞬间想起那日秦淮河畔,他凭栏一笑,满城风月尽输,惹得画舫女子失神痴望手绢坠落的模样,她越发笃定,抬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划了两下,羞他轻浮。
青华被她戳中心思,耳尖微热,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特意寻来与这盆白兰作伴,一白一紫,一清一艳,两两相配,倒是一桩雅事。只可惜两株花香交融,原本纯粹的香气已然混杂,失了独有的本味。”
明玉左右打量着浅笑相对的二人,瞬间豁然开朗,拍手笑道:“我这下彻底明白润玉公子心中郁结何在了。你们二人一处,自成一方天地,默契十足,旁人插不上半句话,我站在这儿反倒像个多余的外人。我就不讨人嫌了,先行退下,收拾明日上香的物件,不打扰你们。”
黛玉无奈抬手指了她一下,眼底满是笑意,却不辩驳。
明玉笑得愈发狡黠,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屋内瞬间只剩二人相对。
青华被她频频调笑,难免几分窘迫无奈,轻声问道:“你们方才究竟在笑我什么?”
黛玉抬眸望他,笑意清甜:“明日我们要去鸡鸣寺上香,听闻寺中求姻缘最是灵验,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说不定便能求到一桩好缘分。”
青华闻言微微一叹,眼底掠过几分岁月沧桑与温柔感慨:“我只记得,你还是那个日日拽着我衣袖软软撒娇哭闹的小丫头,这仿佛还是昨日之事。转瞬之间,你们便都长大了。”
他目光细细落在黛玉身上,缓缓打量,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怅然:“当真是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模样气度全然不同。幼时你身形小小,总爱黏着我,事事求我,软糯又乖巧。如今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不仅不肯服软撒娇,还总爱故意气我。”
“我何曾故意气你了?”黛玉微微噘嘴,眉眼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嗔怨,“分明是你心性小气,那日自顾自转身离去,丢下我一人追赶,才害我不慎崴脚受苦。”
说着说着,鼻尖骤然一酸,眼圈转瞬泛红。
她明明暗自告诫自己不许落泪不许矫情,可面对眼前之人,所有隐忍克制尽数瓦解,酸涩心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青华见她即刻泛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泪珠,立马举手投降,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极尽温柔迁就:“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女菩萨恕罪,我已然认错多次,你就暂且原谅小僧这一回,可好?”
“哼,我记一辈子,偏不原谅。”黛玉偏过头,语气傲娇软糯。
青华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万古沧桑的慵懒无奈:“一辈子这般漫长,我本就是惫懒随性之人,女菩萨还是早些忘了这笔旧账,方能岁岁安稳。”
黛玉心头骤然一闷,瞬间没了与他嬉闹玩笑的兴致。
她忽然隐隐看清二人之间隔着的岁月鸿沟。
他是执掌幽冥历经数万载沧桑的十殿阎王,见惯生死轮回与世事浮沉,人间数十年凡人一辈子,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数日光阴,所有爱恨嗔痴与恩怨纠葛,于他皆是过眼云烟,无足挂齿。
这般万古漠然看淡世事之人,又怎会真正懂得凡人一朝一夕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愁?
青华静静觑着她骤然沉敛的神色,眼底笑意渐收,默然不语。
数万载岁月浮沉,他早已看透世事人心,如何不知她此刻心绪?只是有些宿命渊源与前尘因果,太过沉重深刻,半点深究不得,半点言说不得。
次日拂晓,天光清透,风朗气晴。
林家早早备好了数辆宽敞大车,仆从护卫随行,护着黛玉与润玉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鸡鸣寺上香。
鸡鸣寺坐落于鸡笼山东麓山阜之上,遥对清凉青山,毗邻钦天台北极阁。
塔影横江,云树环绕,千年古刹依山而建,楼宇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清幽古朴,庙里香火绵延,历经岁月沉淀,自带肃穆悠远的禅意,风景绝佳,名冠金陵。
众人踏入朱红山门,古寺厚重静谧,禅意盎然。
悠远绵长的诵经声穿堂而过,伴着满院青碧枝叶与袅袅佛香,层层叠叠漫散开去,瞬间将人从市井喧嚣拉入清净禅境,仿佛穿梭于岁岁轮回岁岁安然之中。
院墙爬满苍翠欲滴的爬山虎,层层叠叠绿意盎然;春日樱花早已落尽,褪去云霞烂漫的盛景,只剩满树繁叶青翠生机盎然。
雕花青石地砖历经百年踩踏,缝隙间生出细碎青苔,温润湿软古韵悠悠。
佛香袅袅流转,禅音不绝,黛玉心头连日积攒的烦闷怅惘,尽数被这清净氛围抚平,心绪渐归澄澈安稳。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青华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浅笑,眼底温柔缱绻,尽在不言之中。
随行管家婆子边走边细细解说:“前年圣上南巡,特意亲临鸡鸣寺,登临北极阁观景,见这座千年古刹历经岁月年久失修,便下旨命承办南巡接驾的江南甄家负责修缮。如今寺中殿宇与宝塔动工整修,皆是甄家手笔。”
黛玉闻言微微侧目:“可是那数次接驾富贵滔天的江南姑苏甄家?”
“正是他家!”明玉抢先应声,眼底满是惊叹艳羡,“鸡鸣寺素来以凭虚听雨为金陵一绝,甄家奉旨修缮,特意扩建凭虚阁,作为圣上南巡行宫。听凌云兄所言,那场面极尽奢华,白花花的银两耗费无数,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想象!此番整寺修缮,耗费更是不计其数。”
管家婆子连连点头,满眼艳羡地追忆往昔:“可不是嘛!当年圣驾南巡,数十艘龙舟大船浩浩荡荡驶入金陵,高头大马仪仗万千,黄罗伞盖绵延数里,各色轿辇车马铺满长街,那般盛大光景,咱们金陵百姓有幸得见一次,也算此生无憾了。”
几人一路闲谈说笑,沿途参拜殿宇,礼佛祈福。
明玉心心念念想着求姻缘签,却又腼腆羞涩不好意思单独前去,便悄悄拉了拉黛玉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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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心知她的心思,转头对润玉温声道:“我与明玉往后殿转转求支签,片刻便回,你们且在此随意逛逛,逛完等我们便可。”
润玉见丫鬟婆子紧随相伴,护卫周全,便点头应允,独自缓步走下台阶,去往前院闲逛。
青华驻足院中一棵巨大银杏树下,抬眸望着层层叠叠的青碧银杏枝叶,静静出神。
明玉拉着黛玉避开人潮,绕开主殿香客,顺着清净樱花小道缓步而行,刻意兜转一圈,从僻静后院悄然进入后殿佛堂。
殿侧罗列着十八罗汉塑像,庄严肃穆禅气厚重,地上摆放着整齐的拜墩,供香客跪拜祈福。
二人诚心驻足,对着罗汉塑像一一跪拜行礼,尚未行至观音莲座之前,一道清润平和的男声骤然清晰传来,正是青华的声音。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姑娘此番求得的姻缘签,乃是上上佳缘,岁岁圆满。”
明玉心头一奇,瞬间敛步,连忙伸手拉住黛玉,二人悄然躲入廊下阴影暗处,悄悄探头张望,想看看他究竟在与何人闲谈解签。
只见青华身前立着一位容貌绝艳的年轻姑娘,她身姿端雅,气度雍容,内着素白圆领中衣,外罩一袭粉红绸缎长衫,衣身绣着规整牡丹团花,华贵大方雅致不俗。
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仅簪一根素白珠簪点缀,耳畔垂着两枚圆润白珠耳坠,素雅之中自带贵气。
姑娘生得一张圆润鹅蛋脸,白肤粉腮,眉眼清丽,眼如秋水,自带大家闺秀的端庄艳丽与从容气度。
明玉下意识捂住嘴,满眼惊叹。
这是她此生所见,除却黛玉之外,最为绝色明艳的女子。
二人风姿截然不同,黛玉是月下幽兰凌空飞雪,自带飘逸出尘清冷空灵之韵;而眼前这位姑娘,恰似盛放牡丹,朝霞映日,端庄华贵雍容,艳而不俗,贵而不骄。
黛玉静静藏于暗处,眸色微凝,心底已然猜出对方身份。
这般容貌气度,家世风华,又身在金陵,定然是薛家嫡女——薛宝钗。
黛玉无心上前相见,便与明玉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默然听着二人对谈。
只听宝钗声线轻柔和缓,温润悦耳,待人谦和有礼:“大师可否细细解签?这支签,究竟主何姻缘?”
青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悠远:“天作金玉是良缘,相逢即是永团圆。举案齐眉纵难平,一梦无忧到百年。”
他缓缓阐释签文深意:“姑娘命中姻缘,乃是金玉相配的天定良缘,需得有金,方能配玉,自此圆满一生。”
宝钗眸光微动,心头反复斟酌那个“玉”字,神色几番变幻,她若有所思轻声追问:“大师所言‘玉’字,不知从何而来?”
“北方有玉,即寿即安。”青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昨日花市之上,姑娘慷慨相赠紫兰,小僧尚未登门拜谢。今日古刹重逢,便是冥冥注定的缘分。姑娘良缘在北,只需北上前行,自有归宿。”
说罢,他微微躬身,便欲转身告辞。
“大师留步。”宝钗连忙开口唤住他,眼底藏不住欢喜期许。
她此番入京,本是待选进宫,意欲侍奉帝王,帝王执掌天下玉玺,正是受命永昌福寿绵长的至尊之“玉”,恰好应了签文所言!
她按捺住心头欣喜,轻声再问:“依大师所言,我此番所求良缘,果真需‘金’相配?”
“正是。”青华淡淡应声,“姑娘气度雍华福泽深厚,可铸一枚金锁随身佩戴,衬你富贵风骨,稳你一生姻缘,方得圆满。”
宝钗微微迟疑:“金锁配饰,世人皆觉俗气,会不会有碍仪容?”
青华轻轻摇头,一语道破玄机:“大俗即是大雅,凡俗之物,方能镇俗世姻缘。”
宝钗闻言豁然开朗,满心欢喜,郑重对着青华福身一礼,温婉道谢:“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大师可是本寺供奉高僧?我自当捐赠香油钱,日日供奉菩萨,为大师祈福。”
青华淡然摆手,神色无波:“我并非本寺挂单僧人,不必姑娘破费供奉。缘起缘落自有天定,你我他日有缘,自会再度相逢。”
言罢,他再度合十行礼,转身便朝着黛玉与明玉藏身的方向缓步走来,身姿清逸,步履悠然。
明玉见状连忙收敛身形,略显窘迫,黛玉却神色坦然,抬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迎着青华上前,轻声笑道:“后殿人多嘈杂,我们不去求签了,且去药王塔祈福也是一样的。”
一行人并肩前行,明玉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转头看向青华,啧啧称赞:“大师,方才那位姑娘,当真是绝世美艳,风华绝代,容貌气度半点不输黛玉妹妹,当真难得。”
青华神色淡然:“识人当观骨相,当重心性格局,你这般只看皮相容貌,未免太过肤浅。”
明玉当即不服气地白他一眼,直言怼道:“我肤浅?最肤浅的便是你这六根不净的和尚!寺中自有专职庙祝解签,你偏要多管闲事,主动替姑娘解签,百般指点姻缘命格。若是我是黛玉妹妹,定然要吃醋生气!不能容忍!”
黛玉连忙侧身避开战火,置身事外:“你们二人只管斗嘴拌架,切莫拉扯上我,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明玉依旧不依不饶,嚷嚷道:“瞧瞧你!次次都这般护着他,把这和尚纵容得无法无天,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清规戒律!”
青华无奈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小僧从未吃过明姑娘家半粒米粮,何以就惹得你满腹怨言句句针对?少说两句,且安心上香吧!”
明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腮帮鼓鼓,龇牙咧嘴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泄愤。
身前二人斗嘴不停,热闹非凡。
黛玉却悄然放缓脚步,目光落在院墙角落一株肆意生长的野草上,怔怔出神,心绪微动。
她心念百转,终究转身缓步折回主殿大殿,行至香案之前,抬手取过桌上签筒。
玉指轻晃,签筒簌簌作响,片刻之后,一支修长竹签骤然跃出,落地有声。
黛玉俯身正要抬手拾起,一只骨节分明华贵白皙的手先一步将竹签捡起,耳边随即响起一道年轻张扬爽朗轻快的男声,带着几分怪异漏风的腔调:“姑凉好福气!这支乃是顶好的象象上签,大吉大利,姻缘圆满!”
这声音年轻鲜活,语调偏偏漏风古怪,听来滑稽又熟悉。
黛玉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华丽宝蓝色锦绸长衫,衣绣暗纹贵气逼人,头戴蓝缨玉簪,装束精致华贵。
那人抬眸含笑看来,眉眼依旧嚣张张扬,笑起来时,口中赫然露出两颗齐齐断了半截的门牙,漏风模样滑稽又狼狈!
正是方才被青华一语惩戒摔断门牙的薛蟠!
黛玉见状再也忍不住,唇角骤然扬起,清脆笑声脱口而出。
她容颜莹白如初雪初绽,梨涡浅浅清甜软糯,笑声空灵悦、如风过空谷,明媚美艳,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