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和水溶兄弟二人离去之后,黛玉即刻轻步蹲至青华身侧,凝眸望着他十指翻飞灵巧穿梭于青翠竹篾之间。
柔韧竹条辗转弯折层层交织,不过片刻工夫,一只精巧玲珑的小竹篮便初具雏形,灵巧可爱,模样喜人。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狡黠:“大和尚,你方才对着两位王爷打的是什么哑谜机锋?”
青华手上编篮的动作未停,神色淡然自若:“你心中早已通透,又何必多此一问?”
黛玉微微蹙起玲珑琼鼻,满脸不忿:“我最厌烦你们世人这般故作高深事事打哑谜。你若是想劝忠顺王爷及时抽身莫涉纷争,好好直言便是,何苦故意将茶水泼得满桌皆是,平白添了刀穗他们收拾劳作的琐事?”
青华指尖微顿,抬眸淡淡一笑,言语藏着通透世故:“我若事事周全面面光洁,半点琐碎活计不留,底下仆从日日无事可做,便是无用闲人。世间无用之人,终究难以立足,过些时日难免被发卖遣散,流落他乡受尽苦楚。倒不如留些细碎活计,让他们有差事可做有分寸可守,安稳留在府中打杂,便是保全。”
“哼,油嘴滑舌。”黛玉抬眸瞪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娇憨嗔怨,“这些都是我林家的家仆,不过借你暂且使唤几日,你倒端出一副主子的气派来。”
青华不与她争辩,将方才编织妥当的小巧竹篮稳稳递到她手中。
竹篮通体青润,竹条外青内黄,色泽天然,形制圆润饱满,恰似一颗乖巧小脑袋,篮沿两侧留着细碎竹须,宛若垂落的小小发辫,灵动别致,煞是可爱。
“你且摘些鲜花盛放其中,挂在廊檐之下,朝夕观花时时闻香,岂不是一桩清雅乐事?”
黛玉满心欢喜地接过竹篮,指尖细细摩挲竹纹,一时疏于防备,被竹篾上未打磨干净的倒刺轻轻一划。
指尖骤然一疼,她低呼一声“啊呀”,白皙纤细的指尖上,即刻沁出一滴圆润鲜红的血珠,剔透欲滴。
青华见状,当即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想要细看伤势,口中急道:“小心些——”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滞,视线牢牢锁在那一点鲜红血色之上。
恍惚之间,眼前景象剧变,仿佛穿透凡尘俗世,坠入一片幽深无底的血水深渊。漫地猩红翻涌流淌,无数幽暗青蔓缠绕纵横、盘踞水底,藤蔓枝节隐隐生出唇齿,贪婪张合,似要攫尽世间所有血气生机。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诡谲莫测,令他心神微震。
黛玉不知他心中惊澜,轻轻收回手腕,取出随身洁净绢帕,稳稳按住指尖血口,嗔怪道:“你这大和尚委实黑心,划伤了我的手,不忙着替我止血疗伤,反倒直勾勾盯着,倒像是要生吃了我一般。”
青华闻声回神,眼前血色深渊与幽森青蔓尽数消散,眼底诡谲异象褪去,只剩眼前俏生生明媚灵动的小姑娘,安然立于暖阳之下。
他暗自沉吟,想来是九幽深渊近期阴气躁动邪草疯长,才让他生出此番幻象。、九幽之地早被东极大帝亲手封印,地府十八层戒律森严九大阎罗与东岳真君坐镇一方,壁垒坚固,秩序井然,绝无崩坏外泄之理,不过是些许余孽邪草作祟,不足为惧。
心绪稍定,他方才缓缓开口,正色解释先前机锋:“你方才问我,为何特意提点忠顺王爷抽身止步。其实以他的聪慧眼界,即便无我提醒,片刻之后也能自行通透时局看破迷局。如今时机未熟,风波暗涌,他唯有及时收手抽身避祸,方能保全自身。我不过顺水推舟略点一二,一来成全他的格局机缘,二来也为你林家结一份善缘避一重灾劫。”
黛玉眸光一亮,轻声追问:“莫非这位忠顺王爷,便是你口中身负绝世机缘之人?”
青华唇角微扬,合十浅笑:“佛曰,不可说。”
黛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豁然通透,忍不住轻叹一声,眸中带着几分通透了然:“说来也是可惜。北静郡王此番在江南遭匪掳掠,历经凶险,皇上全程默然无半句垂询安抚。待他回京知晓真相,明白自己无人眷顾,冷暖自知,心中定然郁结难平暗自寒心。”
“无妨。”青华淡淡宽慰,“他本是厚福绵长之命,年少多历风雨,多经磋磨未必是祸。人生从无一路顺遂万事无忧,早年历练风霜,方能沉稳心性承载后福。”
黛玉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方才他故作老成客串媒婆点破水溶心事的模样,又低头瞥见指尖尚未消退的刺痛,当即赌气将竹篮一把塞回他怀里:“这竹篾粗糙带刺,连边角都不曾打磨干净,害得我白白受伤,这篮子我不要了。”
青华并未推辞,顺势接过竹篮,语气从容通透,尽含天地至理:“这便是世间自然之道。翠竹秉坚韧之性,生来便带锐刺;万物盈亏有度,优劣相依,从无十全十美。”
言罢,他牵起黛玉的手腕,缓步走入满园春色之中。
枝头玫瑰开得热烈灼灼,娇艳欲滴,他抬手轻摘一朵,指尖亦被锋利花刺划破,一滴鲜红血珠悄然渗出,落在白皙指尖,格外醒目。
他将指尖递至黛玉眼前,温声示意:“你看,艳冠群芳的玫瑰亦生锐刺。世间越是绝美之物,便越易凋零易碎,何须强求圆满,苛责无瑕?万事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黛玉望着他指尖血珠,轻轻抬手,拭去那点猩红,又俯身低头,轻轻将唾沫敷在他的指尖伤口之上,“我可没有你那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做不到见伤不救,冷眼旁观。唾沫可消肿止血,片刻便能愈合,不用谢我。”
她狡黠一笑,灵动俏皮,伸手重新取回竹篮,招呼一旁玩耍的润玉,在一众嬷嬷丫鬟的簇拥之下,步履轻快得意洋洋地离去,背影明媚鲜活。
青华静静伫立原地,微蜷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与淡淡温热萦绕不散。
他凝望着黛玉渐行渐远的娇小背影,无奈轻轻摇头。
如今的黛玉,心性早已蜕变新生,不复前世多愁善感,再不是孤高敏感动辄伤情的模样。
而他本是入世渡她,宽她胸襟解她执念之人,如今看来,这姑娘心胸开阔通透豁达,已无需他过多开解庇护。
或许不必等到她十七岁命格归位,他便可以功成身退抽身离去了。
一夜清风,转瞬天明。
次日清晨,秋梧院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水源与水溶兄弟二人行事低调,已悄然启程北上,未曾向林海和贾敏夫妇辞行道别。
贾敏直至晨间用膳时分,迟迟不见秋梧院下人前来传饭,方才察觉异样。
她亲自移步前往秋梧院查看,院中清风穿庭,蝉鸣寂寂,早已无半分人居气息。唯有窗下廊间,悬挂着昨日那只精巧竹篮,篮中插着数枝盛放的粉红玫瑰,花瓣缀满清晨露珠,莹润欲滴娇艳明媚,静静留存一抹江南余韵。
真可谓来时悄然去时淡然,一身风雨不扰凡尘。
此时江面长风浩荡,北上的巨大官船已然扬帆起航,破浪前行。
船舱之中,水溶垂首静坐,眉眼郁郁,始终难舒心中郁结。
水源见状,温声出言安抚:“你无需心中介怀暗自委屈。父皇心中自有分寸,他待你恩义未减,此番已然下旨痛责吕无为,责令其限期肃清江南匪患整肃地方乱象,已替你洗刷委屈,讨了公道。”
水溶抬眸,依旧满心不甘,怨气难平:“这点责罚算得了什么?二哥纵容吕无为在江南肆意妄为苛政害民,闹出遍地匪患民生凋敝的大祸,父皇却全程纵容,置之不理。我兄弟二人奔波劳碌查访实情半月有余,历尽艰险受尽风波,到头来又有何益处?”
水源神色一肃,沉声警示:“休得妄议君父,肆意诽谤!你须知,你母妃此番得以荣宠归乡,省亲探父,本就是破格恩典,是千载难逢的恩遇。若是让她知晓你心存怨怼,对圣意不满圣断,必然难安于宫,会连累你母妃在父皇面前失宠失势。那时候可不就是你和章妃娘娘的荣宠问题,还要拖累你舅家。”
水溶骤然惊醒,浑身冷汗,连忙起身整衣,恭敬拜谢:“多谢四哥提点教诲,是弟年少轻狂心性狭隘了,不该妄生怨怼非议圣明,日后必定谨守本心躬身自省。”
“这便对了。”水源缓缓颔首。
他心中早已看透圣心抉择与朝堂大势,内里焦灼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父皇明明对太子已不满至极,此次大好机会,却又轻轻放过。而八弟那边也是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将太子拉下马,也太过急迫了。如此也好,他们两消彼长,局势未定,他这个无势力的孤臣皇子或许才有机会。
如今,他唯有隐忍蛰伏,表面依从太子,但却是忠君做事,做个能臣,才能让圣上看出谁才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来日漫长,成败尚未可知。
与此同时,扬州巡盐御史府中,林海收到一道来自京城的绝密朱批密折。
密折之中,圣上绝口未提忠顺王与北静二王江南巡察之事,亦不曾问及两淮匪患及官场乱象,唯独细细问询扬州知州柴静群的为官品性政绩官声,以及为人操守。
林海依实回奏,公允恳切:“柴静群为官清廉,勤勉干练,理政有方,极体恤民情,地方官声卓著,百姓多感念其德。”
圣上览阅奏折,只朱批一字:“可。”
不多时日,朝廷旨意下达,一纸调令将扬州知州柴静群擢升为金陵知府,提拔重任。
原来两江总督吕无为先前遭圣上申斥问责,心中惶恐不安,他急于脱罪,早已暗中打探清楚北静王江南遇险的全部始末。
为求自保规避责罚,他竟将江南所有乱象罪责及匪患祸事,尽数推给了下属扬州知州柴静群,更是上奏恳请将柴静群罢官夺职,严惩以儆效尤。
圣上独具慧眼,心知肚明事情原委,故而特意密询林海,借他公正之言保下柴静群一命,更保全其仕途。
林海一句据实回奏,虽为柴静群避过祸事换来升迁机缘,却也彻底得罪了权势滔天的两江总督吕无为,暗中结下一桩朝堂私怨。
京城皇城之中,忠顺王水源抵京复命,要当庭奏报江南河道巡察与地方民情诸事。
他本以为揣摩透了圣意,圣心是欲存保全太子之意,不愿大肆张扬朝堂乱象与儿子们的纷争,所以他咬牙隐忍,打算隐匿江南官匪勾结残害百姓的实情,低调结案。
可抬头刹那,目光扫过殿中诸王,骤然心头一震,汗毛倒竖。
只见一向以贤德出名的廉亲王腕间悬着御赐鹡鸰念香珠,温润生辉,而太子东宫腕上空空如也并无御珠。
电光火石之间,与青华大师在江南竹下烹茶的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青华先添茶至满溢再尽数倾空的举动,暗藏两层惊天机锋:水满则溢,势盛必衰;水浊则倾,政乱必废。
他本是天纵聪慧一点即透之人,此刻彻底顿悟玄机,这才真正看透圣心,圣心之下,看似放纵纵容,实则等着时机一举收网。
若自己还替太子隐瞒,那就坐实自己的“太子党”,在圣上面前再无翻身余地,只能与太子等一起沉沦,失却圣心。
水源当即俯身跪地,言辞恳切地当庭参奏两江总督吕无为,细数其纵容下属盘剥江南,无数苛政扰民之政,及逼民为匪败坏地方吏治的种种罪状。
此举一举两得:一则自证孤臣本心不党不私,唯忠君上;二则为十三弟水溶洗刷委屈鸣不平,彰显兄弟同心,更显手足情深,绝非挑拨储位构陷太子的小人行径。
帝王端坐龙椅,素来沉冷肃穆的面容之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浅笑意。
他当即告知水源,早已派遣监察御史赶赴江南,彻查吕无为一案,厘清所有罪责。同时当众夸赞水源办事稳妥,又公私分明,特赐一串西藏活佛开光御珠,以示嘉奖。
水源恭敬叩首谢恩,躬身退立一旁,心境愈发澄澈通透。
圣上退朝回宫,皇后适时呈上本届秀女册封名册,待圣上身阅定夺。
名册之上,荣国府嫡女贾元春的名字旁,赫然画着一道清晰墨杠,乃是落选遣返归家待业之意。
圣上眸光微顿,开口轻声问询随侍太监:“此女可是荣国公后人?便是乞巧节那日,身着石榴红裙,无端遍身红疹,被众人误为染患恶疾,惊吓一众秀女,被皇后罚跪坤宁宫门外的那一位?”
太监连忙躬身应答,句句属实。
圣上微微沉吟,自语道:“贾家世代功勋累朝荣宠,若是就此草草遣返归家,太过颜面尽失。暂且留宫观望,待到中秋佳节,若是届时红疹依旧未消容颜有损,再行遣返归家不迟。”
旨意一出,荣国府上下人心更加惶惶。别家参选秀女皆已各得封号,或入宫受封,或恩赐皇族联姻,唯独贾元春滞留宫中留中不发,此种前途未卜更叫人焦灼难安。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红疹诡异难消,元春独居深宫无人宽慰,日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日渐形容憔悴。
王夫人在家心急如焚,每日坐立难安,偏生深宫规矩森严,严禁外间送药入宫,只能任由御医随意诊治,听天由命。
情急之下,马道婆献策,言道可送入高僧开光的珠串环佩,以佛力护身,为大姑娘安神祈福,可助其痊愈。
王夫人骤然想起,此前林家送来的那串鹡鸰念香珠,乃是御赐珍品,天然蕴香,最能安神静气平复心绪,当即火速送入宫中,交由元春佩戴。
转瞬至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中大排家宴,宴请后宫妃嫔。
本届参选秀女仅剩贾元春一人滞留宫中,皇后全程闭口不提刻意冷落,将她彻底搁置一旁。
贾府为此耗费心力倾尽财力,暗中馈赠夏太监千两白银打点通融。
夏太监收受贿赂,恰逢宴席进献鲜果,便特意呈上两颗饱满鲜红的石榴。
圣上望见石榴,瞬间忆起那个身着石榴红裙无端染疾的贾府秀女,随口向皇后问询。
皇后无从回避,只得命人将贾元春传唤至宴席之中。
元春缓步入殿,身姿雍容,气度秀丽,行止优雅进退有度,褪去病中憔悴,别有一番端庄娴静的大家风范。
圣上本有心夸赞,目光骤然垂落,瞥见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之上,赫然悬挂着那串御赐鹡鸰念香珠。
圣上眼底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沉冷。
此串念珠乃是他亲自令人特制,于佛前开光,专赐各皇子人手一串。
老四水源和老十三水溶的御珠早已带入江南转赠他人,但都有专折奏明此事。而太子素来骄纵自傲,一直未曾佩戴,唯有老八常年随身。
贾元春腕间这串,来路已然明晰,非东宫太子,便是忠顺王水源,抑或是北静王水溶。
圣上心中思绪翻飞,瞬间通透:水源年少稚嫩,历练不足,南下巡察江南,目睹乱象便贸然参奏他一向敬重的太子的近臣,行事太过锋芒毕露,不懂隐忍迂回,如今已然深陷朝堂被动,被太子嫌弃,也不被廉亲王一脉接纳,处境尴尬。虽与贾府交往甚厚,却到底年少,不到婚配年龄,不会参与到此种纠葛中来。
而荣国府素来与老四疏离,不会有此等瓜葛,这珠子显然来自太子东宫!贾府好大胆子,这般明目张胆勾结太子,这是迫不及待想要自家女子入住东宫吗?他们就断定了太子这颗大树已成参天之势?
一念至此,圣心不悦至极。
他不再打量元春,转头淡然问询皇后:“老四的正妃,可曾敲定妥当人家?”
皇后心中本是百般忌惮,贾元春品貌、家世、心性、才情皆是顶尖一流,本是稳稳的后宫妃嫔人选,此前借疹子之事将其搁置,本想借机彻底遣返,未曾想兜兜转转,终究未能脱身。
此刻听闻圣上问话,她瞬间洞悉圣意,心生算计,连忙含笑应答:“老四正妃已定乌氏。只是这贾姑娘家世贵重身份不凡,若是降格为老四侧妃,未免太过委屈了,又损荣国公府体面。”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德妃,笑意盈盈:“德妃娘娘素来喜爱贾姑娘品性端庄,不如便接入宫中,带回娘娘那里?”
德妃闻言轻笑,从容推脱:“可惜我家老十四尚且年幼,年仅七岁,未及婚配之年,不然定然求娶。倒是老八正妃未曾定亲,尚可斟酌。”
廉亲王养母周贵妃在旁适时接话:“老八年纪尚轻,圣上有意缓两年再行择妃。论年岁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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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老四最为相配。”
几位后宫妃嫔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贾元春从后宫妃嫔的备选之列,彻底剔除,硬生生推至皇子婚配的名录之中。
圣上默然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早已决断。
他本就有意敲打攀附太子的荣宁二府,如今顺水推舟,即便知晓皇后等是暗藏私心的刻意撮合,也不愿当众驳众人颜面。
荣国府世代功勋,本该为纯臣表率,如今却眼光狭隘肆意站队,与东宫太子过从甚密,深陷党争,实属糊涂短视。
恰逢老四水源孤臣立身,从不与廉亲王一脉相交,最近又得罪了太子,落个彻底的无党无派,正好借此婚约将贾府与忠顺王府牢牢绑定,逼贾府抽身中立脱离太子漩涡,认清何为真正的君臣正道。
思虑既定,圣上当即落旨:“既然德妃喜爱,便归入老四名下,赐为侧妃。”
旨意落地,贾元春伫立殿中,顿觉满心屈辱。
她满心期许地苦练礼仪才情,本欲入宫为妃,位列宫闱以光耀门楣,却因一场莫名红疹与一串御赐念珠,沦为不得宠的王爷侧妃。
落差悬殊,何其难堪?
但她却不敢有任何表现,依言领旨谢恩。
圣上冷眼旁观,心中暗定。
一番婚配,便是对贾府最直白的敲打警示——世家功勋,当守纯臣本心,忠君守职,切勿攀附储君私结党派,不要自毁前程。
册封旨意火速传至荣国府,阖府上下瞬间哗然,众人皆一片懵然。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万万没有料到,精心筹谋的宫妃之路彻底落空,贾元春竟被指婚给与贾府素来疏离的忠顺王水源,且仅是位次妃!
更令贾府众人焦灼的是,荣宁二府常年偏向太子与东宫交好,贾赦暗中攀附储君,贾敬一心修道疏于治家,任由贾珍肆意妄为,日日奔走太子府,暗地结党营私。
如今骤然与忠顺王府绑定婚约,无异于被迫改换阵营,直面朝堂风波。
忠顺王水源回京参奏吕无为之后,原本在工部挂职与监管河工河道的职权即刻被撤。
圣上以其巡察不周未能早报河道隐患为由,罢免其工部差事,命其居家修身养性,筹备婚约亲事,暂且闲置朝堂。
另一边,吕无为反手递上密折竭力自保,将河道崩坏与良田被毁民生受灾的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江苏巡抚蔺乐,弹劾其贪污修河公款,修河时偷工减料,以草麻敷衍塞责,致使河口决堤祸乱一方。
圣上震怒之下,下旨罢免蔺乐官职,彻查贪腐一案,同时将吕无为调任两江河道总督,总领两淮与长江全域河道修缮诸事。
吕无为看似升官掌权,实则卸任了实权的两江总督职务,又接手了最难打理的烂摊子,有苦难言。
风波未定,荣国府即刻闭门召开家族密会,贾母召集贾赦、贾政、贾敬三位主子,商议家族进退与日后立足之道。
贾母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地沉声训诫:“大姑娘此番未得宫封反指王爷侧妃,绝非偶然。圣上此举,分明是不满我府常年亲近太子,实行私结党争之事,不守纯臣本分!你等身负祖上恩荫,世袭荣光,当铭记先祖忠君报国中立守正的训诫,日后务必收敛言行,远离纷争,不可再肆意攀附任何权势,妄议朝政。”
贾赦闻言满心不忿:“孩儿疑心,是忠顺王暗中作祟蓄意算计!不然大姑娘何其端庄出众,怎会偏偏在册封之际染疾错失?我贾家世代忠良,深受圣宠,何须忌惮旁人!如今太子乃是国本储君,奉承储君才是正道忠义。此番与失势闲置的忠顺王结亲,无异于自毁前程,后续府中如何立足朝廷?”
贾政素来端方守礼,当即出言反驳:“圣意已决无可更改,我府已然与忠顺王府绑定姻亲,再无回头余地。母亲所言极是,我等身居官场,身为世代勋贵之后,当恪守中立不涉党争,唯忠君上谨守本心方能保全家族基业长治久安。”
一旁的贾敬早已心无俗事神游方外,满心皆是修道成仙羽化登仙之念。
他嫡妻难产早逝,他们夫妻情深,自此后便淡薄俗世,也无意续弦,对家事俗务与儿孙纷争全然漠不关心,已拟好奏折,打算上奏圣上,请旨让贾珍承袭世爵,自己便可辞官归隐潜心修道,故而全程沉默,对家族未来等大事置若罔闻。
贾母与贾政意见统一,心中稍安,于是决意约束族人抽身党争,以安稳避祸。
贾赦心中虽百般不服暗自认定贾政偏袒新亲,却也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元春已然嫁定忠顺王府,自家与忠顺王府不得不扯上干系,两府已是荣辱与共的局面,怕是在太子那里也落了微词,现在也只得暂且隐忍静观时局变化。
江南扬州,林家府邸之中。
贾府婚约一事传至江南,落入黛玉耳中,她一时也是错愕,这个剧本虽与她谋划不同,但也是好的了。
她早知红楼宿命,知晓元春命运难改,却未曾料到,结局竟与前世全然不同,错失宫妃之位,反倒成了忠顺王的侧妃。
青华静静看着她惊诧模样,缓缓开口道破前因:“你可还记得,此前你嘱咐绸缎铺,在几匹石榴红缎中混入无害异香?此香本无毒性,只是一旦与乳制之物同食,便会诱发通体红疹燥热发痒。元春乞巧节身着此衣沾染异香,恰逢吃食相克,故而满身红疹而错失册封机缘。”
“只是她本有宫妃宿命,命格既定,你一介凡人做些许手段,终究只能扰动细微机缘,改不了根本气运命格。”
黛玉闻言默然,心中五味杂陈。
她素来不喜王夫人与贾元春母女,看透贾府虚伪浮华与内里腐朽,对红楼众人的悲欢起落本无过多怜悯。
但终究是事涉自家前世宿命的一家,贾府若是如前文那般颠覆,她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受到影响,故而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让青华在那批送入宫中的布料中做了些手脚,本意是想让贾元春落选。
只是世事难料。
元春虽错失圣恩荣宠,却阴差阳错嫁入未来权势滔天的忠顺王爷,也令贾府脱离太子漩涡,暂缓倾覆危机躲过一场灭顶风波,也算变相保全了贾府一时安稳。
她轻叹一声:“也罢,只要贾府安稳不牵连拖累我林家,便足矣。”
青华望着她释然的模样,温声提点:“百年世家枝繁叶茂,便如参天大树,根深叶盛盘错丛生,定然需要定期修枝剪叶剔除朽坏,方能向阳生长长久不衰。若是自身不肯断舍离,清根源正家风,旁人再如何帮扶提点,终究无用。今日躲过一劫,来日祸福难料,世家兴衰,终究要看子孙争气,家风清正,自身持守才是长久之道。”
黛玉心生感悟,郑重颔首。
她抬眸望见园中正拿着竹蜻蜓肆意玩耍的润玉,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必定好好教导管束润玉,修身立德明辨是非,万万不可让他沾染纨绔恶习沦为败家祸根。世家兴衰,终究系于后人一身。
另一处,贾敏阅罢京城家书,眉眼间满是忧色,轻声叹道:“只是不知大哥与二兄他们,能否真正醒悟,自此收敛言行远离党争。”
林海神色淡然,温声宽慰:“如今局势已然明朗,他们不得不退。太子那边已然心生猜忌,断不能如从前那般信任贾府,忠顺王府这边新结姻亲亦不宜贸然亲近,恰好给了贾府抽身中立蛰伏观望的时机。此番变故,于贾府而言,实为绝境逢生的好事。”
贾敏苦笑着摇头,满心感慨:“如今想来,忠顺王爷此番悄然南下寄居我府,倒是早早看透时局占尽先机,实在是远见卓识。”
世事善恶祸福与起落兴衰,终究来日方长,静待分晓。
不多时日,扬州官场人事变动落定。
柴静群承蒙林海据实保举得以擢升金陵知府,感念林海的保全提携之恩,特意备下菊宴,请林家阖府赴宴赏菊,一来登门道谢,二来设宴辞别。
贾敏接下请帖,即刻回函应允准时赴约。
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家中,贾敏素来极少带她出门应酬做客,她久居庭院日日看花看竹,早已觉得乏味无趣。此番难得有外出机会,可出门结交外人见识新景,黛玉心中欢喜不已,已然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