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辞别父母,独自回了院落,掌心静静躺着忠顺王方才所赐的鹡鸰念香珠。
她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连日暗藏的一桩隐忧,竟在此刻悄然化解。
先前北静王水溶赠她的那一串御珠,已是烫手矜贵,惹人揣测。
如今忠顺王再赐一串,两珠成对,同源同宗,意义便全然不同。
不再是单一的私情馈赠,反倒成了天家手足同心的公允信物,恰好消解了先前那份逾矩的暧昧,也替她替林家避开了一层无形嫌疑。
她缓步去往三生居,取出两串温润念珠,小心翼翼分别挂在院中木佛的两只佛手之上。
珠串垂落琳琅,光泽温润相映,衬得佛像愈发清宁肃穆。
黛玉对着佛像轻声细语,宛若自语,又似祷告:“你二人既是天家同胞,皇家手足,便该和睦相守彼此扶持。今日便将双珠供于此地,同受香火共证初心。”
言罢,她亲手拈香,恭敬奉上,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弥散在清幽小室之中。
她抬眸细细端详眼前佛像,这才发觉此佛殊为别致,与寻常庙宇或是母亲佛堂供奉的法相全然不同。
并非俗世常见的如来或观音制式,乃是青华亲手伐木雕琢而成,通身不过两尺高矮,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
最是奇特的是佛手势态,一手直指苍天,一手轻覆大地,神态淡然自若。
再观其面容,眉梢眼角自带几分清隽风流,一双含笑桃花眼,鼻梁挺括,唇线清薄,越看越是眼熟,眉目风骨与神韵气度,竟与立在身侧的青华别无二致。
黛玉心头好奇,伸手轻轻拉过青华衣袖,抬手指着佛像,眉眼弯弯笑问:“这尊佛怎的生得与你一模一样?”
青华神色淡然,目光落于佛面,轻声答道:“此乃转轮王身,具四德圆满之相。”
黛玉眼底生奇,追问道:“何为四德?”
青华略一思忖,字句清浅却意蕴悠长:“一者长寿无虞,二者百病不侵,三者俊美无双,四者富贵滔天。”
黛玉闻言莞尔,合掌轻叹:“阿弥陀佛,这四桩功德,桩桩都是世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极致圆满。”
青华淡淡颔首,神色澄澈通透:“于大道而言,尽是身外浮物。”
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眼底满是狡黠灵动:“你倒说得轻巧,也不怕亵渎菩萨。将世间人人艳羡的圆满四德之佛,刻得与自己一般模样,莫不是你照着自己的容貌雕的?”
青华唇角微扬,从容坦荡,无半分谦抑避讳:“我心向佛,自在成佛,我即是佛,有何不可?”
“好生狂妄的和尚!”黛玉早已见惯他这般超然无忌不落俗套的性子,知晓他通透豁达绝非轻狂虚妄,便也不再追根究底。
她抬眸望向佛前垂落的两串鹡鸰念珠,故作嗔怪道,“这两串珠子便交由你看管,好好替我守着,可别被虫鼠啃噬或是弄丢了去。”
青华侧身避开,笑意清淡疏离:“既是你的私物,便该你自护,我可管不着。”
黛玉微微皱起小巧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赌气,眼底却藏着通透清醒:“谁稀罕这些寻常男子经手之物?若不是深知其中干系重大,恐给家门招来祸端,我早便掷入灶膛焚尽,半点不留!”
青华闻言收了笑意,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缓缓劝道:“万万不可。忠顺王身负雄才,其城府深沉,眼界格局远非常人可比。你父母已然看透其中深意,这两串珠子,绝非寻常玩物。”
黛玉心头一震,瞬间将前后诸事串联贯通,豁然惊道:“原来如此!他赠珠于我,是暗中提点我林家,万万不可掺和东宫太子的党争漩涡,要谨守中立明哲保身,对不对?”
青华轻轻摇头,不愿她小小年纪沾染朝堂诡谲人心险恶,温声安抚:“朝堂政事盘根错节,步步凶险,太过复杂。你只管安然度日,无忧无虑就好,这些风波祸福,自有你父母周全筹谋,无需你忧心劳神。”
二人话音方落,院外便传来侍女脚步声,贾敏身边得力侍女秋桂奉命前来。
秋桂躬身行礼,柔声禀道:“姑娘,太太命奴婢前来取忠顺王爷所赐的那串鹡鸰念珠,需速速随家书送往京城贾府。”
黛玉心中清明,知晓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家族进退,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允。
转念一想,又主动提议:“不如将北静王所赐的这一串也一并送去?”
秋桂笑着轻轻摇头,礼数周全:“太太未曾吩咐这一串,姑娘便自留把玩罢。”
黛玉只得作罢,心底轻轻一叹。
两珠同源深意相通,却只能送其一入京城警醒贾府,余下一桩隐线,仍旧留于自己身侧。
京城荣国府中,不多时便收到林海亲笔家书与那串御赐鹡鸰念珠。
贾母端坐正堂,细细阅罢书信,又将那串触手温润规制严谨的御赐念珠反复端详摩挲,历经半生朝堂风浪与家族起落,瞬间便读懂了女婿林海藏在字里行间与物什之中的苦心提点与无声警示。
她当即传召贾赦和贾政二子入内,当众训诫提点。
话语虽皆是老生常谈,却字字恳切暗藏深意:“咱们贾家乃是开国八公勋贵世家,世代蒙受圣恩,福禄绵长。如今圣上春秋鼎盛福寿可期,太子正值青壮稳居储位。当下最稳妥的立身之道,便是忠君守职中立无党,切莫攀附权贵卷入党争。你们当好好学学林姑爷的为官本心,清正风骨,守好本分谨守初心。”
二儿子贾政素来端方正直恪守礼教,闻言深以为然,自此之后行事为官愈发谨慎克制,守正不阿。
长子贾赦生性偏执乖戾,虚荣自私,面上唯唯诺诺躬身应和,心底却不知作何思量。
贾母素来与长子情分淡薄,如今贾赦已然袭爵,年岁渐长,须发皆白,终究不好过分苛责压制,几番反复叮咛劝诫,便也作罢。
待贾赦退去,贾母独留贾政问话,细细问询家中内务田庄诸事。
贾政素来宽厚仁慈,但疏于庶务,诸多账目细节和下人弊病皆答得含糊笼统,只一味回禀家中大体安稳,自己宽厚持家等语。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提点:“赖大家近日常常行事荒唐接连出错。田庄下人失手打死庄户,惹上人命官司;后又恰逢珠儿下乡,恰逢盗匪作乱惊扰珠儿,害得他惊惧大病耽误科考,错失一科功名。你太太心中恼怒,已然革去赖大管家之权。”
“只是赖家世代伺候贾府,自你祖父那辈便追随效力,几代人为咱家鞠躬尽瘁、辛苦操劳,纵然如今犯下数桩过错,也罪不至极致苛责赶尽杀绝。”
贾政听母亲话音松动,当即拱手回道:“既是如此,便恢复赖大原职便是,孩儿回头便告知太太。”
“糊涂!”贾母看着小儿子忠厚愚钝不通世故的模样,满心无奈,将到了嘴边的训责尽数压下,缓缓点拨,“我的意思并非复他职权。你太太如今执掌中馈统管家事,已然动了气寒了心,我岂能当众驳她颜面坏了她的威信?”
“赖家家资富足,田产丰厚,早已不缺衣食。不如顺势体面了结,放其全家出籍,遣回金陵原籍守祖业,让其自谋生路,两厢撒手各自安好。既全了几代主仆情分,又顺势剪除府中隐患,最为妥当。”
贾政闻言豁然开朗,连连躬身称赞:“老太太思虑周全,仁厚通透,真乃是持家大道!既宽待老仆体恤旧情,不失宽厚仁慈之心,又能惩戒过错整肃家风,保全府中体面。这般处置,再妥当不过。”
贾母听着儿子恭顺奉承,心中稍有宽慰,却也暗藏遗憾。
贾政品性端方清正守礼,可惜太过忠厚刻板缺少决断魄力,不通人情世故,难担大族重任。
所幸他膝下儿孙出众资质上佳,倒不如留在身边细细调教,日后让孙辈承继家业支撑门庭。
思虑既定,贾母又叮嘱一事,关乎孙儿贾珠终身:“珠儿此番错失一科,需再等三年方能应试。他如今已然与李祭酒家定下婚约,原计划待他金榜题名立业之后再行婚娶。可三年光阴不短,女方年岁渐长,耽误不起。倒不如先行完婚,娶李氏进门,让贤妻贴身照拂安稳后宅,令他无后顾之忧,专心苦读备战下一科考场。”
贾政素来秉持先立业后成家的执念,本有几分不愿,奈何贾母心意已决。
一来盼着重孙绕膝延续香火,二来也是怕年少俊秀的贾珠独居内院,被府中轻浮狐媚婢子引诱带偏荒废学业。
然他早日娶一位老成持重端庄贤良的正妻管束约束,最是稳妥。
贾政素来孝顺,不愿违逆母意,只得俯首应下,当即定下秋日为贾珠和李纨完婚的佳期。
一时间,荣国府上下诸事繁杂。
王夫人一边紧锣密鼓筹备元春在宫中待选诸事,一边忙着置办贾珠大婚彩礼,修葺新房,又着手敲定娘家侄女王熙凤与贾琏的婚事,还要时时照拂体弱娇嫩需精心呵护的宝玉,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心底日日盼着李纨早日进门,替自己分担中馈琐事打理家事内务。
另一边,被遣出府的赖大一家,运势早已悄然衰败。
自上次随王夫人下乡巡庄,偶遇无名和尚之后,便诸事不顺,祸事连连。
田庄闹出人命官司,散尽家财赔付了事;又因看管疏漏,引得盗匪入庄作乱,惊扰贾珠误其科考,落下满身过错。
回府后更是接连办砸贾母交办的琐事,积错成堆恩宠渐失。
此番被放籍回金陵,说得好听是体面归乡安守祖业,实则是被彻底踢出贾府权力核心剥夺世代管家职权。
赖嬷嬷对着赖大和赖二两兄弟狠狠斥责怒骂一通,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老太太心意已决无从转圜,王夫人更是巴不得这一家子速速离府,好眼不见心不烦。
兄弟二人只得忍气吞声,匆匆收拾行装辞别京城,返回金陵老宅。
只是赖大心中始终不甘落寞,自以为世代功勋旧仆见识过人,一心想在金陵闯出一番事业立下功绩,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得贾府青睐重返京城权势中心。
这般执念暗藏心底,也为日后无数风波事端埋下重重伏笔。
江南扬州,林府秋梧院中。
水源和水溶兄弟二人日日携贴身人手早出晚归,行踪隐秘,行事低调,无人知晓其暗中查访何事筹谋何物。
林海身为两淮巡盐御史,身负监察吏治、督办盐课、巡查地方之责,素来为官清正,中立自持不涉私党。
他深知两位王爷微服查案奉旨便宜行事,朝局难料之际,唯恐自己贸然打探刻意逢迎,反倒惹圣上猜忌,落人口实。
故而只吩咐下人尽心伺候周全起居,自己从不踏入秋梧院半步,不探半句私事。
水源将林海这般审慎中立、不攀不附、守正不阿的姿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愈发认可放心,彻底放下对林家的最后一丝试探疑虑。
这日午后,夏日清和,蝉鸣清幽,树荫沉沉,风凉似水。
黛玉携润玉静坐三生居纱窗之下,静静品读青华亲手抄录的佛经妙语,闲暇时细细教润玉识字断文,为其启蒙读书。
窗外芭蕉浓密,竹影婆娑,青华身着素白麻衣,随意立于树荫之下,手持弯刀细细劈削竹篾,指尖翻飞灵巧,似是打算编一只竹篮盛放花草。
衣角随意垂落,沾了些许尘土竹屑,他却浑然不在意,自在散漫,周身清雅出尘淡然无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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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午后光阴静好岁月安然的景致,恬淡治愈,不染尘嚣。
水源与水溶并肩缓步入院,悄然立在廊下,静静凝望院中光景,不忍惊扰这份清幽安宁。
青华心念通透感知敏锐,早已察觉二人到来,当即停手起身,神色从容,礼数周全地轻声道:“二位施主大驾光临,请入内落座。”
黛玉听闻声音,亦连忙抬眸起身,端庄立好,恭敬迎接二位王爷。
水源目光温和,淡淡含笑道:“这般安然静好之景,倒是我兄弟二人贸然叨扰了。”
“施主说笑,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青华微微躬身,随即亲自取来自制云泥小壶——乃是他亲手淘洗细沙揉泥烧制而成,质地细腻素雅温润,起身烹茶待客。
黛玉侧身相助,配合默契。
先取竹叶清露煮水滚壶,温杯涤器,再汲深井新泉煮沸泡茶。
她偏爱玻璃杯盛茶,通透澄澈可观茶色,故而取来透明茶盅,放入清明前采摘的细嫩龙井。
沸水冲入,先滤去头遍浮尘白毛,二次注水细泡,茶汤澄澈清亮,色泽青碧温润。
嫩绿茶芽在清透茶汤中缓缓舒展浮沉摇曳,袅袅鲜香清幽绵长萦绕鼻尖。
青华在旁轻声解说,语气淡然温和:“品茶向来重壶器尚意境,滤尽浮沫细烹慢品,方得茶中真味。只是姑娘偏爱玻璃杯澄澈透亮的茶景,爱这满目青碧鲜活之色,便随她心意取用,二位施主切莫见怪。”
黛玉浅浅一笑,眉眼清甜:“器物各有千秋,好看便足矣。玻璃杯胜在通透可观景致,只是少了古壶蕴香的醇厚,味道上终究略逊一筹。”
水源端起茶盅浅啜一口,茶汤鲜爽甘醇、清冽回甘,余味悠长。
他抬眸问道:“茶味绝佳,气韵清贵,可是御用十八树御茶?”
黛玉轻轻摇头,温声答道:“此非御贡,是大和尚清明时节亲自入山采茶亲手炒制的新茶,山野清韵,胜在天然纯粹。”
水溶眼中满是赞叹,由衷笑道:“大师竟有这般清雅手艺,脱俗雅兴,着实令人钦佩,我等受教良多。”
青华随意搬来一方蒲团,席地而坐,素白麻衣散落铺陈,姿态散漫无拘随性自然。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抬眸淡然问道:“二位施主今日前来,想必有事赐教?”
水溶性子坦荡直白,当下开口道明来意:“素来听闻大师慧眼通玄妙法无边,既能治病救人起死回生,想必也精通面相气运之术,可否为我二人一看?”
青华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杯壁,目光沉静悠远,缓缓落于水溶面上。
寥寥数眼,便将其面相气运看透,从容开口:“小僧略通粗浅相法。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悬胆,眉目清和,乃是大福大贵顺遂无忧之相。来日必定得一位容若西子慧比干心的良人相伴,姻缘美满岁岁安然。”
水溶闻言,心底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黛玉。
此刻黛玉垂眸静坐,长睫低垂眉眼温顺,腮帮子肉乎乎粉嫩娇软,看似懵懂天真不染尘情,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皇家子弟自幼早熟,通透世事,水溶小小年纪,早已懵懂知晓男女情愫婚嫁之意。
心中素来觉得黛玉灵动可爱鲜活有趣,早已悄悄藏了一份年少心意,暗念来日长大,便求娶她为妻,朝夕相伴。
被青华一语道破姻缘,又下意识对上黛玉身影,水溶瞬间耳尖泛红面颊发烫,羞赧窘迫手足无措。
黛玉依旧垂眸饮茶神色淡然,故作懵懂无知,心底却暗自打鼓,细细思忖:这和尚分明是话里有话,暗藏机锋,句句映射人心情愫。
水源静坐一旁,将十三弟的羞赧局促和黛玉的沉静通透尽数看在眼里,又细细打量青华的眉眼风骨,忽然察觉几分微妙的神似相通,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深沉的笑意,心中若有所思。
水溶窘迫难当,连忙仓促转移话题,抬手示意:“那大师再帮我四哥看看面相气运。”
青华眸光微敛,望向神色沉肃贵气凛然的水源,微微垂眸合十,恭敬推辞:“贵人天颜厚重命格尊贵,身负乾坤气运,小僧不敢妄断天机。”
这般分寸得体知进退懂尊卑的应答,恰好搔中水源心意,勾起他唇角一抹真切笑意,心底愈发赏识通透:“大师慧眼通透,知礼守度。听闻你遍游秦淮踏足姑苏,览尽两淮风物山水,对此间民情世事,可有别样观感?”
青华执壶轻转,缓缓答道:“江南本是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之地,富庶繁华风雅无双,确是人间佳境。”
水源听出他话语未尽暗藏深意,顺势追问:“大师言语留白,意犹未尽,莫非此间繁华之下,另有隐忧?”
青华抬眸望向远处繁华街巷与烟雨楼台,眸光清淡悠远,缓缓道:“江南繁华迷眼,声色扰心,红尘纷扰利欲熏人。看得久了见得多了,反倒愈发念及大荒深山无人幽谷的清净无尘。”
话音落,他执壶为水源添茶。
修长素白的指尖握着青褐泥壶,指尖纤细莹润气韵清绝,茶水缓缓注入盏中,渐渐漫溢,堪堪将满。
“茶满了。”水溶适时轻声提醒。
青华顺势收壶,神色淡然无波:“失礼了。茶水过满则溢,分寸尽失,已然失了本真茶味,留之无用。”
他抬手倾去盏中茶汤,起身合十一礼,转身缓步走入竹林深处,依旧坐于翠竹荫下,执起竹刀,继续劈篾编篮,自在安然,不染尘事。
水源静坐片刻,望着那道清寂出尘的背影,默然良久,而后缓缓起身,郑重执手一礼,语声沉缓,暗藏深意:“多谢大师提点迷局,点破玄机。来日京城有缘,你我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