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侍女上前,服侍黛玉净手洁面整肃衣鬓。
黛玉心底虽早已原谅青华不辞而别的无情,细细回想起自己今日言行,却兀自生出几分羞赧。
许是身躯稚弱心性随年岁一同回缩,近来她竟越发像个真正的孩童,动辄多愁善感,小性执拗,对着青华更是难免撒娇缠人,多了几分胡搅蛮缠。
可转念一想,青华素来温和包容,早已惯了她这般模样,她便也放下羞怯,坦然作罢。
她正抬眸欲问,他此番半月杳无踪迹,究竟去往何处,院外忽传紫鸢轻细的通传声,道是老爷传唤,即刻前往前厅。
黛玉心下微疑。
父亲林海素来作息严谨,白日若非伏案阅卷处置公务,便是会客理事,向来只晨昏定省之时方与家人闲话相见,从无白日无故唤她的先例,今日之举实在反常。
她心底隐隐揣着几分不安,下意识抬手牵住青华的衣袖,要他陪自己同去。
暗忖若前厅当真有事,有青华在侧,好歹能替她周旋护持,也算有个依仗。
一路穿行廊榭,身侧侍女碧簪小声禀道:“姑娘方才午睡,府里忽然来了贵客。我方才去太太院里寻玉簪姐姐说话,她急急催我回来,不许我在上房逗留添乱。说是太太已然开了私库,取出诸多珍器陈设待客,还特意命人清扫整治了秋梧院。此刻上房上下忙忙碌碌,皆是收拾厅堂,摆列物件。”
黛玉闻言愈发困惑:“近日并无亲友登门的音讯,何来这般突兀贵客?”
家中远近亲眷皆无到访讯息,猜度亦是无益。
她索性敛了满腹疑思,携着青华稳步往前,到前厅一见便知端详。
林家待客正厅名曰慎德堂,乃是专迎达官显贵至尊贵客的规制正堂。
堂前高悬紫檀雕花御赐匾额,笔意沉穆气度端严,满堂梁柱肃穆,陈设规整。
黛玉未曾走正门宏阔甬道,自西侧厢房穿廊而入,绕过一具紫檀雕山水落地大屏风,经东厢侧门缓步踏出,方入正厅明堂。
堂中悬着一幅古意山水巨画,画下设宽大紫檀大案,案上青铜宝鼎青烟袅袅,清雅檀香萦绕满堂。
两排楠木交椅分列东西,井然有序,肃穆端庄。
此时椅上端坐两位锦衣贵客,林海与贾敏立身堂中,躬身陪侍,恭谨有度却不卑不亢,全无谄媚之态。
贾敏见黛玉入内,连忙上前两步,悄然挡住她探看的视线,抬手便引她屈膝行礼。
正当黛玉腰身微弯之际,上首贵客忽然抬手,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腕探落,指间悬着一串鹡鸰念香珠,温润莹然,光泽内敛。
那人声线温润沉磁,淡淡开口:“不必多礼。”
贾敏终究恪守礼教规矩,坚持让黛玉行过大礼。
黛玉心思剔透,知晓堂上贵客身份尊贵,半点不敢轻慢,连忙敛去周身稚气,恭恭敬敬跪拜起身,乖巧端严,唯恐言行有失连累家门。
身侧青华亦双手合十,微微稽首,从容问安,礼数周全,气度淡然。
方才那道温和嗓音再度响起:“二位不必拘礼,想来这位便是林府千金,与三生大师了。”
黛玉应声抬眸,恰好撞入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眸,那人正对她浅浅眨眼,眉眼俊朗甚是熟悉,正是北静王水溶。
她顺势望向水溶上首端坐之人。
那人年约二十,身着宝蓝暗纹锦缎长袍,身姿英挺,金冠束发。只是眉眼寒凉锐利,高鼻鹰目,眸光冷冽如冰,扫视之间似能洞穿人心,自带天家凛然威压,令人不敢久视,心生敬畏。
水溶连忙笑着引荐:“这是我的四哥,圣上钦封忠顺王。”
黛玉心头骤然一凛,瞬间辨明来人身份。
忠顺王水源,天家皇子,生得龙章凤姿天生贵骨,却生就鹰眼狼顾之相,心性深沉,城府难测。
朝野皆知,他追随东宫太子政多年,但近年太子行事日渐不成章法,这位颇有风骨治事有法的王爷渐与太子政见相悖,渐有只知忠君而不参党争之势,朝廷党争情势微妙。
黛玉未曾料到,昔日水溶在扬州遇险得青华相救,这般微薄渊源,竟能让这位权柄深重的王爷亲至江南后落脚林府。
她连忙重整衣袂,垂首再拜,礼数端庄:“民女见过二位王爷,愿王爷万安。”
水源唇角微扯,牵出一抹刻意温和的笑意,分寸疏离不显真心:“林大人教女有方,果然钟灵毓秀端雅清丽,也难怪十三弟时常挂怀,执意要我同来扬州一观。”
水溶闻言顿时耳尖泛红满面窘迫,在椅上微微局促挪身,小声辩驳:“四哥休要取笑!我何曾日日念叨?此番你南下本是巡察水患,与我何干!”
一旁林海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妄议天家兄弟私事,连忙垂首躬身,连称“不敢”。
水源敛去戏谑,神色归正,坦然道:“父皇命我巡察两淮水患体察民情,途经扬州,素闻林大人清廉守正,才名冠绝江南,故而冒昧登门拜访。”
林海连忙拱手回礼,言辞恭谨得体,连称寒舍蓬荜生辉荣幸万分。
水源静静打量林海应对,见他进退有度沉稳端方,身居高位却无半分攀附趋迎之态,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赞许。
他沉吟片刻,缓缓坦言:“此番南下,我听闻两淮匪盗丛生乱象四起,就连十三弟微行至此,也险些遭人劫持身陷险境。父皇临行前曾谕示,江南诸事,许我便宜行事。我留驻扬州,便是要彻查匪患根源,厘清吏治症结。”
林海身为两淮巡盐御史,扬州属地出此皇子遇险的大案,心中惶恐至极,唯恐圣上追责归罪,当即双膝一弯跪地请罪。
水源却俯身抬手将他扶起,语气平和:“此事与林大人无干,无需惶恐。我兄弟此番微服南下,不欲声张惊动地方,暂且借贵府一处宅院小住几日,也好暗中查访诸事,还望夫人周全。”
此番安排早已暗中传谕,林海与贾敏心知圣命难违权贵难拒,丝毫不敢推脱。
贾敏连忙上前回话,礼数周全:“秋梧院已然清扫齐备,只是屋舍简素,恐难入王爷眼,还望二位王爷海涵恕罪。”
水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夫人不必自谦。林府世代功勋,江南望族,清雅绝尘之地宛若仙居,已然足矣。往后数日我兄弟寄居此处,诸位不必拘礼,只当寻常亲友相待便可。”
林海夫妇连忙俯首应下。
水源目光一转,落至青华身上,眸中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便是那日巧施妙计、救下十三弟的三生大师罢?”
青华抬眸从容相对。
他慧眼观气,见水源龙盘虎踞贵气冲霄,乃是天家星宿转世,身负至尊命格。
凡间帝王将相天命贵胄,皆受天道眷顾,纵然他身负幽冥权柄,亦当礼敬三分、不敢怠慢。
他再度合十躬身,礼数恭谨有度:“王爷过誉,大师之名不敢当。小僧不过略通微末小道浅修禅法,还请贵人不必多礼。”
水溶在旁笑着搭话:“我四哥素来笃信佛法,大师既通禅理,往后大可与四哥日日论道参玄。”
“小僧佛理粗浅,若王爷不弃,自当陪侍论道共参玄机。”青华从容应答。
水源细细端详他眉目风骨,缓缓颔首:“我观你眉目清朗气度超然,年岁比我尚轻,却自带悲悯慈悲之相,实属难得。”
青华淡然回道:“佛法无边,从不以年岁论根基。佛祖而立悟道,一朝通明,一叶落可悟大道,一念起可参玄机。世间机缘造化,顺其自然随心而定罢了。”
寥寥数语禅意悠远,恰好牵动水源心底暗藏的重重心事。
他闻言微怔,沉吟良久,眼底思绪翻涌,方才缓缓开口:“好一个顺其自然。大师果真通透,颇有意思。”
二人就此落座闲谈,句句禅机字字藏理,气场沉静,意蕴悠长。
另一边,水溶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黛玉身上,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黛玉身着月白轻纱罗裙,裙身绣水墨疏竹,清雅绝尘,意蕴悠然,领口袖口皆以淡青丝线细绣镶边,素净雅致不染半分尘俗。
稚龄娇小,却已然透出一身超然风骨。
较之初见,她近日养得圆润些许,脸颊浮出软软的奶膘,粉嫩莹润透着浅浅红晕。
此刻无事静立,她微微垂首,眸光轻落于脚尖,温顺恬静惹人怜惜。
水溶看得心头柔软,连忙起身伸手虚引,温声唤她:“你过来,坐我身侧罢。”
黛玉抬眸见父母与青华皆立身未坐,礼教规矩在前,她怎敢独自安坐,只轻轻摇头,默然不语、守礼静立。
水溶目光微垂,骤然瞥见她纤细皓腕之上,只戴着一串素净竹珠,昔日自己赠予的鹡鸰念香珠已然不见踪影,心头顿时掠过几分失落不悦。
他素来坦荡直白藏不住心事,当即开口相问:“我往日送你的鹡鸰念香珠,你为何不曾佩戴?”
那串念珠乃是岁初新春,父皇亲赐诸位皇子的御制圣物,寓意兄弟同心敦睦手足。他出宫之时贴身携带,视若珍宝。
当日扬州遇险,承蒙黛和青华相救,仓促间无以为谢,便将这独一份的御赐圣物拱手相赠,未曾想今日再见,她竟未曾佩戴。
黛玉闻声抬眸,浅笑从容,言辞得体回答:“那鹡鸰念香珠乃是御赐圣物,身负天家寓意,贵重非凡。民女蒲柳弱质福薄身轻,不敢日日佩戴亵渎圣恩,故而清净供奉于佛前,日夜焚香,为王爷祈福安康岁岁顺遂。”
一席话谦卑得体落落大方,既显敬畏之心,又守自身分寸,滴水不漏。
水溶一时语塞,满腔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羞赧。
一旁水源闻声转头,眸光微亮,淡淡问道:“原来那串鹡鸰御珠,竟是你赠予林姑娘的?”
水溶神色讪讪,低声解释:“当日仓促无以为谢,唯有此珠随身,便赠予姑娘作答礼。父皇御赐圣物,聚福养神,灵气绵长,最是适合体弱之人佩戴护身。”
水源眸色微动,瞬间洞悉其中利弊,心底已有周全计较。
他抬手取下自己腕间同款鹡鸰念香珠,珠泽温润灵气内敛,递至黛玉身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我此番南下仓促,未曾备得见面礼。这串念珠便赠予姑娘,权当薄礼,或留作把玩,或转赠他人,皆随你心意。”
黛玉连忙垂首推辞:“王爷御赐圣物,民女不敢领受。”
水源执意相赠,态度恳切。
黛玉无奈,只得双手恭敬承接,当即屈膝欲跪拜谢恩。
水源连忙抬手拦住,温声笑道:“往后数日我兄弟常住贵府,朝夕相见,无需日日行此大礼,太过拘束。”
林海顺势出言劝止黛玉。
他心中通透,二位王爷微服查案,不欲张扬身份,日后府中朝夕相处,若时时行君臣大礼,反倒惹人注目徒生事端,随性相待方为稳妥。
众人又闲话片刻江南风物与人间景致,水源与青华相约改日闲暇,于秋梧院静坐论道细参佛理。
随后贾敏便亲自引路,陪同二位王爷前往秋梧院安置歇息。
黛玉亦由侍女搀扶回院歇息,暂且不表。
待府中仆妇侍女尽数退去,院落清净无人,水溶才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转头看向水源,低声问道:“四哥为何执意将御赐念珠赠予林姑娘?”
水源负手立于廊下,眸光深沉,他洞悉世事,缓缓开口点拨:“你终究年少,思虑浅显行事不周。其一,皇家子嗣贴身御赐之物,何等贵重,岂能随意赠予外府女子?这般行径已然逾矩,极易落人口实。”
水溶欲开口辩驳,却被水源抬手拦住。
“其二,此珠乃是父皇亲赐诸皇子,意在敦睦手足同心共济。你私自送人,日后回京复命,朝堂之上诸位皇子皆腕戴御珠,唯独你空缺无物,届时何以自圆其说?岂不是惹人猜忌徒增非议?”
正因如此,水源方才将自身念珠一并赠予黛玉,兄弟二人尽数无珠在身,旁人无从诟病无可指摘,恰好抹平此番疏漏,避过一场无形风波。
水溶闻言豁然开朗,心头彻悟,连忙躬身作揖,真心道谢:“多谢四哥提点周全,是弟弟鲁莽短视思虑不周了。”
水源微微摇头,语气添了几分兄长的温厚与凝重:“不过一串念珠,本是小事,父皇亦不会因此怪罪。只是身在皇家,我们立足朝堂,一言一行皆需周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你母妃深得圣宠,外祖病重,父皇特恩准你私归探病,这份恩宠难得,万不可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朝堂诡谲步步凶险,我待你情同手足,不愿见你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嘱,恳切真挚,句句良言。
水溶心中敬畏倍增,对这位四哥愈发信赖亲近,兄弟情谊无形中愈发深厚。
经水源这般剖析点拨,水溶先前对黛玉藏珠不戴的些许不悦尽数消散,反倒越发心疼敬重她。
知晓她小小年纪便知礼守矩,心存敬畏,不矜贵重不攀浮华,供奉念珠祈福之举,是自重是通透,更是难得的端谨心性,最是可贵。
水源眸光远眺,沉眸深思,随口问道:“林家与四大家族的贾府,可是姻亲?”
水溶应声作答:“正是。林夫人乃是荣国公嫡女现袭一等将军贾赦的嫡妹,贾府便是林府至亲。”
他早已暗中将林家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心知林家门风清正,林海为官纯良,绝非结党营私之辈。
水源心底所有脉络尽数串联清晰,此番南下驻足扬州寄居林府,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筹谋。
水溶此番陪母归乡探亲本是隐秘私事,却无端遭遇“拐子”劫持。
事后暗中查证,那所谓的歹人,竟是宫中随侍宫女,乃是东宫太子安插的眼线。一介深宫宫女,竟敢私离京城,潜伏江南劫持皇子,背后撑腰之人,昭然若揭。
早前,大皇子义忠亲王被削爵圈进,其在江南的残存势力被八皇子廉亲王一系接手。
廉亲王贤名在外,但治下手段了得,一个江南多年被他把控得水泼不进,富庶流油的江南多年为他提供大笔资金,以让他在朝廷大把花钱收买人心。
让越发不得圣心的太子一系更馋江南。
作为有名的“太子党”忠顺王,在外派江南多年督查之际,好容易借着一桩“宰白鸭”替命案将廉亲王的嫡系两江总督张清英拿下,正想着举荐一方为民正直的好官入驻江南,却被太子抢先任命了自己的心腹吕无为。
水溶生母母族章家乃是江南望族,正被吕无为刻意拉拢笼络。
此时的太子拉拢水溶还来不及,怎会如此糊涂行绑架之事?这背后怕是有廉亲王等人手笔。
水溶当机立断就地格杀了那名宫女,便是断了这笔兄弟残杀的糊涂账。
彼时正在金陵巡察水道的水源,听闻此事,顿时对这个素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十三弟另眼相看,小小年纪行事稳准狠,知悉利弊,还能快速权衡。
不过,终究是年纪太小,遇到心喜女孩,便失了分寸。私赠鹡鸰串,又似孩童之作了。
近年圣上锐意改革,严打士族土地兼并,整饬吏治贪腐。
两江江南乃是天下鱼米之乡,朝廷税赋根本,偏偏此地兼并之风最盛,贪腐最为猖獗。
好容易赶走一个张清英,又来一个吕无为。
吕无为仗着东宫威势,带头抢占民田,私扣税银,多增火耗,将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尽数送入太子私库。
好好一方富庶江南,被苛政折腾得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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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鸿遍野。
各处盗匪丛生,祸乱乡里,或是失田破产无以为生的百姓,或是世家私仆仗势横行的恶徒,乱象层层叠加,根源尽在党争。
好好的太子,一国未来储君,不为国为民,不思辅君勤政安养万民,反倒培植私党,蚕食地方祸乱民生,私心如此之重!
这让刚正且嫉恶如仇的忠顺王爷水源十分不满,不管是八弟廉亲王一党,还是太子一脉,看来都不是为国为民的大公,他水溶怕是要另做打算。
故而水溶决意落脚林府,筹谋深远。
一来他是信水溶所言,林家世代清贵家风端正,向来中立无偏绝不结党,是江南官场中少有的干净门户,全然无害可倚,
二来便是暗中试探林贾两家姻亲牵连,探查林家是否会因贾府的东宫倾向,暗自依附太子阵营。
三来他早已看透林海为人——圣上亲点的两淮巡盐御史,少年探花,才品卓绝,家族累世富庶却不耽安逸,身居高位始终坚守文人风骨,不为眼前私利折腰。
若连这般清正纯臣都被朝堂浊流裹挟,参与党争,祸害民生,那江南官场便彻底溃烂,再无挽回余地。
一番思量筹谋既定,水源便安心在林府暂住,静待时机,暗查虚实。
他必须要拔出吕无为这祸害,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为“太子党”!他水源求的是国泰民安,民有所养!他要做的是孤臣,只为君,只为民!而不是哪一“党”!
另一边,林海与贾敏送走两位王爷,遣退左右仆从,回到内室闲坐闲谈,夫妻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片刻沉默间,已然各自思忖出几分朝堂深意。
贾敏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发问:“忠顺王爷素来孤拐,与我林家从无往来,此番骤然南下,偏偏落脚我府中,实在蹊跷,不知是何缘故?”
林海久居官场深谙朝局,心思远比贾敏深沉锐利,闻言并未直言解惑,反倒沉声问道:“近日京城舅兄可有书信寄来?”
贾敏自幼长于荣国府,耳濡目染官场权斗,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堪称女中明达。
听闻林海提及贾府,再联想到忠顺王突如其来的到访,以及近来江南乱象种种,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变了几分:“老爷是说,此事牵扯东宫太子?”
林海缓缓颔首,眸色凝重:“早前圣上肃清大皇子在江南的势力,而后落入那位手里多年!”
他手里比划了一个“八”字,继续说:“前年,便是这位忠顺王爷,借着督查河道之监察之职,‘巧遇’到震惊全国的大案‘宰白鸭’,惊动圣上,从而将两江总督张清英拉下,而后太子便顺理成章从一直随他做事的忠顺王爷手里接过这片土地,自此,他将这片天下税赋根本之地,划为自己的私人根基。他安插亲信、把持吏治,行事狠绝盘剥无度比那位过犹不及,逼得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盗匪四起皆是苛政所逼。这般肆意妄为,日积月累,迟早触怒圣颜。”
他微微叹息,续道:“我身负密折专奏之权,素来恪守臣道中立不倚,从不掺和任何皇子党争。圣上素来信我,寄望甚深,我屡次将江南吏治乱象民生疾苦据实上奏,可奏折递入京城,却皆是石沉大海全无批复。想来圣上亦是进退两难,暗自隐忍罢了。”
“忠顺王素来孤耿,虽都说他是‘太子党’,但我看未必,以我观察来看,他其实是‘孤党’,只忠君为民,不向任何情势低头。你的娘家贾府,开国八大国公之家,在他眼里不过一样的臣民,若是犯了错,他可不会管他家与圣上有何交情,定然不会循任何私情,该下狠手必不会手软。如此为人,以为他是‘太子党’,便会纵容吕无为行事?我看未必!他此番借巡察河道之名南下,微服驻留我府,只言便宜行事,却不曾明示是否奉了圣上密旨查案。你细细思量,这其中藏着何等深意?”
贾敏指尖微寒,眼底泛起忧色,缓缓摇头叹道:“看来太子与八王爷的储位之争,圣心早已暗自决断。如今忠顺王强行入局,若真是领了圣命整治江南乱象,怕是太子已失了圣心。朝堂洗牌,此事甚大,身为朝廷官员身处局中,凶险异常。”
“正是如此。”林海眉头紧蹙,满心无奈,“我一生立志做纯臣,立身朝堂只对君对民,从不攀附权贵投身党争。可忠顺王此番强行借居我府,无异于将我林家生生拖入储位漩涡,实在是害我不浅!”
贾敏也苦笑,“‘纯臣’难当,这次林家怕要狠狠得罪太子了。”
“好在这位也是位‘纯臣’,圣上定然能明白我等之心。如今唯一自保之法,便是将江南实情,以及王爷驻府始末尽数据实上奏,表明我林家中立无偏绝无依附之心,以此自证清白。”
林海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京城局势早已盘根错节,步步凶险,无人能独善其身。我屡次修书劝诫舅兄,让贾府收敛锋芒远离党争,莫要死死依附太子。世人皆道太子是储君,潜龙在渊之时结交攀附,可为后辈铺路留福,可他们皆是短视!”
“圣上春秋鼎盛身子康健,年年皆有子嗣降生,福寿绵长可期。太子位居储位二十余年,心境早已沉郁难测,性情难辨。早有义忠亲王窥视圣位,现有廉亲王一系势力满朝野,权势欺压太子。
如今又杀出个‘纯臣’忠顺王爷,看似谁的帐都不买的模样!未来朝局实在莫测,鹿死谁手谁知呢?
圣心难测啊!岳母家这般早早押注东宫,倾力依附,一旦朝局生变,便是满盘皆输,会祸及全族。”
贾敏闻言满心怅然,轻轻摇头:“我亦多次规劝母亲提点兄长。奈何如今荣国府由大兄贾赦袭爵,他性情偏执乖戾刚愎自用,素来与母亲不和,一意孤行,外头这些朝堂政事与家族祸福,更是半句听不进去。”
“事不宜迟,唯有趁早抽身,方能避祸。”林海起身,神色郑重,“我即刻修书一封,你挑选府中最稳妥可靠的家人,快马送往京城。务必劝诫岳母与大舅兄收敛行事,谨守本分,远离东宫纠葛,连宁国府那边,也需一并提点,尽数收敛避祸。”
话音落下,他忽而想起一事,转头沉声问道:“方才忠顺王赐予黛玉的那串鹡鸰念珠,如今何在?”
“方才黛玉喜爱,已然带回她院中收着了。”贾敏回道。
“速速派人取来,随我这封家书一并送往京城,交由岳母收存。”林海语气坚决。
贾敏一时不解,面露疑惑:“不过是一串御赐念珠,只需书信写明忠顺王爷驻府之事,母亲自然能看懂局势,何须多此一举?”
林海目光深邃,看透其中层层玄机,缓缓解惑:“你久居内宅,不懂朝堂帝王心术。这鹡鸰念珠乃是圣上御赐所有皇子,人手一串,取鹡鸰和鸣、兄弟同心、敦睦手足之意,本意是约束诸皇子相亲相爱,共辅江山。”
“圣上年岁渐大,最是忌讳皇子结党手足相争,更厌朝堂倾轧。如今太子在江南肆意妄为,私蓄势力盘剥百姓,圣上看似放任容忍,实则已是隐忍至极。日后若是东宫事发储位动摇,圣上追责之时,不会只罪太子,必先问责近身诸王,怪他们不曾规劝手足调和矛盾,反而纵容祸事滋生。”
“忠顺王将此御珠赠予黛玉,一来是效仿北静王赠珠之举,替水溶抹平疏漏周全体面;二来更是暗藏深意,点醒我等——此乃皇家兄弟家事,外人贸然掺和储位党争,便是滔天大险引祸上身!”
“这串念珠,便是最直白的自白证物。送至岳母手中,她历经朝堂风浪深谙帝王心思,一见便知其中凶险,定然会警醒贾府,谨守中立抽身避祸。”
一番话层层拆解字字诛心,听得贾敏背脊发凉,心头大震,瞬间洞悉其中步步杀机。
她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即刻遣人去往潇湘馆,向黛玉取回那串御赐鹡鸰念香珠,以备随书送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