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伏天,暑气蒸腾,整座扬州城都被灼灼热浪裹挟,处处燥热闷倦,唯独林家三生居是一方清凉福地。
此地翠竹环绕清溪穿庭,风过竹影便自带凉意,温润沁人。
更奇的是青华周身,似天生携着一缕清寒气韵,体温素来比常人微凉数分,盛夏傍着他,便如倚着一树清风一汪凉泉,无半分酷暑烦闷。
连日酷暑,黛玉最喜赖在三生居里纳凉度日。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青华盘腿坐于竹榻之上,身前设一张小巧竹案,正垂眸执笔,静心抄写佛经。
他落笔清雅,字字皆是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笔锋流转疏密有致,眉目风骨尽藏字中,看得黛玉满心赞叹。
黛玉乖乖伏在他身侧,支着小脸静静观望,半晌才软声夸赞:“大和尚,你写字真漂亮,字字都好看极了。”
青华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着她纯粹艳羡的模样,眼底漫起一抹浅淡怅然,轻声叹息:“趁着今生为人,定要好好习字练字。莫等做了幽冥孤魂,笔下字迹潦草凌乱形同鬼画符,连执掌生死的阎王都辨识不出,那便是天大的窘迫祸患了。”
黛玉闻言眨巴着澄澈眼眸,不以为然地扬声辩驳:“鬼画符亦是笔墨字迹,想来便是世人所说的狂草罢。阎王爷自己眼拙不识,反倒怪旁人字迹潦草,定然是他自身没学问不通笔墨!”
青华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握着笔的手微微发僵,竟是一时写不下去了。
他心中暗自无奈腹诽:怎的无端就成了我阎王没文化?我纵然数千年未曾提笔落字,疏于笔墨,好歹也是上古幽冥第一批遴选的执掌者,堪比凡间顶尖尖子出身。不过是久疏笔墨认不出几分潦草鬼篆,怎到这小丫头口中,就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阎王?
黛玉见他清俊眉眼微微涨红神色别扭,满脸不解,歪头追问:“咦?我明明说的是阎王爷是文盲,大和尚你何故生气?”
青华一双温润桃花眼骤然敛了笑意,微微抬眸,带着几分难得的较真执拗:“不行,这句‘文盲’,你快快收回去。”
“偏生不收。”黛玉心性灵动,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有了猜测。
想来这和尚当真出自地府受阎王差遣,自己直言他主上无学,他这是护主急了。
她索性挺直小身板,底气十足地继续说道:“便是当着阎王爷的面,我也敢这般说!既是执掌轮回辨识命格,为何连寻常字迹都不识?若不是他无学无识,前世又怎会将我错投薄命胎误我一生?”
青华神色一凝,眸光深邃,定定望着她:“你……都记得?”
黛玉小手托着圆润下巴,两条纤细短腿轻轻晃荡,头顶两个软软的发髻微微颤动,一双水润澄澈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软糯却带着几分通透笃定:“大和尚,你到底是谁?”
青华垂眸静默良久,眼底心绪翻涌,最终缓缓放下手中毛笔,伸手将她娇小的身子轻轻抱起,安置在自己对面坐好,轻声问道:“女菩萨,看来你当年在地府,竟是未曾饮过孟婆汤?”
事已至此,黛玉也无心再隐瞒,乖乖点头应下,字字清晰道出当年蹊跷:“那日地府之中,阎王爷亲口与我说,我侥幸中了投胎特等奖,可得一世上等绝佳命格。随后他便将一枚转生符径直掷在我身上,我眼前一晃,睁眼便已然身在林府,从未踏过奈何桥,更未曾饮过什么孟婆汤。对了,孟婆究竟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性子是不是格外严厉可怖?”
青华闻言抬手抚额,心底一片了然又无奈。
地府轮回流程向来严谨有序,正常转生皆是魂魄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后忘却前尘旧事,再由转生使送入阳间命格肉身。
可黛玉此番,仅凭一枚转生符定了命格,便直接落地降生,跳过了忘尘关键步骤,全然不合千年规制,定然是轮回流程出了莫大纰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黛玉柔软的发髻,温声安抚:“你且乖乖睡上片刻,我去去便回,绝不耽搁。”
话音未落,黛玉只觉眼前白衣人影渐渐模糊,一股沉沉倦意骤然席卷周身,四肢百骸皆是酸软乏力,再也撑不住,闭目便沉沉睡去。
青华稳稳接住她歪倒的小小身子,起身踏步而出,身形一闪,堂前佛龛旁的白衣身影转瞬消散无踪。
下一瞬,他已然立身于阴阳交界之门,黑雾沉沉,阴阳混沌,他沉声一语:“判官。”
周遭黑雾翻涌缭绕,一身墨色判官官服的身影骤然现身,见了来人,当即躬身谄媚行礼,神色慌张又恭敬:“大人!您怎敢贸然回此间?此地值守森严,耳目众多,这般招摇现身,若是被上方察觉,怕是不妥,快快随我躲避!”
说罢便要伸手拉扯,欲将他带至蔽天高树之后隐匿身形。
十阎王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无妨,我已布下结界屏蔽阴阳气息,寻常阴差鬼众,无一能窥得此处动静。”
判官心中稍定,垂手恭立:“不知大人此番归来,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青华眸光凌厉,直指核心,“林黛玉的转生簿,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为何她转生落地,全然未走奈何桥、未饮孟婆汤,前尘记忆分毫未灭?”
判官闻言心头一紧,险些当场哭丧着脸,只觉万般为难。
这千年规整的轮回规制,从未出过这般诡异疏漏,偏偏落在这位大人关注的命格身上,当真棘手至极。
他强压心底慌乱,硬着头皮拱手应答:“大人明鉴!下官执掌十阎王殿转生簿千年,兢兢业业事事严谨,向来是殿内零差错的值守员工,规制流程绝无半分错漏!”
“零差错?”青华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沉敛威压,“既是无误,为何林细雨的转生乱象丛生?休要敷衍搪塞,莫不是你执笔疏漏写错命格规程,才酿出这般天大纰漏?”
判官额头冷汗涔涔,连忙抬手擦拭,急急躬身道:“下官即刻返回殿中,调取千年工作记录,细细核查原委!”
“速去速回,我无暇在此久等。”
判官不敢耽搁分毫,转身化作一道黑影,匆匆折返十阎王殿。
片刻之后,他手持厚重的工作录册匆匆赶回,双手奉上,语气忐忑:“大人细细核查,所有流程规制皆清晰在册,无半分差错。依下官愚见,许是当初转生符错位错投,硬生生扭曲了既定轮回流程,才漏了孟婆忘尘这一关。”
青华垂眸细细翻阅录册,条条规制步步流程皆规整无误,心中疑惑非但未解,反倒愈发深重。
他抬眸望向黑雾弥漫沉寂压抑的地府深处,隐隐察觉冥冥之中,似有无数轨迹悄然偏移,诸事渐失掌控,一股未知的变数正在暗中滋生蔓延。
“我需亲自入地府一趟,彻查根源。”他沉声决断。
判官闻言大惊,连忙阻拦:“大人万万三思!人间与地府时辰流转迥异,您此番入内,不过地府盏茶片刻,人间便会悄然流逝十余日光阴!”
青华指尖微顿,稍作迟疑。
可轮回纰漏不查清楚,变数根源不寻明白,终究是心头隐患,让他不得安宁。
片刻沉吟后,他再不犹豫,宽袖一拂,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阴阳门中,径直踏入地府深处。
判官独立阴阳界前,望着空空荡荡的宫门,捂着怦怦狂跳的心脏,暗自叫苦不迭:“阎王斗法查案,小鬼遭殃背锅,此番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地府光阴倏忽即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阎王便核查完毕折返阴阳界,重回人间。
可人间时序流转早已悄然更迭,匆匆已是半月有余。
他缓步坐回三生居往日的竹榻之上,抬眸一望,案上凭空多了厚厚一叠簪花小楷。字迹清秀工整初具风骨,却笔力柔弱气韵不足,全然不是他昔日落笔的沉稳字迹。
原来这半月光阴,人间又是一番模样。
恰逢中秋将至,明玉早已被家人接回姑苏过节。
黛玉骤然失了朝夕相伴的玩伴,素来亲近的青华又凭空消失,杳无音讯,偌大林府,只剩她日日陪着年幼的润玉嬉闹,终究少了许多趣味,日日心头空落落的。
她虽无人督促,却已然养成习惯,每日必至三生居小坐。
青华不在,她便默默坐到他常打坐写字的竹榻之上,拾起纸笔,替他日日抄写佛经。
笔墨流转之间,心底不安却日日滋长。
往日须臾不离的人,怎会毫无预兆地一去半月无信?
她越写心神越乱,笔尖屡屡滞涩,满腹忐忑萦绕心头。
莫非大和尚当真一去不回了?早知吐露未喝孟婆汤的实情会将他惊走,她说什么也不会坦诚相告。
如今人去楼空,徒留满室清寂,当真叫人无措又心慌。
这日午后,黛玉又揣着满心低落郁郁寡欢走入三生居。
抬眸一瞬,熟悉的窗下竹榻之上,一抹白衣身影静静端坐,清隽挺拔,温润如故,不是青华又是何人!
那人闻声,缓缓抬眸。
一双绝色桃花眼中,慢慢漾开一层温柔浅笑意,驱散了半月别离的清冷。
黛玉眼眶瞬间泛红,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担忧骤然破防,快步奔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臂膀,哽咽出声:“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青华未曾料到,短短半月别离,竟让小姑娘积攒了这般深重的委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发髻,细细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莫哭,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黛玉又气又委屈,小手轻轻捶打他的胳膊,泪眼朦胧地嗔怪:“哼!和尚都是坏人!不告而别悄然远行,做得这般坦荡利落!你一走便是许久,半分音讯也无,我险些就去官府报官寻人了!这些时日,我日日替你担忧,夜夜心绪不宁。”
青华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眉眼,满心愧疚,四下摸索片刻,未曾寻得绢帕,索性直接抬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无奈温声致歉:“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本想着片刻即归,不曾想中途横生变故被事耽搁,让你受怕委屈了。”
黛玉心底明明想止住哭声,偏偏鼻尖酸涩、眼眶发烫,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止也止不住。
小小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素来清冷淡然的幽冥阎王彻底柔肠寸断,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只能一遍遍替她拭泪、柔声道歉:“是我不好,往后无论去往何处,必定提前告知于你,再也不会不告而别让你独自担忧。”
黛玉抽噎着,依旧气鼓鼓地骂:“坏人!”
哭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身子却早已疲累。
她乖乖挨着青华坐下,靠着他的肩头小憩,片刻困意翻涌,沉沉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之间,她坠入一片空灵梦境。
梦里天地辽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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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湛蓝,流云如棉絮般柔软蓬松,她身姿轻盈,竟可凌空飞舞。
不知飞掠多久,脚下忽现一条云雾缭绕的灵河,河水澄澈透亮。
她褪去衣衫,入河沐浴,身心皆是通透清凉。
正自在嬉戏间,周遭薄雾骤然散去,一道白衣广袖的人影悄然立在河岸。
那人身姿卓绝,飘逸若仙,层层云雾萦绕周身遮掩眉目,唯独一双眼眸清冷凛冽淡寡疏离,清冷得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可黛玉见了这般清冷模样,心底非但无半分惧意,反倒生出与生俱来的熟稔与亲近。
她掬起一捧冰凉清甜的河水,缓步向那人走去,软糯出声:“这河水好凉,尝着竟是甜的。”
那人静默片刻,似是轻轻叹息一声,嗓音清冷淡漠,直入人心:“绛珠,速速将衣衫穿好。”
黛玉闻言不以为意,抬手将掌心河水泼在脸颊,晶莹水珠顺着额间滑落,淌过琼鼻渗入唇瓣。
她微微舔舐唇角,眉眼弯弯娇俏笑道:“当真清甜好喝呢!”
那人垂眸避开她澄澈灵动的目光,广袖轻轻一挥,一袭霞光流转绯红如焰的长裙凌空飞来,稳稳裹住她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休得淘气,该归家了。”
黛玉不满地嘟起小嘴,满心娇憨稚气,赌气般说道:“你是坏人,半点都不陪我玩耍!我不理你了,去找神瑛哥哥玩!”
言罢身姿一纵,便要凌空飞离。
身后那人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绵长叮嘱:“记得早些归家,莫要贪玩。”
“我才不要!坏人!”黛玉小嘴嘟囔,声声嗔念皆是稚气。
榻前,青华垂眸静静望着睡梦中呢喃自语眉眼带泪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
他缓缓闭目,十指交错,指尖微动,悄然掐算紊乱飘摇的命运丝线。
冥冥幻境之中,他清晰看见黛玉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缕纤细的红色姻缘线。
他顺着丝线缓缓溯源,红线蜿蜒绵长,绕过三生石,盘绕数圈隐去大半纹路,继而横穿灵河,最终稳稳缠在月老古树下的一枚锦囊之上。
那红线并非完整天成,中间赫然一截断裂痕迹,而后再度接续,新旧纹路交错,暗藏波折。
青华指尖轻轻抚过那处断接之处,目光落于锦囊之上,试图窥得其中深藏的名讳。
月老端坐古树之下,日日整理缠绕纷乱的姻缘丝线,见他驻足观望,缓缓开口笑道:“大人可是在查看林黛玉的姻缘命格?她此生姻缘线原本已然断绝,无始无终,近日却自行接续重获新生,想来是命格逆转际遇翻新,得了全新机缘。”
十阎王微微颔首,了然于心,缓缓收回推演的指尖,神魂归位,重回三生居竹榻之上。
此番细细推演,他终于彻底通透前因后果。
当年确是他轮回疏漏一念失误,错将黛玉投入上等薄命命格,致使转生簿随之错乱偏移,本该断绝的命格早逝的结局,尽数生出变数。
前世黛玉十七岁芳华早逝,终生未嫁姻缘断绝,一生命途凄苦,故而原本姻缘线彻底断裂无有归宿。
而今世,因他逆天改命,为她步步护持,她早已褪去薄命底色,转为长寿安康的上等佳命,随之而来的荣华富贵与圆满姻缘,也尽数落地生根重开新局。
丝线接续机缘新生,她此生命途,已然真正圆满无缺。
他只需静静伴她十余载,护她安稳长大顺遂婚嫁,便可了结昔日疏漏圆满自身课业。
青华此番神魂推演溯源命格,身处梦境的黛玉全然不知。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醒来心神舒展,郁结尽散。
她睁眼便缠着青华,软磨硬泡,得他再三许诺,此生绝不悄然离去,必常伴左右,这才眉眼舒展,满心满意。
“我会一直陪着你,护你岁岁平安顺遂无忧,直至你安稳出嫁一生圆满。”
青华未曾点破自身身份,想来这聪慧通透的小姑娘早已猜出他源自地府身负因果托付,身份名号,于此刻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黛玉紧紧抱着他的臂膀,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纯粹赤诚的欢喜:“大和尚真好,我最喜欢大和尚了!”
青华心底微动,泛起细碎涟漪,只得合十轻念:“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谈喜嗔,不言爱恨。”
林姑娘这般直白热烈的喜欢,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道心,莫名泛起丝丝戚戚不安。
黛玉伸出小手,故作羞赧地羞他,咯咯笑道:“你本就酒肉不忌,六根不净,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也好意思说自己无喜无嗔断绝七情六欲?”
青华无奈摇头浅笑,拿起案上她连日抄写的小楷,顺势转开话题:“字写得愈发工整好看了。这些时日日日练字,想来定然十分费力。”
黛玉乖乖点头,老实应道:“我年纪小、腕力不足,若是力气再足些,定然能写得更好。”
“无需急于求成。你年岁尚幼,筋骨未长腕力本弱,当下只需好好识字读书,涵养心性便好,笔墨功夫,日久自成。”青华温声细语,耐心开导。
黛玉闻言恍然,眉眼一亮,轻声说道:“母亲近日还与我说,打算为我和润玉延请名师,在家中开蒙授课呢!”
话音落处,她心底悄然转念。
算算时日,那位落魄待时的贾雨村,也该应邀前来林家,为姐弟二人授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