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至后院,程主事先行,入室问了乔琯的意思。
乔琯一向不喜外人入他居所,主事即便汇报坊内事务,也都是在水亭会见。然此时病势缠绵、神识昏沉,纵使百般不喜,终究点头。
主事退出,林灯同医师随后入内。于是仅剩程主事与沈长明二人共立廊下,赏雨成帘。
程主事负手而立,侧身打量沈长明,半晌笑道:“你们兄妹二人,哥哥研习数术,妹妹钻研医道,当真不同寻常。”
沈长明微笑道:“家妹自小聪颖。周岁抓周,一手金锭,一手医书,遂八岁起延请名医教导。她习医八年,早已融会贯通,主事不必多虑。”
主事站正,“林公子,你们看着也不像我们江淮人士,斗胆一问,二位家从何处?”
沈长明淡淡道:“大都。”
“兄妹相依,游走四方,博览山水,探察人情——倒是风雅。”主事爽朗一笑,“前日行径多有失礼,实是坊主身子不好,受不得叨扰。坊主积年久病,倘若林姑娘当真身怀绝技,扭转病势,届时我再向二位好好赔罪。”
沈长明唇角扬起,默不作声。
屋内沉寂了足足半个时辰。直至雨势渐停,碧空如洗,长须医师才开了房门,缓步行出。
程主事立即迎上去,“如何?”
医师捋了捋胡须,沉吟少顷,缓声道:“老夫这些年只当乔先生先天不足,寒邪积久,故而一味从虚寒论治。林姑娘方才搭脉诊过,却说他的寒早已不只聚在脏腑。”
“久寒伤阳,肺失宣降,水饮停而不化,所以才有多年咳喘胸闷;寒湿随年月渐入经络,因此逢湿重之日,手足尤冷,筋脉僵涩。如今旧寒骤发,痰饮壅肺,气机闭阻,里寒未解,虚阳反浮于外,这才有寒热交替、面热而四肢冷、神识昏沉之象。”
程主事听得眉头愈紧,“先生只说,林姑娘所言是否属实?是否对症?”
长须医师望着檐边残雨,苦笑一声。
“何止对症。她诊脉之后,又细细盘问了乔先生这些年每次发病的时日、手足冷暖、咳喘轻重。依她之见,须先解眼下这一场急症。不可骤然大温,也不可见热便投寒凉之剂,而要先宣肺化饮,疏通郁滞,使胸中之气得以转动;待喘促、昏沉稍退,再徐徐温阳通络,将积年的寒湿一点一点引出去。”
“药方已列出,甚明。”医师说到这里,坦然摇头,“乔先生这副身子,已经不是老夫所长。若林姑娘愿意,她接手更为合适。现下她正二度搭脉,酌调药方。老夫先行告退。”
沈长明微一挑眉,望向雕窗。
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半刻钟后,林灯轻轻拉开房门,一眼看见立于檐下的二人。
主事喜意盈面,迎上前来,“不想林姑娘有如此精进的医术,还是我程某有眼不识泰山。倘若坊主的身子能在姑娘手下调养转愈,医费方面,姑娘尽管开口。”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诊治,林灯面上带着疲乏。她摆摆手,“不用啦。医费和报酬,我已同你家坊主讲好。不过呢,医得好我才收取费用。若是不见成效,锱铢不取。”
主事连忙点头,又开始叨叨要替他们二人另换一处更华美宽敞的上房,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叩玉坊承担。转头又招呼侍婢,吩咐派人去旅店取二人的行李。他听到乔琯的病症有可解之法,喜形于色,喧喧嚷嚷,倒是忘了自家坊主病中喜静。
屋内传来一声低咳,程主事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林灯将手中药方交予主事,小声嘱咐先按照药方煎饮三日,根据药效,后面还要调整。
雨停,二人收起伞,徐徐走回客舍。
林灯蛮喜欢那一处小院,僻静,清雅,因而拒绝了主事的好意,未来这段时日依旧住在那里。
似乎相较于游逛玩闹,这样的诊治更消耗她的精力,回途倒是安静,再不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沈长明伴她身边,头一回率先开口:“林氏小灯,方才你同主事说,医费和报酬……若前者是银钱,那后者会是什么呢?”
林灯闻言,脚步一缓,偏头望他,眼神中有着讶异,“你好聪明喔,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你嘛!”
她抱起胳膊,“猜一猜?”
沈长明接过她手中的伞,“客源?病友?”
林灯洋洋得意,“不对!是一张纸!一张夸赞我的医术、还要按了叩玉坊玉章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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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一碗浓浓的汤药,送入了乔琯的寝房。
久病成医。林灯的药方写成时,乔琯是第一个审阅者——
除炮附子、干姜、细辛、茯苓、白术、紫苏子、杏仁、五味子之外,又添伏雪参、沉水香与一钱鹤骨藤。前几味温寒化饮、降气平喘,伏雪参温养而不燥,鹤骨藤专走肺络,沉水香则敛气归元。
前几味药算是调配得当,后几味却不同寻常。伏雪参、沉水香与鹤骨藤皆属难得之物,寻常医师多半只在医书药录中见过名字,只怕实物连见都未曾见过。这个林姑娘却大手一挥,不假思索地唰唰齐上,分量亦下得毫不手软,如同伏雪参和干姜在她眼里并无不同。
叩玉坊自然不缺这点银钱,程主事亦真心在意他的身体,药方落笔于傍晚,仅过了两个时辰,按方抓取并熬制的汤药就递到了他的手中。
长须医师照料他多年,极熟悉他的体质。只消那个林灯道毕症结后他的一个神情转变,乔琯便知道,眼下的这碗汤药,凝了真本事。
按照林灯的说法,煎饮三日后,昏沉之症渐解、寒热也会不再反复。接下来便是细心调养,依脉象调整药方,逐步疏解体内积年的寒湿。
乔琯端起药盏,徐徐饮尽,而后摇响了铜铃。
侍女闻铃而入,静候一旁。
乔琯将药盏递予她,口中懒懒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公孙府。只道我寒疾骤发,坊内新请来一位医师,药方中一味伏雪参难求,遍访不得。若家主私库中尚存有,烦请救急。”
侍女应下,转身离去,又被乔琯叫住——
“借程主事的口。莫说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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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长明又见林灯搬一小几坐于院里,正埋头苦作不知何物。
此次竟如此勤奋么?
沈长明自带了一枚蒲团儿,依旧坐在小几一侧。
落座一瞧,案几上摆着几张白纸,纸上空无一物。
林灯则咬着笔杆,蹙着秀眉。
沈长明似笑非笑道:“何事纷扰林小医仙?”
林灯松了口,苦恼道:“我在写信。”
“寄到柏原?”
“嗯,对啊……”
“不知道该写什么吗?”
林灯埋下脑袋去,“不写他们担心我,写了也一样担心我,只多不少。”
她抬头解释,“如果我不寄信回去,爹爹阿娘的担忧就会虚虚的。如果寄信回去,他们看完,担忧就会变成实实的……就算我说我很好,他们也会联想到不好。唉,文字这个东西有坏处,坏就坏在能传递讯息,却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沈长明应声,“那写不写呢?”
林灯趴在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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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的刘海,“写。还是要写的,”轻轻叹口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沈长明温声道:“如果你担心他们只能看到字,却看不到你,何不画一幅丹青寄去呢?”
林灯惊喜地直起身子,“好主意!”
随后又苦哈哈道:“可是我不会画画哎……”
眼神落在沈长明身上,就像暗夜里逮到一只萤火虫,“沈长明,你会丹青吗?”
沈长明看看她桌上几张揉皱的素笺,一砚黑墨汁,稍稍皱眉,“会还是会的。”
林灯雀跃起来,“求求你啦。帮我画一个吧!”
方才被拨乱的刘海此刻软软地塌在额上,一双眸子却如同秋水含星,盛着毫不遮掩的恳求与欢喜。
沈长明无奈道:“你的爹爹阿娘,有没有说过你的情绪转变得很快。”
林灯不管这些,把案几朝他挪了挪,笔亦塞到他手中,正襟危坐,欢欣鼓舞。
她道:“我只有一张儿时肖像,自从长大后,从来没有画过呢。”
沈长明一手执笔,一手平整素笺,“要画什么样的?亭台水阁听曲图?还是雨中踏屐漫步图?”
林灯肃然,“手提医箱济世图。”
沈长明点点头,“要不要和医馆小童一样,穿深青窄衣,头戴短巾?”
林灯气恼道:“不要!还是要长裙,要戴珠钗!”
而后又试探,“只能画一幅吗?”抠抠手指,“其实亭台水阁听曲图,也很不错呢。”
沈长明再次无奈,“好罢,那就画两个。”
他收了素笺,起身道:“唤来侍者,送颜料与狼毫。寻常黑墨只得写意绘山水,若要画你,还是颜色多好些。”
林灯坐在蒲团上仰头:“不对着我画吗?”
沈长明扬起嘴角,“二流的丹青,才要比着人画。颜料与狼毫直接送到我房间,午饭前,返你素笺。”
林灯在房间冥思苦想一个上午,终于写好了寄回家的信。
一共三行。
第一行——
“爹爹阿娘勿挂念,儿在玢芷,一切都好。”
第二行——
“新加入一家医馆,正勤恳行医,收获良多。”
最后一行——
“另附小笺两张。现下自学丹青,水平不定。若觉好笑,不要给林钟看。”
将信纸整齐折起,自觉十分满意。
林灯起身,伸个懒腰,盘算着临近饭点,沈长明大约至少画完一张了。
她步至隔壁,敲响了房门,耳朵贴到门上,拉长声音道:“沈长明,你的丹青怎么样啦?”
无人回应。门仍是虚掩,她推开入内。
沈长明不在房间,桌上笔墨亦一空,仅有几枚小小的素笺,叠放在桌上。
林灯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枚素笺。
第一张,是她坐在水阁边上,双手撑着栏杆,一袭银朱色长裙,眉眼舒展,双眸含笑,琼玉流苏细如水滴,斜斜缀在鬓边。
第二张,是她举着一把纸伞的背影,天蓝色长裙配缃黄绦带,脚踏一双木屐,水花点点,润雨如酥。
最后一张,是她手提药箱,挠头作思索状。衣色变为淡淡银灰,整个画面极为素洁,唯有颈间的长命锁,浓墨重彩,赤金鎏红。
似传来脚步声。林灯拿着素笺,抬头望去,却见沈长明提着食盒,正从月门外款步走来。
林灯放下素笺,飞奔过去,接过他手中食盒,开心地叫:“沈长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