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将素笺同信纸一并装入信封,林灯央沈长明陪她一道去寄信。
左右无事,便随她逛街。林灯在泥人摊前一眼望见一个束发锦衣的小泥人,拿起来看,爱不释手,说这泥人长得肖似她哥哥。
沈长明顺手接过,端详一瞬,又拿着泥人同她比比,未看出半分相似。
林灯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只有头发高高束起这一点,像我哥哥。它长得比我哥哥丑多啦。”顺手揣在怀里,掏出铜板付钱。
寄信时,连带泥人一同寄上,林灯还特地在泥人的脚底板写了一行小字——此泥人酷似哥哥,可赠予苏颂姐姐。
林灯碎碎同沈长明道,“苏颂姐姐是知州家的大女儿,长得极美。我哥哥喜欢她。”说着又捂嘴笑,“你知道为何我对其他乐器的音律一知半解,却通晓笛音吗?”
沈长明在低头帮她包装泥人,没有接话。
林灯在一旁比划道:“因为苏颂姐姐最喜欢吹笛子啦。我哥哥看她喜欢,自己也去学。那年乞巧,他跑到人家墙下吹笛,吹的是《蝶恋花》,但是磕磕绊绊十分难听,到最后苏颂姐姐也没出来见他。倒是有一只乌鸦站在树梢,他吹一句,乌鸦便叫一声。”
说到最后,笑得东倒西歪,“我哥哥吃一鼻子灰,跑回家来,那只乌鸦也跟着飞回来了。在他院子里足足住了半个月呢!”
沈长明已将泥人在锦盒中安置好,转头看她笑得花枝乱颤,不好笑也觉好笑,于是随口道:“然后呢。”
林灯笑得更甚,“我每日叉腰对着那只乌鸦叫嫂嫂,最后被林钟用弹弓打跑了。”
沈长明将锦盒递到她手上,“话要说明白。这样听来,倒像是他拿弹弓打了你,而不是乌鸦。”
林灯接过锦盒,“没说错啊,就是打我。打完我打乌鸦,我们两个都被打跑了。”
沈长明看着她,眼前浮现出那幅场景。
小小柏原的一户人家,竟然既生卧龙也出凤雏。林家还挺热闹。
林灯掏出钱袋,将锦盒同信件一并寄出。回叩玉坊的路上,她忽而道:“你呢,沈长明?你为什么要离家?好像还从来没有同我说过。”
沈长明行在前,闻言回首,“我么?”随后漫不经心地悠悠道,“我同父亲吵了一架,所以便离家出走了。”
林灯追上前去,与他并肩,“吵架了吗?你爹爹,是不是做官的?我知道的,当官的爹爹,脾气容易有点大。”
沈长明想了想,点头,“是做官的。脾气么,也的确有点大。”
林灯闻言,更来了兴趣,“你爹爹既是做官的,那一定要你读书。我哥哥在家常因为念书被骂,你也是吗?我听说官宦人家,要求总是更严格的。”
沈长明瞥她一眼,好笑道:“我的父亲倒不要求我念书。他也是术士,只会要求我研习数术命理。”
林灯满腹疑惑——大都还有这样的官职么?她只听说过王廷中会有国师,观星推势,参谋政事,竟还有别的官职也做这种事。
不过很快了然。做官嘛,一向都是大官管小官,国师估计也有许多小官要管——她爹爹手下还有几十个小商户呢。沈长明的父亲,大约就是那些小官中的一员了。
她抬头认真道:“你以后也要做官吗?会承袭你父亲的职位吗?”
沈长明对上她的眼睛。
其实已经是了。
“应该会吧。”他说。
“噢……”林灯低低应了一声。
那终究是要回到大都去的。他只是同家里赌气,并不像她一样,永远都不会回家了。
所以,约好的南召之行,也许最后还是会只剩自己吧。
林灯忽而有些难过,于是后面的路一直垂着脑袋走。
二人回到了叩玉坊。
林灯昨日已同乔琯定好,午后与黄昏,例行察脉。昨夜,乔琯已初次服下她开的汤药,今日午后,脉象大约会有细微的变化,需要仔细验证。
乔琯的病症,不同于之前赵老爷的中毒,用不到她医箱中的那些瓶瓶罐罐,故而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前往乔琯的居所。
玢芷已至初秋,午后日光笼在长廊,格外地浮光跃金。林灯今天的衣衫换了天水碧,发间亦不缀珠钗,仅绑一青莲紫色的发带。她脚下一向轻快,走起路来,发带末端便随微风轻扬,在丛丛芭蕉里若隐若现。
公孙陵坐在乔琯房内,透过半掩的窗棂,冷冷地看着那一抹青莲紫从长廊里一点点挪到门前。
林灯浑然不觉,负手弯腰,“铛铛”地敲响了乔琯的房门。
清冽的少女声音传来,“乔坊主,我来察脉。”
“进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音色仿佛冷玉浸在冰水,听不出多少情绪。
林灯缩回手,一时有些懵。
昨日那主事还再三言明乔琯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居所,这是谁在里面?
倒也无妨,左右她是来察脉的医师,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林灯缓缓拉开房门,却一时傻了眼。
正对房门的尽头,一名陌生公子坐在主位交椅上,正冷眼盯着她。
那人眉目清冷而蕴含英气,偏生眼尾微挑,增了几分淡淡的妩媚。他身着一袭鸦青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乌发却未尽数束起,只以一根玉簪绾住,余下如墨般垂落肩头,愈发衬得肤色冷白,薄唇嫣红。乍然观之,整个人倒比女子还要精致。
一股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从对面之人的眉梢眼角渗出,弥漫在这间居所,凝聚在她的身上。
林灯硬着头皮走进,回身掩上房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故只是略一致礼。
公孙陵略一眯眼,松松后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甲尖轻轻叩着木面。
好生气。
若放在三年前,会怎么做?
大约是怒气冲冲地跑到这个女孩前,厉声呵斥,张牙舞爪,大声勒令让她出去。
他的居所,除了她,谁也不准进。
但是不行——她现在早已不是乔绫,而是公孙府的新任家主。
公孙陵轻轻一哼,转头看向乔琯。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一定也知道她知道。
二人都心知肚明,却不代表会向对方暴露自己的了然;至于这个貌美的姑娘……知晓无辜,也不代表饶过无辜。
乔琯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在另一把交椅中落座,与公孙陵隔案相对。
他神色淡淡,仿佛全然不知她方才在想些什么,只道:“陵公子,要留下看我诊病么?”
林灯则木木站在原地。
她好想念程主事。
任她再钝,此刻也察觉了这二人之间的不同寻常……早知玢芷民风开放,不想初来乍到,便见到了一对活的断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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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还好死不死地成了她的病患。
林灯在心里哀叫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接过乔琯手中的帕子,叠在腕上,开始诊脉。
指腹落下不过片刻,林灯心下便稍稍一松。
较昨日而言,右寸原本浮而滞涩的脉势已松缓几分,虽仍有痰饮壅阻之象,却不再一味横冲于上。只是沉取时,关尺依旧细迟,寒意深伏。好在那股虚阳上浮、寒热相争的乱象已经稍稍平复——至少证明昨日那剂方子是对症的。
“乔坊主,”她细声道,“脉中所见,脏腑内的郁滞已经松开一些,只是积年的寒湿仍须渐进调养。依我之见,三日之后,药方中的伏雪参一味可以撤去了。”
伏雪参一味,虽能温养元气,却也有补滞之性。三日后,乔琯大约浮阳已敛,倘若再留,反而易把寒湿困在经络里。
乔琯闻言颔首,并未多问。
林灯后退两步,垂首道:“坊主身子若无别的不适,我便先退下了。”
她现在恨不得有遁地之术,即刻钻回客舍。
下次一定要拉着程主事一起来。
好在这个陵公子并未真的为难她——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并且,断袖断袖,皆是喜欢男子,为何见到她这么一个女医师还会横生妒意?按照常理来说,不应当是沈长明那样的到了乔琯面前,他才应该真的如临大敌么……
想到这里,林灯忽而一激灵。
她绝不能再让乔琯看到沈长明。
太可怕了。
乔琯撤下腕上的帕子,淡淡道:“今日无虞。林医师,晚间的例脉也不必诊了,明日再说罢。”
林灯如遭大赦,旋身便走,脚步匆匆,尽显迫不及待。
屋内仅余他们二人。
公孙陵再度冷哼一声,“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乔琯微微蹙眉,“阿绫,医师而已。莫要胡言。”
公孙陵愤愤看向他,“昨夜坊中差人求药,说你寒症陡然加重,一味伏雪参遍求不得。乔坊主,叩玉坊如今竟沦落至此了?”
她冷笑一声。
“还是说,你特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就是想告诉我——你的寒症发得这样厉害,皆是由于我那一夜的急召?”
乔琯起身,掩上雕窗,静立片刻,低声道:“阿绫,求药一行,是程主事的自作主张。我无此意。”
公孙陵闻言气极,反而敛了音色中的怒意:“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病入膏肓,即刻死在榻上,也不会张口向我求一味药物?是么!”
半晌,又是冷笑,“乔琯,公孙府库内,存放的伏雪参一共十八两五钱。”
她抬眸,带着薄薄的红意,“你知道的,府内的实权,四日前才堪堪移到我手中。我并不清楚府库内都存了什么,存了多少。叩玉坊的人辰时初刻临府,那时我还未梳妆。把十八两五钱的伏雪参送到程松的手中,我只用了半个时辰。”
公孙陵起身,走到他身旁,声音变轻,浓重的哀伤却已尽染,“半个时辰的意思是,我并未来得及梳妆。所以我只能带着瑾玉,披发并着寝衣,亲自去府库里翻找。”
她退开两步,伸手推开房门。
“为你送上伏雪参的不是公孙陵,是乔绫。”她缓缓道。
“可如今看来,无论是伏雪参,还是乔绫,你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