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乐坊的路上,林灯显得十分快活。
“在家时,一到下雨,我就穿木屐,”她说,“我家里,大大小小的木屐有□□双呢。”
沈长明偏头,伞檐下看到另一把油纸伞的顶端,“一年换一双,换到十三岁?”
林灯在伞下咯咯地笑:“是十岁开始发现下雨踩水很好玩,一年穿坏了三四双。”
她走得跳脱,木屐踩出的水花,溅到裙摆,险些殃及手里拎的纸包。沈长明提醒:“丸药能沾水吗?”
林灯大咧咧地把纸包提高一点,无所谓道:“山楂丸而已。当零食吃也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走回了叩玉坊。
到了客舍小院,沈长明回房,拿湿帕清理前襟上被溅到的泥点。忽闻脚步声,似是昨日那青衣侍者举一把绢伞匆匆进了隔壁。
隐约传来细碎语声。沈长明垂眸,继续擦拭前襟。
少时,侍者疾步离去。林灯送行至檐下,目送侍者出院后,回身敲响了他的房门。
房门虚掩着,林灯轻轻一推便走了进来。
神情似乎有点不自在。
“乔琯,他病得严重了一些,”她小声道,“我们今日大约也见不到他了。青衣姐姐说,如果不嫌叩玉坊客舍简陋,便居住在此,直至乔坊主病愈后,再带我们进敛乐阁……如果不方便的话,留下住址,届时他们会遣人再邀,绝不会将此事就此搁置食言。”
她低头扣手指,“近期怕是不能带你看笛子了。青衣姐姐话说得妥帖,可是我们也不能不识趣,哪能真的久居于此呢……”
沈长明安静听着,忽道:“林灯,你为何会觉得给我买笛更重要?”
林灯面露疑惑,“因为我答应你了啊,就在那艘小船上。”
沈长明纠正,“你答应我的,似乎是拿下一桩医案后,才给我买一支笛子作为报酬。”
“而且,”他继续道,“林灯,你实在不必时刻挂念欠我一支笛子,亦或者觉得我陪在你身边,你就需付我一些好处。”
林灯微微蹙眉,“可是……我们约定好了的呀,如果没有这些,你在船上大约也不会答应我。我爹爹教过我,说人最值钱的物什,从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时间。只有实在没有办法,亦或者真的觉得值得,才可以拿自己的时间去交换一些东西……”
沈长明沉默片刻,轻声道:“事情都会变的,现在,我不需要你许诺我什么。”
“和你待在一起,我感觉很好,那我就情愿随在你身边。如果一定要二选一,你列举的两个条件,我自然选择后者。”
“并且,倘若有一天你觉得厌倦了,同我说一句,那我也会爽快离开。”
林灯挠挠头,一时觉得平时总风轻云淡、漫不经心的沈长明,此刻的话略有庄重,而她从来不适应哪怕一点点的庄重。
不过有一点她确定的——她蛮喜欢他待在她身边。
所以很快想通。她坐到沈长明旁边的木凳上,认真道:“那现在便是这样了,你喜欢待在我身边,我也喜欢你在我身边。我们都觉得值得。拿自己的时间交换对方的时间,珍贵换珍贵,很公平呢。”
沈长明避开她直视的眼神,提壶倒水,接续道:“也可以这样说。但最好不要这样说。”
两个人的同行若表述成喜欢彼此待在身边,事情的意味便要发生变化。然而接一句交换时间的公平……直白、坦率,又奇怪。
偏她又是真的天真,讲的话全然发自肺腑。
他岔开话题:“还是说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除去那支本就无关紧要的笛子,你想说什么?或者,你想做什么?”
林灯不好意思笑笑:“还是被你发现了。”
她又扣手指,“我好想接手这个坊主的病症啊。我还是蛮拿得稳的,他的样子,大约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寒症。这种寒症很难治,但是细心调养会有转机。我想试试,无论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她从不追求悬壶济世,然而心底又总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渴望——细心研习过八年的东西,总归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证明自己。
沈长明递茶给她,又恢复了本性,“乔琯既卧床不起,自然也撑不起气力看你的血脉经络图。”
林灯放下手里茶杯,把头埋在桌上,哀嚎道:“到底该怎么办呢……”
沈长明慢条斯理地饮完一杯茶水,拍拍她的发顶,“林灯,如果你的医术实在太烂,我们还是收拾收拾离开叩玉坊好了。其实我家也颇有些银钱,不妨借你一些。若还是不够,我看,不如把力气放在去南召讲价。”
林灯愤然抬头:“人穷亦不可折志!还有,你凭什么说我的医术烂?”
沈长明耸耸肩:“如果从没见过你医术高超的实证,那就只能剩下一种可能。”
林灯欲驳无言,欲哭无泪,只能偏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她忽而叹气,“寒症,最怕阴雨连绵。湿寒入里的侵损,有时反比冬日烈风更甚。”
言下之意,乔琯的病症,若得不到合适的医治,这几日怕要难捱了。
沈长明略一挑眉——听她这番话,这次倒像是真的有几分把握。
他正色道:“林灯,术业有专攻。你也许就是专攻那个什么……寒症的医师。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们这次被抓的可能性有几分?”
林灯转过头,思索片刻,诚恳道:“我觉得会是三分。”
沈长明陷入沉默。
他记得她方才说过——“蛮拿得稳的。”
这种话,居然等同于七分把握吗?
沈长明轻轻叹气,“走吧,我陪你去见乔琯。”
二人出了客舍,沿回廊往前院行去。雨势愈发急,水珠自檐角连成细密的帘,庭中青石早已被冲洗得发亮。
“林灯,”沈长明忽而出声,“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
“你的医术。”沈长明揉揉额角,“究竟是什么水平。”
林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扑哧一笑。
他似乎对不确定的事情,有着不能算不强烈的掌控欲。
她转过脑袋,语调轻快道:“我的师父,非常非常厉害,年轻时曾开宗立派,带教弟子无数。我从八岁开始拜他为师,同他研习了八年。”
稍稍停顿,继续道:“但是这八年里,师父只有一个病患,我也只有这一个。不过这个病患,非常非常棘手,大约比天下所有病入膏肓的人,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后之人问:“这个病患,现下情况如何呢?”
林灯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活得很好。至少她能从梦中醒来的每一天,都活得很好。现在是这样,未来也一样。”
“所以,到底怎么形容呢?”林灯驻足廊下,打开手中那把油纸伞,“沈长明,我想我应当是厉害的。”
举伞走上游桥,“大约这几日,可以证明给你看。”声音散在雨中。
叩玉坊上午一向闭门谢客,至午后方才开门。此时前院曲馆皆未启,几个小童正提桶执帚,拿着拂尘来回洒扫,另有人抱着香炉往各处曲馆送去。
二人各处探寻,不多时,便在一处偏厅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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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程主事。
正有一长衫灰须的医师同他谈话,主事眉头紧锁,神色少见地焦灼。
交谈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坊主昨夜尚只是气喘畏寒,今早却高热低温交替,神识亦昏沉。先生昨日开的方子也用了,为何反倒不见缓解?”
医师捋须沉吟:“乔先生此症积年已久,寒邪久滞,身体又素来虚弱。老夫这些年一直以温养为主,只是此病缠绵,难以速愈,如今病势加重,也只能再斟酌着调整药方。”
林灯忽闯入,脆声道:“不能再温养了。他如今寒热交争,正气已虚,再添温药,只会逼得里寒愈深,浮热愈盛。”
话音落下,偏厅内两人俱是一静。
灰须医师率先回头,见来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眉头顿时皱起,“姑娘是何人?”
程主事亦是一怔,“林姑娘?”
林灯走近两步,并不理会那医师神色中的狐疑,认真道:“倘若乔坊主当真在先生手下调治多年,如今病势却一年重过一年,那这套温养之法,恐怕早就该换了。”
长须医师闻言大怒:“黄口小儿,连病人的脉都未曾摸过,也敢置喙老夫毕生所学?”
林灯并不恼,只道:“正因为未曾摸脉,我才只说这套治法该换,并未妄断他的病根。”
长须医师冷笑一声,“按照姑娘的意思,一个积年寒症之人,不以温养为主,难道反要寒凉攻伐?”
“自然不是。”林灯摇头,“不过,寒症便只知驱寒,虚症便只知进补,岂非照本宣科?病若都这样容易分明,世间也不必有那么多疑难杂症了。”
医师脸色愈沉。
林灯却转向程主事,“乔坊主昨夜尚只是畏寒气喘,服药之后,今晨反而寒热交替、神识昏沉。无论病根究竟为何,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如今的病势,已经不是先生从前所治的那个样子了。”
程主事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病势既变,治法自然也该变。”林灯认真道,“我不敢隔着一道门便说自己一定看得准。但若让我见他,望一望气色,问一问症状,再搭一次脉,或许我就有办法。当然啦,若我说错了,自会离开,不再多言。”
程主事望向林灯,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林姑娘,坊主的身子经不起旁人拿来试手。”
话里已有退让之意。
不管这个林灯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但有一点应当是对的——坊主的病在此医师手下调治多年,起初略有好转,然从前几年开始,却有转重之势。
昔日瑾玉任叩玉坊主事时,就曾多次劝乔琯换人,然寒症来势虽汹,退却也快,他总是症退之后便投入繁杂事务,再不挂念此事。如此拖了数年,直至今年病势陡然越过从前,此时再想另寻良医,反倒一时无措。
林灯又道:“程主事若是不放心,可以让这位先生一同进去。我的每一句诊断、开的每一味药,都让他在旁看着。”
主事望向长须医师。
他知道,这位医师于疑难沉疴上或许未必高明,为人却素来刚正可信——两年前玢芷忽遭疫症,率先在城外庙宇无偿收治贫苦病人的医师里,便有这一位。
长须医师沉着脸,半晌未语。
方才被一个小姑娘当面质疑医术,他心中自然不快。可程主事这一眼望来,他到底没有拂袖而去,只是冷声道:“老夫可以在旁看着。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这姑娘若当真有本事,老夫自然拱手让退。倘若只是信口雌黄,仗着几分小聪明便妄断病症,我也绝不会容你胡来。”
林灯立刻弯起眼睛,“多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