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林灯长明 > 11. 细雨湿流光
    翌日一早,沈长明推开房门,就看到林灯坐在小院中央,趴在一个案几上,正埋头写着什么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喊道:“青衣姐姐送来了饭食,放在我屋桌上,应该还热,你去吃罢。”

    沈长明看了一眼——她的房门果然大敞着,红漆桌上放着两碗细粥,并几碟精致小菜。

    林灯继续边写边道:“那个姐姐说了,乔坊主昨夜寅正二刻才回来,现下正在休息,怕是下午才能见我们了。”

    好奇她在写什么。他走至林灯身边。

    原来不是写,是画。林灯在一张素白纸张上画了一个无头躯体,许多红黑细线分布在躯干四肢,似乎是血脉经络。

    沈长明俯身,在一旁仔细地看。

    林灯停下笔,望他道:“不去吃饭吗?”

    沈长明答得干脆:“你不是也没吃吗?”

    林灯闻言,从身子底下抽出一个蒲团儿,放在沈长明脚下,明快道:“那便等我画完一起吃好了。”

    沈长明顺势坐下,在一旁看林灯作画。

    知道他看不懂,她耐心讲解:“喏,红色的是血管,黑色的是经络。画得粗一点的血管呢,流的血会是鲜红色的,细一点的呢,流血会是暗红色……其实该再换一种墨才看得清楚,可我只要到了红墨和黑墨,所以只能凑合一下了……”

    沈长明轻声打断:“画这个做什么?”

    林灯低头小心将一根血管描粗,断断续续答道:“我想啦,到底怎么让这个坊主放心把身子交给我调养呢?唉……真是有点难度。我要是信口开河吹嘘自己的经验,人家到处一查问便能发现端倪,所以这次打算诚实一点。画这个东西呢,就是一会搭脉后要指着图讲给他听……兴许他听我讲的很有道理,就会愿意让我为他医治了。”

    沈长明轻声一笑。

    笑声落入她耳中。林灯搁下笔,扭头疑惑道:“为什么笑?”

    沈长明注视着她,“林灯,你觉得这样,乔琯就会相信你的医术,从而放心让你医治?”

    有时他觉得,这丫头实在天真得紧。

    林灯转过头,一言不发地拿起笔继续画她的图。

    在赌气。

    半晌,终究没憋住,扭头问沈长明:“那你有别的好办法吗?”

    那人不语。

    她气呼呼道:“既没有,就不要随意说别人的办法不好。”而后继续闷头画图。

    然而画着画着,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慢慢颓了下去。最后,把笔一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呆呆地望着案上纸张,小声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方法有些拙劣呢?可是沈长明,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我初出茅庐,没有声名,经验也不多。可若拿不下一桩大医案,便永远闯不出声名;没有声名,在寻常门户间看些小病,便赚不到什么钱……万事开头难,总得试试吧。”

    “林灯。”沈长明忽而微微沉下声音,“究竟为何要赚那么多钱呢?”

    她避开他的眼神,“去南召啊……”

    “去南召做什么?”

    林灯飞快看他一眼,迅速作答:“买东西。一样很贵很贵的东西。”

    言毕,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一股脑地揽在怀里,起身向房内走去,“我的图画完了,我们吃饭吧。”

    沈长明起身,收了地上的两个蒲团,又将小案几一并拎回房中。

    叩玉坊的细粥做得相当不错,取的是当地产的新粳米,慢火熬得米粒尽化,入口绵软香甜。佐粥的小菜亦做得极精巧,一碟糟香嫩笋切成寸许长的小段,脆而不涩;一味雪白嫩茭切成薄片,稍稍腌过,入口清爽。旁边一碟炙鲚鱼,小鱼不过两指长短,炙得金黄酥干,咸香极盛。

    林灯吃得满意,不住赞叹:“水乡就是有水乡的妙处。美人儿,美景,美食,样样皆有。”

    二人饭毕,林灯又记起什么,同沈长明兴冲冲道:“我们上午去玢芷的大医馆看看,观察一下这里的医师都是什么样的,也好随机应变,入乡随俗嘛。”

    沈长明望望天边,见西北方云脚低压,已有层云合拢之势,“今日怕是要下雨。”

    林灯也装模作样地往外瞧瞧,“下雨打伞不就好啦?”

    沈长明无奈,“怕是要下大雨。”

    林灯眨眨眼,“那便穿蓑衣、戴斗笠、踏木屐好啦。”

    沈长明沉默少时,决意待会儿先买一把最结实的油纸伞。

    二人很快行至一所大医馆前。此医馆名为回春堂,门面极大,进门先是一方长柜横在堂中,柜后一名蓝衣管事记录簿册,旁边两名小童专管问询来客姓名、年岁、所患何症,再依轻重缓急分发木牌,引往不同诊案。

    林灯报了个“饭后腹胀,不思饮食”,很快领到一枚刻着“脾胃失调”四字的小牌,牌上刻一朵梅花。她拿着牌子往里走,只见各处诊案后皆悬着不同花草图样,循着牌上的梅花样式,很快找到一张悬有寒梅图的诊案,于是在后头排起队来。

    排队的间隙,她不断四处打量,但见资历甚老的医师皆身着深青长衫,年轻医师多是月白灰青,小童与学徒则一律蓝灰窄袖。医馆通过一敞开大门直通后院。院子三面皆是药房,门扇大敞,里头药柜连墙而列。十余名学徒小童穿梭其间,取药、称量、分包,各有分工,忙而不乱。

    林灯同沈长明悄声道:“我们柏原,医馆便没有这么先进,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就是不知这儿的医师医术如何呢。”

    沈长明亦悄声道:“你觉得是比你厉害,还是比你逊色呢?”

    林灯仰头看他——果然在挑眉,唇角亦勾起。

    相处几日,她早已咂摸出这人有时嘴巴坏得很,于是气哼哼道:“我看你同那门外的草鞋老道,算卦的技术也难分上下。”

    沈长明低低一笑,“我倒愿意同他比比。邀你做裁判?”

    林灯“嘁”了一声,随口问道:“整个堇国,算卦最准的人是谁呢?”

    沈长明思忖片刻,“大约是国师。”

    林灯笑嘻嘻道:“那你和国师之间差了一百个草鞋老道。”

    沈长明失笑一瞬,随后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差了一千个。”

    那老道的数术造诣,在他这儿是零。

    不消多时,诊案前轮到了林灯。

    落座后,她将手臂摆在案上,另一手递过木牌。对面白发苍苍的老医师接过木牌,看一眼道:“脾胃有何不适?”而后拿起一方布帕,搭在她腕上,开始号脉。

    林灯忽而勾勾唇角,轻松答道:“早上吃多了饭食,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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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涨得难受。”

    医师望她一眼——气色倒好,随即潜心诊断脉象。起初颇好,寸口脉来滑利,往来流畅,甚至比寻常同龄女子更见充盈。老医师“嗯”了一声,只当她确是晨起贪食,为确认无虞,指下稍稍加重三分。

    老者神色忽变。

    浮取时,脉象尚且圆滑有力;可指力一沉,那股原本充沛的脉势却骤然转态,一下极缓,一下骤急,时而涩滞得仿佛血行将止,时而又猛地横冲直撞。极缓之时,虚败已近乎无根,偏又很快便有一股极强的生气从中托起,生生将那将绝未绝的脉续了回来。

    老医师蓦然抬头,佝偻的背忽而挺起几分,一把将她另一只手拉过来。

    左右两腕反复候了数遍,额间竟渐渐渗出细汗。

    他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惊险的脉象——两股截然相反的脉势此消彼长,纠缠不休,犹如两只困兽在这少女体内撕咬争斗,偏生就是这股争势之力,维持住了血脉与经络的正常运转,一旦其中一股占了上风,此女便会即刻命陨。

    沈长明早已察觉老医师搭脉后神态转变的迅速与古怪,伫立一旁,眸光落在林灯面上。

    她神色依旧轻松,带着盈盈笑意,仿佛对面之人为她诊治的,便仅是简单的积食。

    古籍上的那行小字再度在他眼前浮现——

    药人不寿。三岁而毒定,十五而形显,二十而竭。

    历代所载,无一逾之。

    原是真的。

    面前这个女孩,是真的会死。

    沈长明转头看向门外檐上、乌云渐盖、愈加阴沉的天,忽低声道:“我出去买伞。”

    林灯点点头,撤回了自己的手,向那久久未言的老医师道:“阿爷,就是积食没错啦。要不要给我开一味山楂丸,多佐些蜂蜜……”

    沈长明抬腿向门外走去。

    街角便有一间小小的伞铺。他进去,仔细地挑。

    其实伞的种类很少,天蓝细绢的,卖给女眷,麻布绘小狗的,卖给孩童,桐油厚纸的,卖给行路人。

    沈长明拿起一把天蓝细绢伞,端详片刻,又放回。

    他拿了两把桐油厚纸伞,又将目光挪到墙上挂的几件做工细致的蓑衣与斗笠。

    未选。垂首,又挑了一双轻巧的木屐。

    出门时,雨恰好而至,淅淅沥沥,忽转倾盆,哗啦哗啦。身后传来店主声音:“公子若不着急,在檐下避一避,左右就大这一阵儿。”

    沈长明站在檐下,微笑道:“多谢。”

    随即展开一把油纸伞,踏入雨中。

    到医馆前,林灯在阶上等他,手里拎一个纸包,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将阶上散落的小石子一颗颗踢进积水里。

    见到他回来,她开心喊道:“我以为,雨小一点后你才会来接我。”话音未落,跑入雨里,跑到他身边。

    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开,淡粉衣衫被雨水打湿几处,洇开深深浅浅的痕迹,像红石榴花瓣。

    沈长明将另一只手里的木屐递给她。

    林灯惊喜地接过,放在地上,套上木屐,踩路上的水,啪嗒啪嗒。

    雨也在伞檐一同啪嗒啪嗒。

    沈长明歪头看着。

    他忽而觉得,水乡的雨,是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