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林灯长明 > 10. 心似飘飞絮
    乔琯淡淡扫一眼亭内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林灯身上。

    “购笛?”他开口询问,音色极冷。

    虽说这个真正的乔琯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度,但林灯倒也不紧张,从从容容地点点头,凝神仔细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容,像在寻觅着什么。半晌忽没头没脑道:“你受过寒症?”

    言罢,她才发现此话出嘴太快,初次见面,实是极为唐突无礼。手足无措地向右看看,拉了沈长明衣袖,讪讪道:“我家哥哥,小时……也受过寒症……”

    沈长明垂眸看一眼被牵的衣袖,并不接茬。

    比起林灯不自然的找补,乔琯的注意力却似乎落在了旁处——他凝视着林灯牵着沈长明衣袖的手,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少时,他忽而平静道:“二位随我来。”随后,转身向长廊外走去。

    林灯一时有些发懵——她已预备好三寸不烂之舌,打算向乔琯细细道述她对他病症目前的观测,以求得一个继续深入交流的机会,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这么成功了?竟如此简单?

    她疑惑地望向沈长明,然他却未理会她递来的眼神,拎起桌上的扇子,朝亭外走去。

    那片衣袖在她的指尖已产生温度,此刻骤然撤去,像在言表无声的疏离。

    林灯合拢手指,发觉了什么。

    沈长明在生气?

    林灯又一次发懵——生什么气?

    他们已同行两三日,明明一直都很好。是自己说错话了吗?

    她抬眼看他的背影,生气之人最爱到处乱窜——他究竟是在随乔琯走,还是意图要离开这叩玉坊?

    未想出答案,却似乎也不必想出。林灯小碎步追到已走出二丈远的沈长明身边,伸手再次拉了他的袖角,紧紧拽着,防止他当真出走。

    琴师和主事则在水亭里,沉默地目送这三人离去。

    琴师率先反应过来,仰首道:“主事,既然坊主自己就乐意接待他们,为什么还要抓我来顶替?我很清闲吗?”说着,他缓缓举起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刻刀。

    主事不理会他的抗议,望着水亭外闷声闷气道:“我以为坊主不会愿意接待他们……”

    琴师低头将刻刀重新揣回袖筒,振振有词道:“你识人的眼光,和坊主识人的眼光到底还是不一样。我反正一眼便瞧出,这两人行事的气韵,绝非出自寻常人家,坊主自然更加慧眼识金喽。”

    主事嫌弃地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钱眼开?叩玉坊上下,谁不知道坊主赠器全凭眼缘、不论出身?这两人行径市侩,言语无状,尤其那个丫头,一肚子的坏水……我怎么知道坊主还能看上这种人。”

    琴师看着林灯和沈长明随乔琯向敛乐阁行去的背影,托腮道:“那便是这两人合了坊主的眼缘……左右兄妹俩都长得令人嫉妒,特别是那个妹妹……哎,你觉不觉得她牵她哥哥衣袖的动作,倒是有几分像走了的陵——”话未说完,脑袋挨了一记爆栗。

    琴师捂头哀嚎。

    --

    然而二人并未能真正踏入那传闻中纳有各类至臻至宝乐器的敛乐阁。

    入夜已深,叩玉坊前院却愈发热闹,万灯如昼,琴箫鼓瑟,诸般乐声隔着流水迭迭传来。林灯原本正拽沈长明左袖,此刻却对前院的乐景生出好奇,于是左袖换了右袖,人亦蹭到右边,伸着脖子向前院不断张望。

    沈长明斜她一眼,只觉得林灯一面扯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一面又对前院的热闹心向往之,一颗心分作两半用,倒是好笑,于是低低道:“我不走。”

    话落耳中,林灯并未转头,手却松了他的衣袖,向右又蹭两步,贴着廊栏行走。

    行至曲桥,却见一名青衣侍者候在桥头。乔琯止住脚步,青衣侍者随即上前,躬身道:“坊主,公孙府陵公子急召。”

    乔琯眉头一皱,“公孙府近日变故颇多,她不好好理事,何故又记起我来?”

    侍者难答此言,垂首沉默。

    乔琯复问:“公孙府遣了谁来?”

    侍者答:“瑾玉姑娘。”

    乔琯沉吟不语。

    林灯一直竖着耳朵听,神色好不认真。乔琯却蓦然回头,吓得她连忙将目光移到别处。

    “姑娘贵姓?”

    林灯忙答:“我姓林。”

    乔琯微微颔首:“林姑娘,林公子,我今夜忽有要事,怕是不能再相陪。敛乐阁素来不许外客自行出入,须得由我亲自带领。二位若不介意,坊中亦备有客舍,不妨暂住一晚。待明日得闲,我再陪二位入阁选笛。”

    沈长明闻言,向前一步,挡在林灯身前,却未立即应下。

    他方才一路都在听。公孙府、陵公子、瑾玉……几个名字于脑中过了一遍,虽尚拼不出完整脉络,却也听得出来,这位乔坊主与公孙府的关系绝非寻常。

    至于公孙府,他昔日有所耳闻——江淮一带最大的丝绸商族,从养蚕缫丝到织造贩运,几乎处处都有公孙家的产业。数年前当任家主意外身亡,膝下独子亦随之失踪,族中两房为家主之位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去年,那位失踪数年的独子忽然归家,才使原本已定的局面重新生出变数。

    只是江淮巨商家族的争权夺利,与他素来没有多少干系。沈长明当初听过,也不过只作闲闻,并未放在心上。

    他回首看一眼身后探头探脑的林灯——若被她发觉,叩玉坊的背后,还有同公孙府联结的门道……不知还要在这玢芷滞留多久。

    沈长明摇开折扇,问道:“乔坊主既有急事,我们自然不好耽搁。只是叨扰一晚,会不会太过麻烦?”

    乔琯道:“不会。”

    答得很快。

    沈长明微微挑眉,目光在他面上一停,旋即笑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林灯闻言,在沈长明身后跳出,也跟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乔琯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向那侍者吩咐道:“带林姑娘与林公子去东边客舍,好生安置。”

    侍者应是。

    乔琯继而吩咐:“我去更衣束发。叫前院备车。”言毕,转身往后院去了。

    侍者目送他走远,抬手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叩玉坊占地颇广,客舍亦设在后院。三人沿着水廊绕过一方小庭,又穿过两道月洞门,才至一处东北角的院落。院中共有四五间客房,檐下只悬了两盏素纱灯,比前院清静许多。

    侍者替二人安排了相邻的两间屋子,又问可需热水茶点。

    沈长明一路神色尚好,此刻进了院子,神情松泛几分,随意道:“热水便好。”

    林灯想起——他昨日晕船,今日又同自己胡闹一整天,当下怕已疲乏至极。

    顿时有些愧疚。

    林灯小声道:“你早点休息罢。”

    沈长明点点头,入了自己那间屋,掩了房门。

    侍者道半刻钟后会有人送上热水与清茶,言毕微一致礼,亦转身离去。

    林灯立在小院里,四处打量。

    院中一派静谧,然前院的琴箫声隔了两重院落仍隐约可闻,时高时低,偶尔还夹着一阵喝彩。她方才一路贴着栏杆张望,早已心痒了半晌。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沈长明紧闭的房门。

    既然他要休息,自己总不好再去吵他。

    林灯在院中慢吞吞踱了两圈,终究还是没忍住,循着乐声往前院去了。

    穿过长廊,越过曲桥,眼前豁然开阔。林灯循着最热闹的一处曲馆走了进去。一入馆内,便见水面映着数不清的灯火,几座水榭以廊桥相连,宾客或临栏而坐,或三五成群围在小案旁。正中水台上,一名绯衣女子抱着琵琶,指下急弦如雨,周遭箫笛相和,乐声一层追着一层铺散开来。

    她兴致勃勃地沿着水边走了一圈,好容易在廊下一张空案旁找到位置,立即坐下,认认真真地望向水台。

    一曲奏到酣处,琵琶声骤急,箫声却从旁悠悠托起,间或几声清越笛音穿插其中,听着分明热闹,却半点不显杂乱。林灯对音律向来是一知半解,只觉得耳朵里舒坦极了。

    一曲方毕,满堂喝彩,林灯也跟着用力鼓掌。

    只是鼓着鼓着,心里忽而觉得空落落的。

    她抿抿唇,仔细地看水台上琵琶女裙摆翻飞、翩翩如仙的退场,仔细地看身旁一群文人墨客推杯换盏、饮酒作诗的故作风雅,仔细地看侍者托着新鲜果品在人群间言笑晏晏、穿梭来往……

    看不进去。

    她在想沈长明方才的不高兴。

    虽只相处几日,但她对他已有了一些了解——沈长明是一个脾气很好,人很有礼貌,有时有些漫不经心、但是总体还是很可靠、做事情很有分寸的一个人。

    所以,方才不接她的眼神,又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就是在生气,不会有错。

    为什么生气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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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灯胳膊支到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拈起碟子里的樱桃,对着月亮看。

    冥思苦想。

    是因为她扯他袖子?

    可先前在船上她也扯过,他还好端端的。

    是因为她胡乱说他是自己的哥哥?

    林灯手里的樱桃转了一圈,脑袋里浮现出林钟的脸。

    可做她的哥哥,也不能算作是很差的一件事——他又不知道林钟不爱读书,脑壳笨,酷爱游手好闲。

    林灯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想不出来。

    --

    玢芷较洛水偏北,夏末秋初,夜里已渐生凉意。沐浴毕,沈长明端一杯温茶,披衣坐在窗边。

    明月皎皎,月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亦浮在清茶水里。

    心却杂乱。

    王廷与父亲,仅给了他半载的时间。

    半载,将药人带回大都。

    公主的病自出生便缠绵不断,王医已给出时限——即便精心调养,也不过一二年的功夫。

    虽未完全确认,但昨夜已再起水卦,此次卦象不再浮游变幻,一柱香的时间便已明晰,与先前别无二致——林灯十有八九,便是他此行要寻的药人。

    沈长明垂眸看着杯中月影,指腹缓缓摩挲过杯沿。

    药人之血,自然可以强取。

    可沈氏承国师之位数代,所学数术浩繁,真正传到每一代承脉者手中的第一句话,却从来不是如何趋吉避凶,而是畏惧人心之变。

    天有象,地有形,万事各循其势;兵马有进退,财货有盈虚,民心有向背,皆可循迹而推。唯人心动静无常,一念既变,前势亦随之而易。

    因此,即便是数术推演,也从不能将所谓的结果视作早已写定的终局——卦象所示、星轨所指,不过是在眼下诸般条件之中,占据上风的那一种可能。顺其自然,则其势愈强;外力插足,人心念动,轻则旁枝横生,重则满盘皆易。

    若以王权相迫,或使言语欺瞒,看似只是迫使一人向前走了一步,但实则从这一刻起,术者自己便插手其中,成为局中新的变数。一个违心的选择又会牵出新的怨憎、恐惧、爱恨与取舍,层层相叠——旧的业孽未尽,新的业孽已生。

    而所谓业孽,原也不是苍天忽降一道责罚,不过是人为种下的那一念因。终究还会在人事之中,结出它自己的果。

    所以,药人必须自愿走入大都,自愿踏进王廷,也必须在知晓所为何事之后,亲口答应奉血救人。

    即便是王权,也不能替她答应。

    可以隐去尚不必言明之事,却不能使她因虚假的缘由作出选择;可以润物无声地因势引导,却不能施以外力予以强迫。

    只是如此一来,达成目的何其困难……更何况,据他这几日的观察,林灯明显已知晓自己的体质,提防之心极重。

    另外,这女孩虽体质特殊,但似乎是有丸药压制体内毒性,病态不仅并未显形,反而头脑活泛,精力比起他来都要充沛不少。

    沈长明放下茶杯,起身合拢窗子,熄灯欲寝。

    刚躺下,却听到院内传来脚步声,大约是林灯赏乐归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而已,她便意兴阑珊了?

    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即关合,整个客舍陷入沉寂。

    也对,精力就算再充沛,如兔子般欢脱了一日,此时也该困乏了。

    沈长明阖上双眼。

    然睡意尚未酝起,隔壁便再度传来开门声。

    随即,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睁开双目,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梳着分肖髻的脑袋影子,此刻正微微晃动。

    然后,一只细长的手影伸至窗角——手形修长秀致,五指纤纤,却对着窗纸的一角抠啊抠。

    功夫不负有心人,窗纸被她抠出一个小洞。而后一个小小的纸卷,被小心翼翼地塞入,无声地掉在屋内的织锦地毯上。

    稍停一瞬后,那颗脑袋忽地往上一蹿,少女的整个上半身顿时映上窗纸。

    沈长明安静地盯着看。

    身影晃了晃,轻快离去。隔壁传来掩门声,四下终于安静下来。

    如水的夜。

    他起身,步行至窗下,捡起那个纸卷,缓缓展开,顺手推开窗棂。

    月光映衬下,一行灵逸的小字映入他的眼帘——

    沈长明,我不再乱认你当哥哥了。不要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