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愈近,心脏狂跳的动静就越大。
脸颊也越红。
况且她相信傅仕勤此刻是希望她靠近的。
傅仕勤还受伤了。
她得跟上去。
她得照顾他。
不多时,傅仕勤的身子微微一抖,步子慢慢缓和下来。
李观棋猛然一头撞到他背上。
傅仕勤皱眉,受伤的腿部微微一弯。
李观棋脸上又烧得通红。
他怎么就停下来了呢?
分明是想帮他才追着他的,还猛然一撞,岂不把他的痛处又多增了几分?
而且撞得好结实……
“不……不好意思。”
她抬头时,恰好看见傅仕勤在盯着自己。
那双眸子幽暗,似乎能透过面纱看到她的脸。
那一瞬间压得她不由得后退两步。
恰逢风起,将她的面纱忽隐忽现的吹起,她就这样与他的眼神对视上。
她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感觉傅仕勤挑了一下眉头,眼中的怒火似在消散。
她也失了神,缓缓眨了两下眼。
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江州的商道上只有他们俩了。
倏地。她听见他的嗓音沙哑道:“别跟过来了,李观棋。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在跟着别的男人,而我不敢保证那个男人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傅仕勤的眼中闪过一缕幽光,似乎在期待着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这怕是她的幻觉吧。
她心弦在这一刻崩坏了。
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的脸滚烫的,火红的,像在炉子上炙烤。
这里哪里有什么别的男人?
她的男人就只有眼前一个。
所以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会因她失控么?
是这个意思吗?
……李观棋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
她浑身快被烫熟了。
脚趾紧抓着地面。
在傅仕勤的注视下,她怯怯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傅仕勤浑身僵了僵,目光扫到她的脸上,停在她的脸上,眸中又亮了亮,似乎她又做出了令他意外的事情。
可能是她的胆子因和他在一起而真的有大了一点吧。
傅仕勤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角传到她身上来。
她烫到成了炉子上烧滚的水。
未几,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知道傅仕勤没有意欲要走。
被她拽着,他真就不动了时,她也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脸被他盯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有些被憋屈很久的话可以说了,遂她在滚烫的气息中开了口,
“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去到我们那边,不知道那里的人倒卖牛角羊角的有假货,你把它们全部收了回来,然后你拿出去卖的时候,街上的人都说你卖假货,他们挑拣着你摊上的其他真货,说那是假货,低价从你手里把货卖走了,后面你就被伯父大打了一顿。”
好长一段话终于说完了。
她等着傅仕勤想起来,然后把她带回家去。
她的心脏跟快要烂掉一样跳动。
她抬起羞涩的面庞看他。
岂料须臾间,指尖的衣角被扯走,傅仕勤已然转过身去,又是好半晌的沉默,她看见傅仕勤的肩膀随着呼吸在微微颤抖。
他还没想起来么?
这不怪他,快十年过去了,这些细节处,往往只有当时印象最深的人才能记住。
李观棋用手托了托自己滚烫的脸,继续道,“那日我看到你用左手打算盘,你是左撇子,还有我看到你算不明白账……”
话未说完,便听得傅仕勤好长的一声唏叹,“观棋。”
“江州左撇子,算数算不明白的走贩多,你去找找吧,我每日事情也多。”
一盆冷水似从李观棋的头上浇灌下来。
她感觉到天灵盖一个哆嗦。
他又不承认了是么?
方才不是还好好地回忆么?
眼下又换回这套说辞了么?
李观棋眉头一皱,两眼一酸,咬牙问道,“我上次听说这布是从蜀地而来,要去蜀地必经巴州,你敢说你没有和令父经过巴州?”
缓了好一会儿,傅仕勤目光落在远处的商道,似乎无意与她交涉,她遂绕到他前面去。
他抿了抿唇,眼中似带有怨气,下挑看她,道:“李观棋。难道我还要帮你找男人么?”
李观棋又羞又尬。
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她男人?
而是别的男人。
原来方才那句话是这么个意思。
他从来没觉得他是她未婚夫么?
明明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
“那你说啊,你有没有去过巴州?”
傅仕勤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有。”
她两行眼泪落下来。
怎么会没有?!
他的话在她听来,好似她家乡巴州层层叠叠的大山都被他全盘否认。
也否认了从前的她……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傅仕勤说他没有见过她时,她倒还能硬撑着。
现下他竟然说他连巴州都没有去过。
她简直两眼一黑,真想昏死过去罢。
她心裂了。
虽蒙着帷帽,她的哭泣声仍然传了出来,不由引得过路人往他们俩身上一扫。
“……可是……你叫傅仕勤……”
“你叫傅仕勤……”
“你怎么就不承认呢?同名同姓的你,还有你身上那些特征,分明与幼时的你别无二致啊……”
傅仕勤握紧拳头,盯着李观棋哭泣。
未几,抬起手来。
视线与李观棋对上。
手又落下。未几,握紧拳头,从怀中掏出帕子来塞到李观棋手中,只道,“放过我吧,李观棋。”
傅仕勤的手一抬,他欲要走了。
她心里一凉。
忙要追上去。
可是傅仕勤走得好快。
他的腿像从未受伤那般。
她跑起来都追不上。
“傅仕勤!”
“傅仕勤!”
眼神混沌中,方才还在前面的傅仕勤,像一溜烟一样消散了。
他去哪里了?
他不要她了么?
李观棋泪流满面,因受人目光,哭声也引得人频频回头,遂她咬着唇,憋住自己的哭声。
便是浑浑噩噩回了绣铺。
偏巧此时陈大娘正有事找她,“观棋呀,大家看你绣花样绣得极好,姐妹之间有几件亵衣请你帮忙绣个鸳鸯或者……”
话没说完,她瞧见李观棋不大对劲,她的肩膀怎么在发颤呢?
“观棋姑娘,你怎么了?”
李观棋不作声色,接过陈大娘的包袱,只道,“绣好了我就来拿给你。”
遂快步回了铺中去,关上了铺门。
匍匐在桌上,哭泣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想起这段难捱的日子。
她以为能和傅仕勤诉诉苦。
她的身世悲惨,三个月的路程难熬。
她以为她能和傅仕勤说说她是怎么从巴州走山路过来的。
她以为傅仕勤会抱紧她,懂她的苦楚。
哪里料到,傅仕勤竟然连认都不认她。
月光如水,透过格扇窗倾泻在堆满绣花样的桌面上,李观棋看着月光,又想起了过世的阿爹阿娘,和祖父祖母,要是他们还在的话,定会为自己撑腰的。
心中的悲戚叫她难以就卧。
遂绣起陈大娘和隔壁铺子阿嫂们的亵衣来。
白天对傅仕勤说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地想。
他究竟哪里不像她未婚夫呢?
他究竟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不承认呢?
嘶……针刺破手指,她将受伤的地方含入嘴中。
又想起傅仕勤盯着自己的脸。
盯得久久的……
眼神勾引着她。
他分明是喜欢她的。
分明是想和她更进一步的。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把她领回家呢?
眼泪又流下来。
蜡烛放得不是地方,手一碰便倒,堆垒的烛泪又烫得她眉头皱起来。
她剪短了烛芯。
燃烧的烛泪继续落到桌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又揉了揉眼睛,继续绣起来。
此时铺外传来敲门声。
她心头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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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到窗外传来陈大娘一句句轻声的,“观棋姑娘你好些了么?我们见你没睡,带了点吃食过来。”
“观棋姑娘我们知道你胆子小,但你别害怕,我们见你铺子的烛光久久未熄,才过来寻你的。”隔壁卖鞋的张二嫂道。
“对啊,陈大娘说你心情不好,是伤心了。你一个人躲在铺中哭,还要给我们绣花样,岂不把眼睛都绣瞎了。”
听到这些嫂子们的话。
她愣了愣。
自阿娘死后,她很少得过旁人的关心了。
她感觉心头一暖,反而热泪又往外溢。
“好姑娘,你要是怕我们,我们就把东西给你放在门口了;你要是不怕我们,进去给我们诉诉苦也是可以的。”
“对啊对啊,听陈大娘说起你一个人是从巴州走山路来的,可了不得的女娃子。”隔壁卖棉麻碎布的秦大嫂道。
秦大嫂是个实在人,话也说得实在话,不会熨贴人,隔壁卖鞋的张二嫂就眨了眨眼睛。知这个李观棋是个胆子极小的女子,又一路走山路而来,特意避开人群,只敢往人迹罕至的山洞里栖息,想来受尽了苦楚,她心疼不已,只道,“观棋姑娘要是心累得慌,我们几个姐妹人都好的,都愿意来为姑娘疏散些苦楚。毕竟邻里街里的,观棋姑娘住过来了,日后咱们便是姐妹。”
她知道的。
住过来几日便看见了这几家铺子的主人常常坐在一处煮茶聊天,嗑磕瓜子。
有时候她的铺子前来客人了,客人不知道把衣物放下就走,她们都会帮忙提醒着道,“放那儿就好了,留个字条和花样,钱放旁边,主人在铺子里忙着呢,待会会出来取的。”
李观棋每每躲在铺子里的时候都感激不尽。
出门取货时都点点头,只是一直带着帷帽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自己打过招呼了。
感觉她们也不算生人了。
李观棋坐久了,腿都麻了,只道,“你们等会。”
待她们都进来了,李观棋想要再点两根蜡烛。
刚拿起蜡烛,便听陈大娘道,“好孩子,我来弄,我来弄。”
秦大嫂帮着拿灯罩将蜡烛罩起来。
就着烛光,张二嫂的视线落在李观棋的面纱上,她搭上手,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好了,观棋姑娘不怕我们了,观棋姑娘日后又我们罩着了,不用伤心。”
李观棋忍着泪,这会子被她们围绕着安抚。
反倒又哭出了声来。
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这样的温暖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哭吧,只管哭吧。”
烛火微晃间,阿嫂们又一个个过来安抚着她的脊背,道,“就把江州当家便罢了,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她们各自打开食盒,观棋的肚子闻见气味便发出响声,屋中人都笑了。
张二嫂道,“我见你哺时归铺,我烧饭时你铺子里的灶台没冒烟火,我便知你今晚未吃餐。”
李观棋面上一红。
“这哪里能……”
“我先尝尝秦大嫂做的东坡肉,老远就闻到味道了,就馋这一口。”陈大娘二话不说夹走了秦大嫂提盒里的一块肉,便催促着李观棋快吃,“这个饭是我烧的,她们俩就带了菜来,我还煲了汤,你尝尝,要是不热了我就去隔壁温一温。”
李观棋遂也小小地捡起了桌上的筷子,摘下了面纱,在众人的注目下端起了碗,然后低头呷了一口汤,声音轻轻地道:“好喝。是热的。”
再抬头时发现出来陈大娘,其他两位阿嫂都盯着她的脸看。
她一下脸又开始发烫。
“怎、怎么了么?”
“嗳呦,这就是你的不厚道了!”张二嫂推了一把张大娘,“你怎么不早说观棋姑娘竟然是这样一位绝色美人!我和秦大嫂恍然一看,以为观棋去哪里了,恍惚间换了一位仙女坐前头。”
秦大嫂眼睛不眨地点头,“观棋姑娘哭过了,真叫我肠子都悔青了,我若是早些来安抚姑娘就好了。”
这话听得李观棋浑身出汗了。
她一直出门戴帷帽,阿爹阿娘在的时候,她们也没说过她长得如何。
她看铜镜里的自己,和阿娘面貌相识。
也不觉得多好看。
只是确有几分姿色罢了。
她羞得低下头去,夹了一块肉,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