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招娣赶到码头市场的时候,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孟武勇正拿着刀抵在胡玉曼脖子山,他的手忽而使劲,忽而卸力:“你去陪妈!你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不是你这个臭婊子,黑心烂肝不得好死的东西!”
旁边的孟武城,跪在地上磕头作揖:“勇儿,你要杀就杀我!是我错了,你莫怪她。”
何招娣驱赶人群,但没有人想错过这个热闹,她只好进店把卷帘门拉上。
她走到孟武勇身后,握紧他的手就骂:“你个蠢脑壳!一会儿警察就来了,你要影响娃儿高考吗?”
胡玉曼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她疼的脸色惨白,也只是捂着淌血的手臂。
像以往,她将所有的盘算打在心里。
何招娣盯着她这位二嫂,心想这蔫萝卜是真能辣死人,这样的人最好这辈子别再来往。
孟武勇仍旧不肯放下菜刀。
何招娣不顾疼痛,伸手抓住刀刃,拍着孟武勇的肩头,轻劝:“小勇,小勇!楠楠回来了,红姐讲,楠楠要过去见她奶奶,我们先回去,先回去噻!”
提到孩子,孟武勇的一丝理智飘了回来。
他转身朝外走的瞬间,挥刀朝身后砍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吓得冷汗直冒,以为他始终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等何招娣缓缓睁眼,看到孟武勇只是将将菜刀砍在货架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等到!给老子等到!”孟武勇放下这句话就走了。
等孟武勇一走,孟武城从地上站起来。
他冲上前,巴掌连连打在胡玉曼脸上:“你逼老子啊!再逼老子?拆迁你觉得我亏欠你们母子,现在看到我妈死了,你是不是好开心,觉得心理平衡了?你记着,能能不去给我妈磕头,我连你和他一起打死,你看我能有好在乎!”
因为孩子,胡玉曼才会有点反应,她摸着被打肿的脸,咆哮:“来啊!打死我,这些年你打的还少了?”
孟武城如胡玉曼所愿,一把骑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指尖点在自己心口怒嚎:“你懂不懂过去我愿意忍,是因为我想着日子好起来了,总有一天你会消气,你看着我伏小做低的份上,会带能能去看妈,现在没得机会了,没得了!我心里永远有了个愧疚,对我妈还有我爸,都愧疚,终生放不下了!”
他鼻涕眼泪糊在一块儿,愤恨自责。
胡玉曼看着两鬓已白的孟武城,一把年纪还要遭受这般变故,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报应,心中郁结怨恨都渐渐散去。
她笑的怨毒:“哪个没得?哪个心里没得伤?从你对我动手开始,我就恨你了,只要你生不如死,我就开心!”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孟武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哪个个没被打过?打你几次,你就这么恶毒?真不怪勇儿骂你!所以我讲,怎么他骂你,我从来不觉得有问题,我真该以前就休了你,换个女的带能能,都不会让他变得像你一样刻薄!”
胡玉曼的回忆飘向了那个不结婚就会被诟病的年代,她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休!现在这叫离婚,你以为我不想离?我带着儿子一起过,比跟你过强多了,我又不是没得本事养不活自己!”
离婚?尽管这样,孟武城心里从未升起过要与胡玉曼离婚的想法,那是有伤尊严的。
他揪着胡玉曼的头发,将她的脸扯到自己眼前,讲起‘道理’:“你听到!我妈,比你亲妈对你都好,店铺你跟小何争,妈给你了!能能三岁,小何刚生楠楠,妈还是在帮你带孩子!你刚生完孩子,没力气洗澡,妈帮你把胩都洗了,你还要怎么样,你妈来帮过一次忙?她在帮你妹妹带娃儿,因为你妹妹嫁的是个孤儿!”
此刻的胡玉曼,不仅身上都是血吗,头发也乱七八糟,浑身是伤,她挣脱开来,代价是一把头发没了。
她靠在墙上,没了力气:“你晓得都是妈做的,你呢?你做了么子,我从怀到生,你就天天喝酒打架,在外面打完,回来还要打我!你妈是在帮你还债,你活该!”
“老子活该?要不是你是个别人用过的破鞋,老子会这样?”
孟武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大城市的街上混,他生的模样不错,身边乱七八糟的女人不少,玩够了,就想回村找个踏实的女人结婚。
不知道哪个把他在外面乱玩的消息带了回来,说媒的说破了嘴,都找不到他满意的。
他喜欢的,瞧不上他,喜欢他的,他瞧不上。
好不容易胡玉曼长得是他喜欢的那种浓眉大眼,对方也满意他,就是有点点小疙瘩膈应着他,他自己也以为日子久了这疙瘩就会消。
没想到不仅没消,还伤了情分,糟蹋了好日子。
“你嫌弃,就莫娶老子,老子这张脸嫁给哪个都比你好!”
胡玉曼不想解释,她本就是被‘卖’到孟家的,两人结婚前,面都没见过,也没有感情基础。
七十年代的时候,胡家住在比之曹村好不到哪里去的村子,家里连生三个都是女儿,胡大、胡二和小胡。
老胡死了,办丧事欠了钱,胡大执意想去大城市创业,就跑了。
眼下只剩下给胡玉曼赶紧找个好去处,将钱还了,小胡还可以培养培养读个书。
那个年代,或许最小的总是最宠的。
听说大胡是去了更南的地方学着做生意,一去几年都没有音讯,都当她死在外边了。
谁想胡玉曼,刚嫁完人,胡大就带着钱回来了,她真的成功了,却晚了一步。
胡玉曼没有机会了,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即将临盆。
“那你嫁噻!别个怎么玩了你又不要!呸!你脸是好看,身子脏得很!你跟老子记到,明天带能能来,他不来,看我打断她的腿!”
孟武城一口唾沫啐到胡玉曼身上,他是不可能离婚的,老了怎么办?
他整理好自己衣着和心情,走出了店。
就像年轻那样,打完了,还是一张床上睡,忙完了,还是一个桌上吃,没有不同,变得只是胡玉曼日渐憎恨的心。
姐姐跟她讲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女子怎么同丈夫生活;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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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讲书中写的那些义务和权利,平等和尊重。
她不想懂,懂得越多越愤怒。
连儿子都会告诉她,离婚吧,离了只会过得更好。
但她一知半解的那些道理,不足以撼动她心底的刺,那根她总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先失了身子的刺。
*
孟妤楠印象中,奶奶的葬礼概括起来,就是平静二字。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道士做法。
这些都不同于爷爷的葬礼。
几桌酒席,磕几个头就好了,她的那些姑姐在爷爷死后,从未,没有几乎,就是从未再来看过这个弟媳妇。
连葬礼,和爷爷相关的人都没有来一个。
“只有爷爷小妈,就是曾祖父二老婆生的小爷爷来过一次,他说嫂子对他很好,他记得。”
孟妤楠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同我讲述这些。
爷爷走的时候,留下的钱,一并将奶奶墓也买好了,就在爷爷旁边。
那块干净无字的墓碑上,现在也终于填上了“母张梅先”。
考前七天开始停课,考点就在孟妤楠就读的学校。
这个考试并不那么有高考的氛围。
她白天复习,下午晚上过去烧香磕头,如此直到考前。
那会儿,至少在孟家,没有人觉得高考比亲人离世重要,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
何招娣起先还想同孟武勇商量一番,先瞒四五天看看,孟武勇听都没听进去,回到家就说了。
“那你觉得有被影响吗?”我问睡在一旁边床上的孟妤楠。
庄鹤梦好些天都在发消息给我。
“如果她开始梦游了,我就来接她。”
我删除了消息,静静看着孟妤楠。
她撩开额前长发,思考一瞬:“或许有,或许没有,我有些忘记了,除了紧张,和平时模拟没什么区别,连考完了都觉得很平常。”
没有鲜花、报道和掌声,这个偏僻小镇上,除了依照教育局规定的那些,什么都没有。
考完,学校门口连家长的影子都寥寥无几,人们该上班上班,该种地种地。
该办葬礼,就办葬礼,酒喝上头了,还能玩几圈牌。
“死因呢?只是复发了吗?”我像个记者那样,接连发问,心如古井无波,只想清楚每个人走向的结局。
“复发了,恰好身边没人,就这样错过了机会。”
她眼眸在夜色下晶亮,就像讲着别人的事。
说完,她又想了想:“对了,还有说是饥一顿饱一顿,高血压的药没了,奶奶不记得号码,她只记得堂哥家的。”
“然后呢?”
“她打了,没有人接。”
遗憾吗?
我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套上衣服,我倒上热茶递给她:“我们明天回去好吗?”
“人这样死,孤独吗?人最后到底会怎样离开?”
这些年,三两年呼啸过去,宛如一年,快的让人害怕。
老去的人,要走多快才能跟上,不至于像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