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桂满屋子敲敲打打寻摸人。
堂屋中间躺着的何迎娣连副棺材都没有。
何招娣看见曹杰,忽然不怕了,她叉着腰下了楼,在脖子那里比划:“砍!来来来!砍噻!”
曹桂刚一见何招娣,提着镰刀就砍了过去。
这个时候,孟武勇抱着曹杰挡在了前面。
看见自己儿子出现在自己眼前,曹桂将刀快速甩了出去,“妈的,算你俩很!”
“曹桂,你也忒不是人了,哪有在自己老婆葬礼上打牌的?五妹是病走的,算不得喜丧,更不能打牌,你那几个牌友还穿红衣来,你真的是不怕夜里睡不着?”
孟武勇一讲完,曹杰就哭了起来,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吓着了。
何招娣不爱抱这娃儿,她看着曹杰跟他爹一样的眯眯眼,想到何迎娣病逝的时候,曹杰一边磕头,一边笑,她心里就发怵。
看着曹桂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何招娣才敢叫何桉麟将曹杰牵走。
来曹村三天了,何桉麟除了下楼吃饭,他基本待在房间,无聊的写写作业。
没有悲伤,没有期待,除了等着夜里打去南苑的那通电话。
他上楼的时候,何招娣正训斥曹桂:“我屋里楠楠像你儿子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能做了,不晓得有多懂事,你怎么教育……”
像每个暗恋的人听到心中的名字那样,他停下了步伐。
“桂儿……”
何招娣没说完,停着何迎娣遗体的方向就飘来这一声呼唤。
一时间几个人都不说话,何桉麟牵着的曹杰也不哭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是幻听,准备上楼的时候,何迎娣躺着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桂儿……”
何招娣晓得何迎娣平时喊曹桂的习惯,“会不会是五妹还没走?肯定是误诊了!”
她一边走过去,一边哭喊:“五儿,你是不是还在?五儿,你要喝水不?”
曹桂看着一个活人跟一个死透了的人讲话,他头皮都炸开了,吓得退到院子里:“怎么可能?她瞳孔都散了,办白事的人明天就到,老刘提前看过了,讲肯定是死了!”
“你怎么那么巴不得我妹妹走?你是外面有人了噻?你夜里睡觉仔细点,不怕做噩梦,你就继续打你的牌噻!”
何招娣懒得再搭理曹桂,她轻轻揭开凉席,“五儿,五儿,你喊喊二姐噻!二姐在,二姐再不吼你了,我那天只是有点着急,你怎么能这么不经讲,才讲你两回,你就走了……”
再度看见何迎娣的遗体,那一看就清楚这位死者生前肯定数日没有进食,没有人照顾,连后背都生了疮。
夫妻到底要做到哪个份上,才会共患难,同悲哭?
曹桂再见多少次这具遗体,也不会生出一丝感伤。
“我没有,我就是……”
他颤着手点上烟,抖着手指头,愤怒都被恐惧席卷一空。
没有悲伤,却多了惧怕,他觉得真是倒霉透了,“真滴是见鬼了,我去我姐姐屋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等何萱递和何成俤隔天赶来,这丧事才体面的操办起来。
只不过操办前,何迎娣屋后来了个老妈妈,“我没多少钱,这点你们拿着,这女子帮过我,给过我几口水,她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我问你们,她有一床红被子是哪个做的?我看着蛮好,也想买一床,我望着那被子头天晒在曹桂院里,怎么第二天就去了隔壁屋里头?”
三人没有接话,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渐生愤怒。
老人见几人没回答,愁眉苦脸,故作不知,转身走的时候,还喋喋不休:“好稀奇噻!怎么每回她拿回来的东西,没多久就都跑到了隔壁屋里,唉,真滴是稀奇!”
何招娣往隔壁去的时候,边走边卷起袖子:“那被子是我做的,做了好些天,用的最好的料子。”
跟上去的何成俤,脚步迈的飞快:“我还给了她一套一千来块的羽绒服,整理遗物的时候根本没见到,前年我才买给她的。”
前年冬天大雪,何迎娣没料到南方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冻得对着姐姐直哭。
何成俤嘴硬心软,一狠心买了一套羽绒服过去。
“单车呢?我给小孩子买的单车,好贵滴!”何萱递向来宠孩子,曹杰百岁宴,她包了红包,送了辆小单车。
何成俤不来不知道,一来才觉得,她真是来晚了,“老子不抽死这个贱货,就晓得抢别人屋里的东西。”
“我不打烂她的胩!”
三个撸起袖子冲进曹桂姐姐曹金荷院子的时候。
她还优哉游哉的同曹桂讲:“我是一分钱不得拿,你自己帮我贴,我又不欠她的。”
“老子教你欠不欠?”
何招娣三人围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进了屋,就东砸西砸。
何招娣找出了那床红被子,只是一摸,她就晓得这是她做的,她心里发苦,自家妹子是用不上了。
她咬牙狠狠叱骂:“你喜欢这个被子,你死了,我会给你多烧点!现在你活着,老子撕了也不给你用!”
曹金荷被何萱递何成俤按着,不能动弹,只能哀嚎:“唉哟!我的被子,那是我滴!”
望着角落已经破旧的单车,何萱递厉声斥责:“这单车你也不怕你娃儿骑了见鬼”
“曹桂,你个没用的,也不帮忙,我的车。”
“姐,我再帮你,我老婆会把我和娃儿一起带走,我昨天都见鬼了!”
经历了昨晚的事,曹桂选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他还挺想活久点,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他还没享受。
“你个窝囊废,见你妈的鬼,你快拦着点,拦着点啊!”
何成俤还在四处搜寻:“羽绒服呢,老子买的羽绒服!”
看见曹金荷紧张的神情,何招娣寻思片刻:“你去她女儿衣柜找,八成在她女儿那里。”
“就你有娃儿,你也不怕抢了别个的东西,不得好死!”
何成俤拿着羽绒服,经过曹金荷的时候狠狠地踹上一脚。
“你们这些强盗!土匪!”
曹金荷的老公外出打工了,她本想着在村里有个弟弟做帮衬,也不会过得差,现在想来真是谁也指望不上。
每每她一挣脱开来,何迎娣的两个姐姐就会立马拼命按着她,再留出一个人去搜刮本来属于何迎娣的东西。
不一会儿,这个屋子里不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撕烂或砸烂。
暮色下,和着隔壁的哀乐,她一个人捧着满地狼藉,凄惨哀嚎。
何招娣带着人在隔壁大闹的时候,曹杰又拿起手机发出咯咯咯的笑。
何桉麟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何招娣要他教会曹杰明事理。
教人?
他没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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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心思,望着这令人厌恶的小孩,他冷漠又嫌恶:“你很开心吗?”
记忆中,是如此,他也被这样问过。
曹杰小眼睛一眨,他看了看这几天都不说话,突然主动找自己的人,他停了一会儿。
嗯,他不明白这个问题,又继续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何桉麟被这笑声吵得心烦,大声喝止:“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妈妈了!?”
“妈妈?”曹杰咀嚼几回这两个字,眼中光亮一下晦暗,一下明亮。
他想到了什么,才终于关掉了手机,大声反驳:“我有妈妈!哥哥,我妈妈讲了,她是有事出去了,要好久才会回来,你看她把手机给我,讲我看完这个,她就会回来。”
曹杰举起的手机里,是何迎娣找人下载的几十部动画片。
曹桂不带孩子,何迎娣病情逐渐加重,久而久之,也没了精力。
她怕吓着曹杰,怕曹杰没有饭吃,她弄好几天的饭,叫黄大姐找人帮忙下载好曹杰爱看的动画片后,人就倒了。
何桉麟聪明,他一眼就看出了曹杰享受到的那份浓烈的母爱,望着曹杰小眼睛里透露出的天真。
那是被保护得很好的证明。
那也是他从来不曾拥有的证据。
哪怕是在曹杰这个年纪,无论他还是孟妤楠,哪里有过这种浓烈的怜爱?
不需要你多乖,多明事理,多会来事。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就够了。
一个是会在自己妈葬礼上笑开怀的孩子,一个是在母亲面从来都小心翼翼的孩子。
天壤之别下,何桉麟愤怒的打掉那个手机,他垂首丧气,坐在床上,眼皮耷拉,胸口起伏不歇。
他静静的将坐在地上的曹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好像非要瞧出点什么不同,找到个什么原因,他才会舒服点。
然而,只有失望,他无奈自嘲,轻蔑讽笑:
“现在你没有妈妈了!因为你妈妈死了,她就躺在楼下,你每天磕头的那位就是,死了就是永远不会回来的意思,你懂吗?你跟我们所有人都不同了,你没有妈妈,以后你去外面会被人孤立、讨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践踏羞辱!因为失去妈妈,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护你了,他们不怕你,即便打死你,也不会有人为你撑腰,为你出头,为你报仇,你就是没有妈妈,和没人要的垃圾!”
何桉麟语速越说越快,语调渐渐拔高,他白皙的面颊变得通红。
看着地上的手机,愤怒蔓延全身,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曾也以为,这世界没有人和他不同。
最后,不过都会被厌弃。
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存在。
也会有轻易就将自己孩子送出去的存在,哪怕是供对方消遣。
“再忍一下,忍一下,麟麟!”
“一次,就最后一次,麟麟,妈妈马上就会联系你姑姑。”
他的母爱是这样的啊,这样的令他绝望。
还好还有人,与他同病相怜。
在每一个绝望,又疼痛难忍的夜里,在每一个孤独愤怒中,他都少还会想起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煎熬。
他的安宁,是要央求数遍才能换来,那份片刻亲近。
“妈,我不想做了,送我去二姑姑那里,送我去姐姐那里,送我走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