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萱递还在奶娃,她刚生了一个女儿,日日通宵,老公翁世中夜班不断,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她眼睛都睁不开,睡一会儿:“不行?咋可能?”
说一会儿:“过年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她都吃了好几块扣肉,胃口好得很,唉,二姐,我好累哦,娃儿天天哭,离不得我!我咋子办哦!”
何成俤接到电话的时候,语气波澜不惊:“是不是诊错了?老胡前几天摔了一跤,我要晚点来,你通知弟弟没?你先通知弟弟噻!”
她几乎觉得这只是个玩笑,她家现在也是离不得人,前几天胡明雄给人装修的时候从高处跌落,躺在医院,不能动弹。
她老公需要人贴身照顾,婆婆又向来烦她管娘家的事。
她打算先叫有空的人去看看,事情不大,她就不去了,心里正感慨,这就是远嫁的苦啊。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命运如此不公,会将一个昨日还鲜活,才三十出头的生命,顷刻捏碎。
何招娣的悲伤渐渐变成疑惑,接着转成愤怒。
为何这些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在她心里比自己都重要的兄弟姐妹,一个伤心难过的,几乎都没有。
连震惊都没有,她们语调懒散,互相推脱。
难道是繁忙的生活让人麻木了吗?
“没有,我一会儿跟他讲,你们想来就来,不来就算哒,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她疲惫的挂掉电话,又充满希冀的拨通另一个号码,也许只有弟弟才能让她稍有宽慰。
“弟儿,你五姐看着就这几天了,他对你最好了,你快来一趟。”
“么子?么子就这几天?二姐,你讲清楚点?”
何招娣的声音不小,但是何一宝待的地方全是洗牌搓牌的声音。
令他听不清这这声报丧。
何招娣想着何迎娣每次有点钱,发点工资就被何一宝连哄带骗的,骗去赌博。
尽管这样,她还是经常给何一宝买衣服鞋子。
她怒火中烧,一下言语有失:“你五姐胃癌!快死了,她要死了!你晓不晓得死是么子意思?你来不来!?”
“快死了?那就是没死噻?没死就先等起看看,万一死不了呢?真死了你再打给我,不过我没得钱,二姐,你给我转……”
没等说完,电话被带着气挂断。
约好的师傅来的很快,就这么几通电话的功夫,他就到了楼下。
房内的孟妤楠,灯光从门缝透出。
何桉麟将那道光亮记在心底,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
像是在说:“我很快回来。”
暗恋是自导自演的戏码,尤其是何桉麟,这种无人倾诉的境况。
苦意更浓。
*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何招娣她们到了曹村。
何招娣左等右盼了两三天,也只有她同何桉麟在照顾何迎娣。
她买了好些人参,餐餐不落地煮给何迎娣喝。
“二姐,你来了。”
这是何迎娣在何招娣的照顾下,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她陷入长久的昏迷。
没几天,一口气一出去,人没了。
曹桂打算简简单单的办,他手里没存一分钱,还欠钱,自然没办法给何迎娣好好操办丧事。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姐,我哄几个人来打牌,撑撑场子,说不定手气好,就来钱了。”
何招娣摆摆手没说话,她抱着何迎娣,哭肿了眼睛,念念有词:“不怕了,不痛了,要好哒,我屋里妹妹就要好起来了。”
人走了,一切就好了。
大半部分办丧事的钱都是何迎娣几个姐姐转的,除了何一宝,他同样一分钱没有。
老四何成俤和老三何萱递,接到何迎娣确切死亡消息的时候,才上火车赶来。
然而,在此之前,何招娣没有想到先来帮忙的居然是孟武勇。
“我把妈安排好了,就来了。”孟武勇揉了下干痒的双眼。
他是坐火车连夜赶来的。
何招娣站在门口,看这突如其来的人,强撑已久的她,一瞬间鼻子发酸:“你来做么子?屋里没得人,楠楠她们怎么办?”
孟武勇贴心的给何招娣带来换洗衣物,将她喝茶的杯子灌满热水,“她们都大了,楠楠吃饭又不用花钱,没多少天就要考试了,她一个人还安静些,五妹毕竟喊过我几声哥哥,我来送送她。”
这一回,何招娣终于有了依靠,她靠在孟武勇肩头,掩面痛哭:“你比起她们有良心多了。”
孟武勇轻拍着何招娣的背:“你也莫多想,现在家家户户都困难,理解一下,我们毕竟离得近一些嘛。”
有了依靠,何招娣就有了底气,“你帮我看着,我出去一下,晚点三儿和四儿就到了,大姐照顾爸,累倒了,在住院,我没告诉她,你莫跟她讲,也莫跟妈讲。”
孟武勇在她身后挥了挥手:“晓得了,你去忙,去忙。”
她收拾好一切,背上包走进了何迎娣的世界。
何招娣怎么都想不明白,才三十多岁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顶着太阳去找医生。
医神告诉她,这位病人令他印象很深刻:
“这位病人原先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开了抗炎药,又嘱咐了定期来做胃镜,第二次她急性胃穿孔来住院的时候,我问诊她,才知她不仅没有定期复查,抗炎药也没按时吃,又是二期梅毒,导致吞咽困难,建议她住院治疗,才两天,她爱人说地里缺人,来接她出院,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早期治愈率还可以,就怕拖,不过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发生转移了,其实胃部相关的疾病还是要看生活作息。”
她又去找那位给她打电话的好心人,那位黄大姐透露:“我不晓得你妹妹咋了?她一天打三份工,都没存下一点钱,过去她公公还在,打完工她还要伺候她公公洗澡,曹桂都不愿意伺候的,让一个新娶进来的媳妇伺候,那个时候娃儿都没生就伺候起了,村里不晓得滴,还以为是他爹娶得小老婆,伺候完公公她还要下地干活,干完活,她还要挨打!”
听到挨打,何招娣从地上一下站起来问:“挨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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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打她,那个不得好死的打她?是曹桂?”
黄大姐喝完何招娣买来的水,才接着说:“你莫讲是我说滴!我还要在村子里生活,是她姑子打她,曹桂有个姐姐很强势,从小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奶给这个弟弟拉扯大,见他娶了老婆就天天骂,两人屋子挨在一起,她隔着围墙,伸出个脑袋就骂,你妹妹又是个软弱善良的人,从不回一声,她见你妹妹不吭声,她经常上去就是几耳光。”
何招娣懂这种心思,可是她头一次懂得如此痛苦,“莫讲了,你莫讲了,我心里好痛哦,她怎么这么笨啊,从来都不说给我听。”
眼泪流了又蒸发,像这毒日头下不允许一点悲戚。
黄大姐不好再开口,她本来走出去好远了,可她犹犹豫豫走了会儿,又调转身来,讲出怀疑:
“唉,妹子,你也莫太伤心,你妹妹是个好人,个个都说她好,找她帮点忙,从来都不会拒绝,我最后再跟你讲个事,曹桂出去吃喝嫖赌,其实都是村里那些单身汉带坏的,那些人又是他姐姐店里的帮工,这个我就不好讲定是哪个的原因,只能你自己看了,我地里还有活,就走了。”
何招娣送走了黄大姐,她坐在路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她心里好多好多怀疑、揣测和不确定。
最后她认定自己妹妹就是被曹桂一家磋磨坏的,折磨病的。
晒了一天,加上生气,走在夕阳里的何招娣,像一头野兽,她满脸血红,鼻孔直冒热气,双眼被夕阳染得猩红。
堂屋里,裹着何迎娣席子边上,曹桂找来牌友,摆了几桌。
“你喊起我们在这种地方打牌,你等下不拿点酒来,我最多打一圈就走!”
“自己拿,都是你们嫂子,怕么子,快点洗牌。”
看见这样的场景,自家妹妹走的这样潦倒。
何招娣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她从夜幕下,走进光亮中,冲上去揪着曹桂的头发,三两个大耳刮子就抽了上去。
“怪不得你妈生了你就死了,她是宁愿去死,也不待见你这种畜生!没妈教的东西,就是祸害!”
曹桂是老来子,他妈是生他的时候,年纪大,难产,大出血死了,为此他爹一生也不待见他,对他很冷漠。
属于爹不疼,妈又不在了。
这个事提不得,提了,曹桂这种没个底线的人,会发什么疯也不清楚。
只晓得,何招娣提完,他闷不吭声了好一会儿,随后就走了,也不还手,牌也不打了。
何招娣叉着腰在院子里等了半小时,隔老远,只见田埂上,有个身材不大,打着赤膊,劲瘦的人提着锄头、拿着镰刀,一晃一晃地走了过来。
何招娣眯着眼看了老半天,等到看清楚后,她撒着丫子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小勇!小勇!曹桂他要杀人了!”
“么子?他在她老婆葬礼上摆场子赌博,他还要杀他老婆的姐姐?”
曹桂一身酒气,拿着镰刀,面目狰狞,龇着牙:“臭婊子,你再讲老子妈不要老子啊?讲啊?讲老子没妈教啊!你出来,躲到哪里去了?老子今天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