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苦味在口腔炸开,涩得她舌根发紧。
对她来说,这滋味跟小时候被按头灌下去的感冒药没什么两样,又苦又涩。
她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总说酒好喝、酒香醇,明明跟“好喝”两个字毫不沾边。
盛意放下酒瓶,瓶中液体肉眼可见少了将近一半,嘴角还挂着一道未来得及咽下的红酒渍。
魏时衍走了过来,眉头微皱,评价盛意的行为,“牛饮。”
说着,他扣住红酒瓶身,轻轻往外一带,将瓶子从她手边取走,防止她再举起来猛灌。
盛意用手背蹭蹭嘴角,将酒渍晕开一片。
转身趴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接水漱口,清凉的水流在口腔翻滚几圈,满嘴苦涩总算淡了几分。
可苦酒已入胃。起初只是胃底泛起一小片暖意,慢慢的,那股温热缓缓上浮,漫过胸腔,散向四肢,指尖也跟着微微发烫。
脸颊悄然爬上两团红晕,呼吸也不自觉比刚才沉了一些。
而就在这片暖意蔓延的间隙里,无数记忆像被点燃引信,在她脑中接连炸开。
她不仅回忆起了那一晚的事,还想起了出差回到家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眼泪洇湿了枕头,她边哭边哑着嗓子安慰自己,“没关系,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社会人了,不要因为这种小事难过……”
白天在公司装得跟个正经人似的,该工作工作,该微笑微笑,谁也看不出端倪。
可一到晚上,所有情绪原形毕露,抑制不住悲伤,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早上醒来又要哄自己很久,才能攒够力气掀开被子,起床面对新的一天。
最可气的是,老板作为当事人,居然还要缠着她让她复盘。
他怎么不自己复盘?!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事,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那些情绪和画面里反复挣扎,而他像没事人一样,衣冠楚楚端着酒杯,问“复盘做好了吗?”
盛意越回忆越难受,心里一抽一抽的拧着,心脏像被一根细线来回拉扯。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备受折磨?
眼眶有些发热,她阴恻恻的想,她要把鼻涕眼泪全都蹭到洁癖老板身上去,蹭到他洁癖发作、浑身难受、一想起这件事就起鸡皮疙瘩,看他还敢不敢再重提此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连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魏时衍同样没听清,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问:“什么?”
盛意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却还是带着鼻音:“我有点害怕……不想回忆那个夜晚了。”
说完,她低下头,指尖在台面边缘来回划动,像在替自己找一点可以抓住的、能让她稳住心神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默默积攒力量与勇气,声音低低的,但字字清晰,“那一晚我很害怕。你长得又高又壮,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我甚至看不到天花板……真的给我留下了很可怕的回忆,我不想去回忆……”
“我们的身体并不契合,偶尔清醒的时候只感觉到痛……根本,根本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摸来摸去,始终寻不到一处可以牢牢紧握的东西。
盛意抬头,扑到魏时衍胸前,双手撑在他胸膛上,掌心隔着衬衫布料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起伏。
“我每天,白天工作的时候,什么也不会想,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趴在被窝里哭很久很久……”
“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这件事了……”尾音咽在喉咙里,想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你。”魏时衍低头,盯着盛意毛茸茸的头顶,和红通通挂着一滴泪的鼻尖,只说了一个字。
盛意停下啜泣,听他讲话。
魏时衍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说:“你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想把她扔到浴室去洗干净,然后再把自己洗干净。
盛意:“……”
室内安静了一瞬,水龙头滴下一滴水,砸在台盆里,“嗒”的一声。
盛意涨红了脸,连带着小巧的耳垂也红到滴血,泪水不断从眼眶溢出,滑过两侧脸颊,汇到下巴处,滴滴答答落到魏时衍衬衫上。
她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带着哭腔一股脑地嚷了起来,“呜呜呜呜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要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你身上!”
说着,盛意真的把脸狠狠怼到魏时衍胸口,脑袋像摇拨浪鼓一样来回磨蹭。
盛意把积压的情绪全部发泄完,心头终于卸下重担,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
醉意彻底涌上来,她趴在魏时衍胸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盛意身子慢慢下滑,魏时衍单手托住她的后腰,俯身,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盛意脑袋顺势往他肩窝一歪,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来柔软、微痒的触感。
这让魏时衍想起那个夜晚,她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声的孩子,他当时把她抱起来,她乖乖伏在肩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啜泣。
眼泪跟珍珠似的,啪哒啪哒全部砸到他后背上。
也不知哪来的那么水可以流。
魏时衍将她放到床上的时候,盛意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他脖颈,狠狠一口咬在他右肩上。牙印不深,但力道不小。
“属小狗的吗?”他皱着眉问。
盛意咬完就松了口,缩回床上,扯开被子就往里面钻,把自己裹成一只严严实实的蚕蛹。
魏时衍站在原地看完全程,然后一把掀开被子……
——
盛意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但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偶尔瑟缩一下身子,双手攥紧被子,膝盖收拢,整个人朝一侧蜷起。
魏时衍抽了张纸巾,动作极轻地擦干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纸巾蹭过皮肤时,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鼻尖,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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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时衍放下纸巾,目光落在她眼角晶莹湿润的痕迹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屈起食指,指尖轻轻接住那一滴晶莹的泪水。
泪珠挂在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光,像破碎的水晶。
拇指撵开泪滴,温润的触感在指腹洇散开。
魏时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撞了几下,说不上是焦虑,还是烦闷,又或者两者都有。
是他平静的心许久未有过的情绪。
糟糕,好像欺负过头了。
手机屏幕亮起,聊天消息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最近,有一个关于你的八卦,传得挺热闹。】
魏时衍低头扫了一眼,起身离开客卧,脚步放轻,走到门口,手指才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什么八卦?】
消息刚发出去,任欢的电话几乎下一秒就打了进来。
魏时衍反手带上客卧房门,隔绝室外噪音,这才按下接听键。
手机那头传来任欢清亮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猜猜源头是谁?”
“我不猜。”魏时衍冷淡回应,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叶夕呀,就你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她那个小姐妹圈子里传出来的。说下次谁再被安排跟你相亲,就提前浑身喷满消毒喷雾,看看你是什么反应。”说到最后,任欢“噗”的笑出声。
“无聊。”魏时衍朝客厅走去,边走边评价这个无趣的八卦。
“确实无聊。”任欢止住笑声,话锋一转,“不过,这个说法是你身边那个小助理传出来的。”
魏时衍脚步一顿。
任欢接着说,“叶夕在她小姐妹聚会的时候,绘声绘色表演了一番,小助理说那话时的表情和动作。”说完,任欢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遍。
魏时衍沉默两秒,问:“还有其他的吗?”
“当然有了,她们还想挖你的小助理呢。能力得到你的肯定,说话又有意思,我都想挖了。怎么样,放人吗?来给我当助教,工资好商量。”
魏时衍充耳不闻,而是又问了一遍,“还有其他的吗?”
任欢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茫然,“其他的什么?”还有什么八卦是他不知道的?
“没什么。”魏时衍绕了话题,补充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挖墙脚的事,你们想都别想。”
叶夕闹归闹,倒也没到处说他和盛意睡在一起的事。
任欢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随口扯了几句别的,便结束了通话。
魏时衍放下手机,独自站在走廊。室内没有开灯,只有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模糊的彩色光影,明暗交错。
彩色光线恰好照在他腰腹以下,勾勒出笔挺的西裤线条和修长腿形,而上半身却隐在深重的幽暗中,面容模糊,看不出情绪。
他就那样静默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进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