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铮不仅不走,还坐了下来。
“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吃?”
“听说这儿上新菜,带朋友来吃饭尝尝。”
“哦······”范铮瞥了眼低眸的叶荻,“是么?新菜我还没尝到,就被你捷足先登了。”
很快他又不甚在意地笑起来,继续问:“那等吃过饭,你们还有什么打算?晚上可以跟经理打声招呼,楼顶夜景不错。”
这里是淮市最高的地标建筑,楼顶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风光一览无遗,每周五不对外开放,仅供内部使用。
齐裕安转过头,问叶荻,“你想去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荻声音比平常冷淡许多。
“不想。”
枫林是由几家人共同创立的,从小就来往密切,对他和叶荻互相认识这点,齐裕安不意外。
但叶荻这个态度,还挺新奇的。
场面有些尴尬,齐裕安却跟没事人一样。
“不想去也没关系,恰好晚点我也有事,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欣赏夜景吧。”
“待会还有什么事,又是应酬?为了批矿?”范铮问他。
齐裕安用公筷夹了片肉,放到叶荻碗里,“嗯。”
“现在知道这儿的水不是那么好蹚的了吧。”范铮感叹:“当时还以为你当继承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想到临了还来这么一出给你赶回国内。”
“再这么拖下去,指不定就被你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捷足先登了。”
齐裕安漫不经心地放下筷子,没想继续这个话题,“菜送到了,饭也蹭了,我还在招待客人,你先忙你的吧。”
范铮转了下手里的茶杯,懒懒地站起身,“好吧,那二位慢用。”
叶荻全程没说话,听到他要走了,也只是继续低头吃饭,完全没有挽留的打算。
见状范铮耸了耸肩,但旁边的发小只顾着看戏,喝茶时唇角轻扬。
等他走后,齐裕安看她神情恹恹,只是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东西,将筷子放下了,问:“不合胃口?”
“没有。”叶荻摇了摇头。
经历过连一口热饭都奢望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些不合口味?
叶荻勉强打起精神,正想再说什么时,却听对方说:“那你喜欢吃什么?”
叶荻一怔。
齐裕安补充道:“记住我说的是‘喜欢’,不是问你能吃得下什么。”
他眼里没有生气,像单纯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叶荻被这样的眼神所安抚,也可能还没从刚刚的愣神缓过来,叶荻忘了思考,脱口而出:“炒饭。”
话音刚落,叶荻立即反应过来这答案多可笑,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想找补:“我······”
“好啊。”
齐裕安把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热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他问了个更加奇怪的问题:“那你会炒吗?”
“或者,”他笑道:“我来炒。”
叶荻大脑完全转不过来了,连手都忘了要收回,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齐裕安。
事实证明齐裕安没有开玩笑,他把她拉到后厨,将衬衫撩到小臂处,把锅铲和刀同时递到叶荻面前。
“切菜和炒饭,你想选哪个?”
看叶荻迟迟未动,他说:“我也是会做饭的,在国外的时候,我不喜欢保姆在公寓里进出,就干脆自己学着弄了。”
“不是,我没有不相信你。”叶荻连忙摆手。
齐裕安再次举起手里的工具,“所以,到底选哪个?”
叶荻选了铲子,她旁观着齐裕安熟练地刀起刀落,将东西放在案板上时,神情专注得不像只是炒个饭。
听说齐裕安母亲是中欧混血,但继承到他身上,眉骨立挺的同时,长相却完全是亚洲人的好看。
睫毛浓长,让人忍不住想轻轻碰一下。
“你跟范铮很熟悉么?”
在齐裕安的记忆里,范铮性格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大多时候更懒得多管闲事,偏偏在叶荻的事情上,似乎充满恶意。
这两人的交集,或许不仅仅是小时候那么简单。
叶荻低下头,开始给锅里热油,声音在将米饭倒进去时有些失真,“高中他留级了,刚好那年我上高一。”
彼时齐裕安已经毕业出国留学,难怪什么都没听说。
齐裕安走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他体温较高,呼吸隐约从叶荻后颈擦过,将切好的倒进锅里。
叶荻往左挪了挪,举起铲子开始翻炒。
“他为难过你吧。”齐裕安陈述道。
母亲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所有人天然站在叶青苒那边,而站在道德的高点,所有的伤害都将被合理化,让人无可指摘。
当年不让她和其他人同时上学,其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叶荻好像陷进了回忆里,过了很久,才说:“没有。”
齐裕安不置可否。
饭炒好装了满满一大盘,不仅粒粒分明,还带着金黄的蛋丝。
如果有人告诉半个月前的叶荻,她会再次遇到齐裕安,两人还会站在餐厅后厨,面对面吃自己刚炒的饭。
她会觉得对方疯了。
可现在,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叶荻眼睛浅浅弯起弧度,在这样满是油烟味的后厨,她反而完全放松下来了。
“很少见你笑。”
齐裕安突然伸手,指腹按在她眼尾处。
叶荻抬起眼睛,从这个角度,对方那颗痣更清晰了。她僵硬地动了动,但分不清是躲避,还是迎合。
相较之下,对方神态自若,一触即离。
齐裕安望着空荡荡的指尖,或许是受到她发型的影响,有一瞬间,他恍惚地以为,站在自己身边的是高中时期的叶青苒。
她说这个长度刚好能扎起来,很方便。
可那股油烟味萦绕不去,很快打破了幻觉,一切朦胧美好的想象都沾上了油盐酱醋,他没办法再将两人联系起来。
让人失望。
齐裕安望着叶荻,尽管对方已经努力克制,眼底的怦然依旧藏不住。
他重新露出微笑:“叶荻,除了一直在餐馆干杂活,你对未来有没有别的打算?”
和付煊如出一辙的问题。
叶荻便认真想了想,没有告诉他前提会是离开淮市,“可能会去学点别的手艺,又或者攒到钱之后,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实在是普通到没什么意思的目标,甚至没办法称之为梦想。
“要不要试试烘焙?”
齐裕安:“我认识个很有名的糕点师,他的培训班还剩些内部名额,免费试课两个月,我帮你报名后,当天就可以报到。”
这是个对她百利无害的机会,叶荻不否认自己心动了,况且还能继续跟齐裕安扯上联系,只是她的确不适合去。
齐裕安看出她的想法,抢在被回绝之前,难得态度强硬地劝道:“不用这么快回答我,再好好想想。”
叶荻张了张嘴,面对齐裕安她本就难以拒绝,此刻看着他眉间隐约的不悦,便更没办法说出别的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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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裕安这才恢复到如沐春风的模样。
时间不早,他送叶荻到楼下。
“林秘书会载你回庄园,今晚好好休息,烘焙班如果有什么新进展,我会再发信息给你。”
“好,”叶荻从车窗看向他,“谢谢你。”
他关上车门,目送车子驶远后,回到餐厅,坐电梯去了楼顶。
今天不是周五,按理说天台对所有人开放,然而此时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要不是他指间闪烁的火星,几乎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其他人呢?”齐裕安走过去,跟他一样靠着围栏,望向远处的霓虹夜景。
“被我赶走了。”
齐裕安笑起来,“这么任性。”
“我家开的店,不任性拿来做什么?”范铮偏头看他,“你呢,没陪她一起回去?”
“味道太熏了,我上来透透气。”
范铮当然听懂了是谁,现在回想起刚刚,还是不怎么舒坦,他磨了磨牙,几乎想做点什么。
夜风拂过,齐裕安也跟着点了支烟,他低低笑了声,打破寂静。
“没想到你说得挺准,她俩的确某个角度很相似,怎么看出来的?”
叶荻以前总让碎发遮住额头,连完整的五官都看不太清,如今换了个发型,笑起来的时候终于能看出点儿影子。
范铮转身躺靠着栏杆,不答反问道:“既然你接近她,有没有想过顺便利用这个契机,把自己也解脱出来?”
齐裕安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反正你也在空窗期,不如顺带拿她过渡一下。”
“我认真的,以前网上流传的那种电击疗法听说过吗?你把她当戒药,以后就算见到青苒了,想到的也是她的脸,保证你很快就能走出多年单相思。”
范铮语气凉薄:“而且你把她耍得团团转,再在她痛哭流涕地求你别走时,砰——告诉她真相,是不是一举两得很有意思?”
他说得绘声绘色,几乎已经能看见对方整个人表情崩坏、丧失所有尊严的模样。
简直······能挑起人最深处的恶念。
“神经病。”齐裕安评价道。
而听到这三个字,身旁的范铮笑得更大声了,差点没接上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些年你变了不少。”
齐裕安斜眼看他:“什么时候也成熟点,帮何姨分担分担?最近的那批矿给枫林造成了不少负面舆情,她快忙疯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比起我,还是先操心那位丁总吧,这几年明里暗里一直不太安分,小心反过来咬你们。”
范铮嗤笑道:“当年四家人那么要好,如今也斗起来了。”
“都是利益而已。”
齐裕安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声音远远传来,“大家发展理念不同,丁叔看不上年轻人的做派,就自觉比我们更有资格管理枫林。”
听他语气里没多少担心的意思,范铮挑眉,拍拍他肩膀,“那就继续靠你顶着了!”
齐裕安凉凉地看他一眼,像是觉得对牛弹琴,往电梯方向走去。
范铮忽然喊:“诶,叶荻打工那快餐店叫什么名字?有空我也去看看。”
齐裕安脚步未停。
“不用,过两天就会关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原地的范铮愣了下,才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同一时间的轿车内,叶荻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她收到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范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