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裕安垂眸,语气依旧温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失落:“该不会是我多想,你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叶荻睁大了眼,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两人僵持着,她心里天翻地覆,不敢轻易回应。
“算了,没什么。”
齐裕安再开口,多了份公事公办的疏离。
“医生说你已经退烧了,但最好再静养几天,先跟店里请个假吧。”
他徐徐站起身,半张脸被吊瓶遮住,看不清神色,“不论如何,谢谢你帮我送了文件过来。后面我会让林秘书去店里一趟,跟你商议补偿的事情。”
短短十几秒,他就已经调整好情绪,换上了惯常的冷淡模样。
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有机会见面呢?
叶荻来不及思考地扯住了对方的手。
安静的屋子里,吊瓶随着动作幅度撞到架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叶荻紧张地抬头望着他,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店里一趟”,然而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谢谢你请了医生,跟点滴一起的话多少钱?我都会还给你的。”
齐裕安顿住了,将她眼底的惶然尽收眼底。周身像是因为她的挽留而缓和了些许,叹了口气半蹲在叶荻面前。
他望着对方,半晌,苦涩又无奈地笑了下。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是在生之前的气?”
“因为我没有把你救出去,我失约了,所以就算现在回来,也不能再自称是你的朋友。就算帮了忙,也必须算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互不相欠。”
叶荻心底的执念被轻飘飘提起,像被彻赤裸裸地扯到太阳底下,让人忍不住瑟缩。
“没有。”她嗓子发哑,艰难地反驳道:“我,我没有生气。”
她不懂为什么齐裕安是这样的态度,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道歉。
当年明明是他一声招呼不打地走了,看到自己也无视而过,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反倒······
“快餐店那天也好,你送文件也好。如果我不主动开口,恐怕就算有再多的交集,你也只会把我当陌生人了。”
“不是的!”
叶荻急切地否认,差点头昏脑涨地把自己藏起文件的事情都全盘托出了,好在马上清醒过来,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我记得的,”她喃喃道:“从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是我害怕你还讨厌着我,才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齐裕安目光真挚:“就十几年的跨度来说,任何人的思想都会有变化,不是吗?”
叶荻不知道如何回答,迟疑地点了点头。
齐裕安短短一句话就“解开”两人这么久的隔阂,就像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恪守本分地躲在阴暗角落种种,也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但他不再介意,这当然是件好事。
齐裕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顺势追问:“所以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这次叶荻迟疑得久了点。
她没有立马喜出望外,也许齐裕安只是太久没有回国,才会一时兴起地怀念记忆里的人或物。
但他既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
叶荻可以忍受独自一人,但无法忍受原先可怜她,愿意对她微笑的人变得讨厌自己。
那点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瞬间,对她来说很重要,是她不希望那会有任何改变的东西。
齐裕安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大家都会变。
而她有这个勇气,让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在近距离的相处间,被对方捉到马脚么?
叶荻的所有神色变化被眼前的人一览无遗,他像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已经设好了寒天冻地里动物无法拒绝的温暖圈套。
它会自己往下跳。
一切只需要他再多加层砝码。
“抱歉,也许我问得太突然了。”
齐裕安:“我只是希望在回国外之前,能见见现在的你,本来不该再要求更多的。”
叶荻猛地抬眼,“你还会回去?”
“嗯,这次回来需要处理些枫林的事情,最多会待两个月。”
也就是说,最多两个月,就是她们能见面的最后期限。当这个事实再次清晰具体地摆在叶荻的面前,她才恍然觉得自己和齐裕安的距离有多远。
不止是时间,也不是所谓的出身。
在四肢到处传来疼痛、身心疲惫不堪的时刻,叶荻心里的答案先于意识脱口而出:“好。”
怕说得太突兀,她又窘迫地补充道:“我是说,我们还会是朋友的,就像从前那样。”
“嗯,就像从前那样,这可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
齐裕安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声音轻缓道:“也不早了,路上不太安全。今晚你就别折腾,安心在我这歇息吧。”
“我待会要回公司一趟,所以不会打扰你,公寓里的所有东西你随意使用,钥匙也放在桌上了。”
所有信息一窝蜂涌向她,让叶荻也只能跟着齐裕安的节奏走。
但听到他不会留下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了一瞬。
齐裕安帮她掖好被子后离开。
叶荻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闭眼感受着被他残留的气息包围着,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等分针又走了一圈,本该离开的齐裕安却轻推了开房间门,半倚着门框,含了块薄荷糖,昏暗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
清脆的声音响起,齐裕安咬碎了糖果,举止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动静的意思。
和方才温柔体贴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个戴口罩的医生,轻手轻脚地将工具箱放在桌面上。
齐裕安轻嗤了一声,淡淡道:“不用那么小心,她不会醒。”
医生闻言也不再收敛着动作,按照原本计划的那样,捋起她的袖子,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皮肤上,刺入了针管。
等她弄完,齐裕安沉声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医生褪下手套,以商量的语气说:“再推迟一段时间比较好,尽量先多让她养养身体,减少后期的排异反应。”
“行。”
送走医生后,齐裕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视线光明正大地扫过她的脸,又流连至露在外面柔白的脖颈。
想起范铮那天的话,他竟然诡异地被带跑了,发现她的侧脸确实和叶青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再细看就完全不像了。
毕竟她们从名字开始,就象征着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从前的事他基本都忘了,只记得小时候去找父亲求情那天,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多么幼稚,又间接伤害了青苒多少。
家里顾念着他们还小,觉得没什么特地提及的必要,谁知一贯早熟懂事的齐裕安,竟然背地里结识了关在叶家后院的那个。
要是不小心求到叶茂生那,定会惹得两家不快。
齐裕安受了家法。
父亲收好皮带,帮他上药时,告诉他叶荻不是什么他以为的小可怜,她生母手段肮脏,设计下药怀了叶伯伯的孩子。后面还挺着肚子,找到了刚生产不久,还在休养的伯母。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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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们到底说了什么,等听到有人惊叫,已经无力回天。
叶茂生在这之后长病不起,差点追随着妻子离开。
众人劝说他别做傻事,要好好照顾出生不久的女儿,他才收了自尽的念头,人却变得已经沉默许多。
尚且年幼的齐裕安被震得说不出话,后面即便碰见过几次叶荻,也都视而不见,他连像其他人那样欺负她的兴趣都没有。
他很快忘了那一切。
所以根本没想过,再次碰见她,能从眼底看到些别的东西。
齐裕安轻嗤。
真够让人反胃的。
次日清晨,叶荻被生物钟叫醒。她茫然地坐起身,好一会儿,昨晚的回忆才涌进脑子里。
阳光洒在被面上暖烘烘的,上面还贴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早餐托人放到外面桌上了,记得吃。
这样关心的话语,叶荻的脸不由得生起点热意。
时间不早不晚,她走到客厅后果然看到饭桌上有牛奶面包,叶荻想了想,带上早餐走了。
她到快餐店的时候,正好赶上付煊上班,他看见叶荻,沉着脸走到面前,劈头盖脸地问:
“你昨天去哪了?一个下午都没回来也就算了,连电话信息都都不回,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心,免费去帮人送东西?。”
“什么信息?”
叶荻被他问得头晕,然后才想起掏出手机,解释说摔坏了。
付煊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拿过黑屏的手机,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所以你到底去哪了?”
叶荻没有说实话,边往后厨走边回,“昨天不太舒服,直接回家了。”
付煊身上的气焰一滞,语气不由得和缓下来,跟在身后嘟囔道:“都说让你回家休息了,非不听······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借你呗。”
“我不急。”叶荻摇了摇头,出来时顺手从收银台拿了抹布。
叶荻弯着腰擦桌子,虽说病来得快去得快,嘴唇却还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
付煊也拿块抹布,凑到她旁边,还没打消上次的想法。
“喂,你就不能再考虑下去日料店的事儿?或者不去那也行,但总不能真在这干一辈子吧?”
叶荻的确有离开的想法,但还不是时候。
餐馆今年没招到新人,她也还需要再攒点钱,至于未来的设想,那都是离开淮市之后的事情。
更何况······
眼前忽地闪过齐裕安的脸,叶荻垂下眼,一下下地捏着自己的指节。
良久,她才轻声说:“在这不好吗?”
“这里是很好。”
“只是······”付煊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偶尔也能想想更远的目标吧?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就算继续读书也可以。”
“五岁。”
“什么?”
叶荻走去洗手台那,声音幽幽传过来,“比你大了五岁。”
“······”
付煊好心被当驴肝肺,冷哼一声后,跑角落生闷气去了。
老板买菜回来以后,看见店里两人各自站在两边擦桌子,虽有些好奇但顾及着正事,便走到收银台边上,对叶荻说:
“你之前不是摔了吗,昨天下午我让小付把坏的那辆摩托拿去修了。”
“车本身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们俩一定要记得,送餐慢就慢了点,大不了被客人抱怨一顿,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我当时······”
叶荻看了眼付煊,接着说:“那天太混乱我就没说,当时是有辆机车突然变道,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