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方过晌午,走街串巷间,还有不少人。扶鸣钰买了些吃食,顺着人群往下走。

    一个幼童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了人,还没来得及向后摔去,便被一名妇人抱住,她脸上洋溢着宠爱的笑容。

    扶鸣钰默默看着,突然有些怅然若失。她尚未能完全记住母亲的相貌,就失去了她,连一个人最容易得到的爱也没有了。

    她现如今如同一只脚迈出悬崖边,风吹草动即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裴慕的师父、亲人知道了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他的灵骨必然不会放过她,可她内心竟波澜不惊。

    她不怕被人发现。唯独在黑夜的辗转中反复想起母亲。

    她依稀记得娘那双偏执的眼睛,那番话过于执念,哪怕她年纪尚幼,仍然死死刻入脑海。

    娘要她一定要好好的,得到这个仙缘,便要握在手里,莫要再当个可怜的,连命都握不住的凡人。

    可她根本没有任何天赋。

    如果娘看见她如今样子,会心疼?还是失望?

    这一切都无从知晓了。

    …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丹药味。

    掌门端坐于首,隔着屏风,视线虚虚落在扶绫身上。

    下首之人身形挺拔,风骨峭峻,已隐约有了些让他不可直视的风姿。

    他闭了闭眼,声音嘶哑问道:“近日修炼的如何了。”

    扶绫恭恭敬敬:“勤加修炼,未尝懈怠。”

    道灵在他脑袋冷嘲热讽,他这几日明明就没有在修炼!只不过这老头被他老实的外表欺骗了。

    掌门点点头,夸赞了几句。他记忆力大不如前,但思考片刻,仍然想到了扶鸣钰。

    扶绫对她有些过度在意了。但左右只是个凡人,随意打发走,或者死在哪里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眼下她尚未影响到扶绫修炼,掌门并未过度在意这个想法。

    他沉吟片刻,大脑又断片了,还没记起要说什么,就听见扶绫在下首缓缓请求道:“弟子请求,为刚入门的师弟师妹们指导修炼。”

    掌门敏锐察觉到不对,“哦?其他徒子宁死也不去,绫儿竟主动请愿,不怕误了修炼?”

    扶绫答:“师弟师妹们尊称一句师兄,便不好只为自己不为他人。”

    上首久久未传来动静,但扶绫补充自己也想在指导中巩固修炼,为闭关做准备,掌门便同意了下来。

    离开宗门主殿,道灵又在吱哇乱叫,不可置信的大喊大叫:“你管他们死活干什么?!你不管你妹了?”

    “你去教扶鸣钰啊!这些路人甲管你啥事?”

    扶绫奇道:“阁下既如此厌恶吾与家妹,又何必管我们的闲事?”

    道灵一噎,它不知不觉中对这任务上了心,期盼着扶绫成功。但它自然不会承认,立刻上蹿下跳地说:“谁管你们了,看看热闹罢了。”

    扶绫笑:“原是这样,那阁下也一定不会随意评价问询与自己无关的事吧。”

    道灵很生气,它不说话了。

    它冷眼旁观扶绫将此事散播出去。一群刚入门的徒子欢呼雀跃,扶绫声名远扬,年纪未过三旬便筑脉后期,修炼速度闻所未闻。

    想来听课的人自然也是极多。

    道灵看他与其他徒子不疾不徐忙着此事,心里哀嚎一声,只觉成功之路遥遥无期,进度条一直下降。

    道灵很伤心,道灵又把自己封闭了。

    直到次日,它才懒洋洋解封,心想,失败便失败罢,总之要看到扶绫失去妹妹之后崩溃痛苦的表情。

    抱着这种扭曲的心态,它再度寄生依靠扶绫的五感。

    谁料,它才刚刚重见光明,就看见扶鸣钰拎着一个木箱子从远处跑来,也许速度太快,她脸颊红红的。

    它听见扶绫充满心疼的语气,柔声地让她慢一点。

    随后问:“准备好去传道课帮忙了么?”

    道灵一顿,这个帮忙是什么意思啊?!

    它立刻就把昨日说的话抛之脑后,问:“你要扶鸣钰去帮忙?为什么?”

    它真心实意的感到疑惑,但是对方并没有理它。细致的叮嘱好妹妹后,二人便出发了。

    扶鸣钰其实不想去,但是扶绫是从锻骨境开始讲,她此刻迫切需要一个人引导自己引体入体,不要再放纵这些灵力进入身体又出去。

    但是她又确实怯于去其他传道课,成为他们课余时间挖苦调笑的对象。

    所以扶绫自要为新入门徒子传道授业,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时,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

    扶绫端坐堂首,下面坐着的学生数量相当庞大。他轻轻启唇,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个人耳中。

    有徒子发现他讲解的竟是炼气初期,一时失望,但随着扶绫温雅而细致的讲解,竟逐渐听出些不同的门道来,连忙引气入体,按照他教导的那样做。

    扶鸣钰坐在扶绫下面一点,二人挨的很近,她悄无声息,在他人灵力翻涌掩护之下偷偷学习起来。

    “扶师兄是不是笑了一下?”一个小师妹偷偷睁开眼,突然愣了一下。

    “别说话了,快打坐。”

    扶绫垂下眼继续讲解,基于原本基础上,不断拆分,细腻的解释。

    待天色渐黑下来,他才停止下来,声音温润清亮,开口:“今日修炼结束,各位同门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下面异口同声:“师兄辛苦了。”

    扶绫和扶鸣钰往回走,他侧头看去,扶鸣钰小脸红润,神情放松愉快。

    她难得有如此开心的时候,这叫扶绫想说的话都别在了口中。

    一直到了小院门口,扶鸣钰乌黑的眼珠微微仰头,直视他,沉静的问道:“兄长,有什么事想说吗?”

    扶绫叹于她惊人的观察能力,沉默许久,盯着她微微低垂的小脸,说:“我想同你一起搬到徒子居,不知你可愿意。”

    在明坛宗,刚入门的徒子是不会被分配洞府的,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只有拜师才会被迁移住所。

    扶鸣钰很快想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教导新入门徒子吗?”

    扶绫点点头,面不改色:“掌门既已将此重担交给我,我自将尽心尽力。”

    扶鸣钰没有怀疑这番话,她甚至有些欢欣,因为去徒子居的话,她可以更加名正言顺的接触那些功法。

    只是……扶鸣钰思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兄长,住的地方…”

    “我们一同居住。”扶绫面不改色,说自己早已让人改了一间房,只有他们二人。

    扶鸣钰这下彻底放下了心,但是还是有最后一丝顾虑。

    那就是裴慕。

    这份焦虑让她连续几天吃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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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修炼的进度都要下来了。

    再一次被一种诡异的念想驱使,下意识打开那个柜子时。

    扶鸣钰甚至感觉自己看见了裴慕睁开眼睛,讥笑着要来夺回自己的灵骨。

    她惊得连连后退,裴慕失去依靠,身体倒在她身上,笼罩上方的阴影,她一时推不起来,吓得眼泪都差点飚出来了。

    她恨恨道:“活着时候欺负我,死了也要吓唬我。裴慕,你死有余辜!”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凉爽的夜晚。扶绫刚刚结束教诲,在厨房忙着做饭。

    扶鸣钰趁此机回了小院,她照例检查一番裴慕的尸体,依旧完好无损。她边是惆怅便是烦恼的往回走。

    就在此刻,一阵簌簌的声音传入耳中。

    扶鸣钰下意识寻声看去,只见一把木剑插在一个小土包之上,剑上的挂坠随风飘扬。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苦恼中不知不觉走错了路,来到了一片人迹很少的树林中。

    因为不能修炼的缘故,她很少出门,每日的固定路线便是小院与藏经阁,竟然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慌慌张张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这把木剑,其他几个土包也插着剑,她看着那些轻形状怪异的土包,竟莫名后背发凉,疑心自己是误入了什么坟包,转身退后几步便要离开这里。

    就在此刻,她突然感觉小腿一痛,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后仰。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握住一个东西,出于求生本能使劲——只听“刷”的一声,那把木剑被她从土包中拔出来了。

    木剑上的挂坠轻飘飘落在她面前,上面刻着几个潦草的字——唯吾心上人,可拔此剑。

    扶鸣钰:“……”

    她匆忙爬起,惶然扫视一圈,见没人立刻松了一口气,试图把剑塞回去。

    可这木剑不知被人下了什么术法,扶鸣钰塞了几次,它就倒了几次。眼见塞不回去,她也不再自讨苦吃,立刻逃离此处。

    怀揣着一丝对剑主及其心上人的愧疚,扶鸣钰匆匆咽下饭,沉沉睡去。

    次日。

    扶鸣钰困乏醒来,还未睁开眼手指便触碰到一个冰凉粗糙的东西,她嫌弃的推开,昏昏沉沉的再度睡去。

    直到呼唤徒子们起床修炼的灵鸟在外面清脆的叫,方才清醒过来,随意摆弄了一下四肢,再度摸到了那粗糙的东西。

    扶鸣钰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猛然转过头,只见床上规规矩矩放着一柄剑,正是昨日她所拔出的木剑!

    扶鸣钰惊愕不已,将此物一脚踹向地下,不想,这剑竟好似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在即将落在地上之时,轻飘飘的回到了塌上。

    “怎么会这样。”

    扶鸣钰脸色苍白,洁白光滑的额头不自觉渗出汗液,难道,“这是什么妖物?!”

    剑愤怒的在空中摇晃一二,扶鸣钰捂住嘴巴,不再多想,立刻决定跳窗而逃,同时高呼救命。

    她拉开窗户,脚尚未踏出,剑风已经极快速的裹挟着剑霸道的插入窗户,阻止了她的行动。

    剑身一转,在扶鸣钰靠近窗户的那只手狠狠一划!血液喷洒而出,剑立刻贪婪吸食着洒出的血液。

    扶鸣钰痛呼出声,却不敢耽误,正欲踏窗而逃,便忽感浑身发软,被砍伤的手臂更是痒痛难耐。

    她失去了呼喊和逃跑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