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扶鸣钰就已准备出门。
离开前扶绫的房门紧紧闭着,里面安静无声,扶鸣钰心里一松,她和扶绫十年未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抵达藏经阁,里面空无一人,唯有常年,几乎没见其离开过的看管师叔在此昏昏欲睡。
听见脚步声踩进来,他睁开眼,见到是扶鸣钰,立刻便放松的闭上眼睛放行。
之所以会如此,除了因为她是明坛宗绝世天才的妹妹,还因为她普通到放在凡人中也拿不出手的天赋。
实在叫人无法怀疑,这样一个注定百年后会死去的凡人能掀出什么风浪。
但是从现在开始,这一切都不同了。扶鸣钰伸出手尝试不借助外力,调动身体里一丝丝微弱到极致的灵力,取下层三的书。
当书落在手里时,她已经因为疼痛而满头大汗。缓了好一会,她翻开书,找到上次学习的地方。
藏经阁的书由灵力钩织组成,离开这里便要一直消耗自己的灵力供给书,一旦停下来,灵力便会消散回归藏经阁。
扶鸣钰自然是借不出去的,她一般会找个角落缩着待上一整天再走。
今日,她也一如既往如此。
正念到引气入体,扶鸣钰按书照做,脊椎处却传来阵阵剧痛,那不属于她的灵骨似乎想要突破皮肤,离开这具平庸的身体。
扶鸣钰强行忽略这种疼痛,面无表情的继续看下去,待整本书已经被完完整整刻进脑子里,她才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自虐。
汗液濡湿衣襟,扶鸣钰又召唤出另一本锻骨境二阶的书,这一次她只看未学,快速深刻的记住上面的文字。
看完后,如法炮制阅读了其他几本关于锻骨境的书籍。
连续的使用灵力,她已经筋疲力尽,头一阵阵刺痛,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她的后背正发烫,灵骨痛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开始恐慌,焦虑,难道真如那人死前说的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会千方百计从她手心里流走?
她徒劳将手指按在后背,那里已经开始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比起即将被开背破脊的痛苦,她更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灵骨。
于是发狠了用手指捶打它,无师自通的调动全身灵力束缚这根桀骜不驯的灵骨。
剧痛传遍全身,她恍惚间记起了墨如真,那时候他正为她看的书输送灵气,以确保它不会消散。
她看到奇怪的地方便问:“墨如真,世界上最痛的是什么?”
墨如真躺在百年老树枝叶丰满的树杈上,想了想,漫不经心地笑道:“大概是…内心和□□的双重痛苦折磨?”
这正是她此刻的煎熬。
内心陷入极度的折磨,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不断怨恨的说道。
“你为什么不肯认命?”
“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接受你这平庸的人生?”
“为何不甘愿接受他人或戏谑或轻视的态度?”
扶鸣钰咬着牙,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把嘴闭上。”
若她一开始便是个平庸的凡人,她且认命了!为何要让她失去父母后,见识到这万古长空,仙山巍峨,让她无比清楚的看清自己的渺小与无助。
就连为父母报仇都做不到。
扶鸣钰不甘心,她忍尽羞辱,才得来这样一个机缘,怎么甘心?如何甘心?
微弱灵气不依不饶与排异的灵骨对抗,她突然感受到身体流入一股精纯的灵力,在她体内汇聚成网,丝丝缕缕的安抚下灵骨,抚平她的疼痛。
她意识恍惚,在这无人关注的角落躺了许久,再站起来时,天色大暗。
扶鸣钰将书送回,一直在此将衣物整理好后,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强忍着疼痛面色如常的走出藏经阁。
目送单薄高瘦的身影走远后,阴影处慢慢走出一个人。
道灵奇道:“你救了扶鸣钰,怎么不告诉她?”
扶绫道:“鸣钰与我十年未见,心有所藏,贸然出现,怕是会心下赫然,暗自提防。”
他浅色的瞳孔一直目送她走出藏经阁。
道灵大喜,它说道:“你这不是信了我说的剧情吗?”
它本以为扶绫已是无药可救,但眼下看他的行为,应该是相信了剧情中对于扶鸣钰性格敏感,睚眦必报的描述。
它立刻循循善诱,道:“眼下她还未成长起来,日后便会开始残害其他宗门子弟,在主……沈华逐和齐玟杏之间作梗,作为兄长,你忍心看她沦落至此?”
扶绫微笑着问道:“家妹并无修炼的资质,不知阁下可知家妹身体里的灵骨从何而来?”
道灵卡壳了一下,它不知道,作者不会为一个创造出来便是打脸用的女配,详细描绘她的人生。
扶鸣钰的前半生用一句:天资愚笨,心性扭曲带过。
她为什么会拥有灵骨,为什么会心性扭曲,一概不知。
没听见它的回复,扶绫轻轻叹气,只是说道:“鸣儿不是那种人。”
她会如此,事出有因。
道灵听了,心中一阵无语,刚刚对此人升出的一丝好感再度消散。在它眼中,扶绫就和其他故事里,无脑维护自己孩子的市井父母没有差别。
…
扶鸣钰还没到门口,已经远远看见小院亮起的几盏灯,她顿了顿,走了进去。
扶绫依然坐在石桌旁,手规矩放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无辜又温柔的看着她,轻声说。
“过来吃饭吧。”
今日的菜色更加不同,有明坛宗难得一见的珍兽肉,修士吃了可以滋养灵力,凡人吃了也没副作用。
面色还有些苍白,神情恹厌的少女坐在桌前,闷头吃饭。甜果浆汁水粘在唇边,伸出一小截红嫩的舌头卷走。
高大的男性就坐在她身旁,二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十分关切看着她。
道灵把自己解封后,就看到了这么个场景,作为全修真界最厌恶扶鸣钰的人,它立刻说道:“你费劲千辛万苦找回来的珍兽肉她吃都没吃几口,你以为她把你当回事了吗?她这种坏女人是一点心都没有的。”
扶绫:“鸣儿只是不舒服。”
他的眼神可以说是爱怜极了,十年的分别并没有折损他对妹妹的怜爱。
道灵无语至极,阴阳怪气:“看来扶绫修士的天赋再高,也抵御不了凡人妹妹的随便一个脸色。”
扶绫赞同的点点头。
“阁下说的对。”
道灵被气的灵核晃动,差点体散而亡。碰巧扶鸣钰吃完了饭,它立刻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翘首以盼她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或者甩个脸子也好。
总之,让面前这个令人厌恶家伙闭上嘴巴!
在它期盼的目光下,少女放下筷子,本就白净到发光的脸蛋在小灯的衬托下更显白的发光。
美萌而漂亮。
扶鸣钰眼神闪躲,好半天,结结巴巴喊了一句:“哥,哥。”
道灵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还没等它思考明白,就又听见扶鸣钰声音青涩又小声地说:“谢谢你为我做饭,你费心了。”
道灵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它见鬼似的看着这个害羞的坏女人,为主角打抱不平。心想,在扶绫面前如此乖顺模样,可她在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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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逐面前可是连个好脸子都没有,哪怕是追人家,却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冷淡模样!
它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突兀听见几声极其愉悦的笑声。
这应该扶绫出关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扶绫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对妹妹已经长大的判定是完全不对的,她这样子明明还是个小女孩,是个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疼爱的小孩子。
扶鸣钰被他笑得有些懵了,眼神里还有些惶然。
扶绫用手轻抚她的脸颊。
她克制着躲开的欲望,听见扶绫清亮温润的声音说:“没关系,哥哥愿意为鸣儿洗手作羹汤。”
“不要有压力。”
只是简单抚摸了一下,扶绫立马收回手,将二人的关系退回到一个让扶鸣钰舒服的状态。
扶鸣钰果真只是有些不自然,她说:“好的。我先回屋了。”
扶绫目送着她进入洞府,过了一会儿,有一名方锻骨境中阶二层的子弟走来,恭恭敬敬喊道:“扶师兄,掌门有请。”
他对此早有预料,微笑着回复多谢,便掐了个法决而去。
那徒弟还站在原地,向里面窥了窥,只可惜里面安静无声,他失望的走了。
扶鸣钰掐了掐泛红的耳根,开始思虑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对于扶绫这个哥哥,她能记住的实在不多。这也不能怪她,她六岁双亲逝世,同一年跟着哥哥来到明坛宗生活。
他们说她哥哥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明坛宗的希望,只是年少时意外被人围剿,受伤失忆,才会被她父母收养,所以千万不可怠惰,一定要把落下的修为追上,于是在她七岁那年,哥哥闭关了。
这一闭关便是十年未见。
起初,明坛宗对她颇为照料,甚至觉得她能意外与扶绫成为亲人,一定也天赋异禀,最差也会有个灵根吧?
但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她只是个凡人。
除了这张脸,其他地方不过是个平庸的不能再平庸的普通人。端坐于主位的红衣男人用扇子抬起她的脸,如此轻慢地说道。
扶鸣钰那时候才十三岁,神情茫然,身体不住颤抖。但她太弱小了,没人在意她的想法,甚至没人觉得这话不尊重她。
另一位青衣长老掩面轻笑,爱怜的搂住她,道:“我这边倒是缺个近身侍候的小徒弟,不妨把她送来我这里吧。”
红衣长老似笑非笑的驳回:“我看你是想等她长大了,吃进肚子里吧?”
扶鸣钰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鼓起勇气道:“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等哥哥。”
青衣长老轻叹,“你这孩子……”
“算了,待她长大,自会明白自己与扶绫的不同。”
不用长大,这几年她已经非常深刻的明白了。
那些修士对她,分两种态度。一种是漠视,彻彻底底的漠视,他们大多只会初见时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很久,在那之后便不会理会她了。
好像她和他们之间隔着天大的鸿沟,连物种都不是一个。见到她进出藏经阁,偶尔有人明目张胆窃窃低笑。
这样的欺凌像是吃饭时饭里有虫子,睡觉时布褥是湿的,不致命但膈应。
扶鸣钰在这种环境下感到了莫大的羞辱和恐惧。她仿佛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被放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展示。
她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强作镇静,然后面无表情离去,用一种人人可以看穿的局促强行维持脆弱的尊严。
而另一种则更加令人复杂厌恶。
思虑了半天,她突然不安的想,自己刚才会不会太冷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