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人声嘈杂,客人越来越多,等到叶憬想要提醒她,梁颂清今晚也跟祝嘉音一行人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看到转角处,钟雾茵一截稍纵即逝的衣角。
她不想勾起钟雾茵的伤心事。
钟雾茵踏入包厢,昏朦的包厢内大概有十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各色射灯投下,包厢里香烟烟雾袅袅,有的围在桌边打牌,有的在围观看牌,各色筹码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几个站着聊天。
包厢里的人悉悉碎碎的谈话声,不停的往钟雾茵耳朵里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包厢里的人也不是彼此全部都认识。
有些是在场男士第一次带过来的女伴,也有在场的千金刚交的新欢。
所以,因为叶憬这层关系,祝小姐才拉着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一片灯红酒绿中,她听见角落里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调侃,“颂哥,你两个堂弟最小,居然最先结婚,现在嘉音姐和聿哥也联姻了,你家老太太和你爸妈没催你?”
“指定催颂哥了吧,大家不都一样?不就是在圈子里找个人联姻,利益至上,两家强强联合?”
“更何况颂哥是君瑞集团下一任的掌权人,他的妻子肯定老太太会严格把关的,那必然是万里挑一。”
“以前过年,你们梁家孙辈到了适婚年纪,四人都迟迟未成家,四个人过年往老人家跟前一坐,老太太都唠叨不过来的。”
另一道声音接过话,“哟,这以后过年,你们梁家小辈回老宅拜年,老太太的炮火恐怕只能对着我们颂哥了!”
“何必等着过年呢,平日随便回老宅吃顿饭,颂哥耳根子都不会清净的。”
几个年轻男人站在270度全景落地窗前有说有笑,话题的主角站在他们中间,闻言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哼笑出一个气音,但是未发一言。
包厢另一侧有两个穿着白衬衣黑马甲的侍者,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端着两个朱漆描金的小叶紫檀木盒子,面带职业微笑,站得笔直,似乎在这种场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个盒子是打开的,里面铺靛蓝丝绸,丝绸上放着一瓶酒,看着旁边大块的空缺,可能已经打开了一瓶。
另一个盒子是闭合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听见包厢门开,里面打牌和聊天的声音渐渐变小,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祝家大小姐出去一趟的功夫,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纤细窈窕的美女,脸生得很。
澄澈明净的眼神,像是还在状况之外,跟他们这群长期浸染在灯红酒绿里的人格格不入。
然而,在衣香鬓影,声色犬马里,梁颂清像是自带磁场,钟雾茵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会所的全景落地窗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如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浮雕提纹衬衣,开两粒扣,锁骨微露,搭配黑色的那不勒斯西裤,腰侧有一个泛着冷调银光的东西,那是一枚巴黎扣。
巴黎扣束紧他劲瘦的腰身,黑色西装裤笔直垂下,显得上半身那件黑色的提纹衬衣被穿得更加随性松垮,立如瑶阶玉树。
他手腕轻转,酒杯里是摇摇晃晃的夜色,会所靡艳的灯光打下来,他连锁骨上那一粒小痣都带着色气。
听见包厢门开,他慵懒的眺来一眼,一边看向钟雾茵,一边笑着跟身边的朋友倾杯。
此时,滨江的对岸不知道是谁突然放起了烟花,烟火的倒影也坠入了他手中的酒杯。
勃艮第红的酒液混合霓虹射灯的灯光和绚烂的烟火,在他手中的酒杯里撞击、融合。
钟雾茵在此起彼伏的烟花声里,却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既是久违的年少心动,也是长大后再遇的情怯。
满场沉默被一道不正经的男声打破,“大小姐,您不介绍一下,这是哪来的漂亮妹妹?”
祝嘉音亲自带来的人,没人敢怠慢。
祝嘉音依旧握着钟雾茵的手腕,和她相视一笑,然后说到,“介绍一下,她叫钟雾茵,是叶老板的好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和周聿给敏敏十八岁的成人礼物,那套珠宝就是她设计的。”
“原来是大设计师啊!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过你!”
这群人没什么正经的,但恭维客套的话说得顺口极了。
说话的这个年轻男人叫陆承砚,是梁颂清的好友之一。
钟雾茵来的时候,今晚的局已过半场,这群人打牌也已经疲乏了。
突然有人提议,不如换种打法,不以金钱论输赢。
男女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打牌,如果输了,队友就得喝一杯酒,自行选队友,组内自由抉择谁打牌谁喝酒。
提议一出,大家小声讨论了几句,纷纷说好。
梁颂清早已经坐回了沙发上,背倚着沙发,姿态松弛,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自然垂着,眼睫压低,目光垂落,虚无的盯着茶几上的某处。
往棠梨褐的皮质沙发上一靠,更衬得他一副慵懒贵公子模样。
讨论声减弱,最后场上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等待着他发话。
梁颂清也轻轻颔首。
此时,一个叫傅杳的女生,江城傅家的千金,抢先说到,“女士优先!我们女生先选!”
在场的男士,都风度翩翩的表示可以。
队友组成的决定权落在了在场的女士手里。
几个平日里或活泼,或跋扈的女生,抢先选了自己的队友,祝嘉音的老公还没从美国回来,今天没有到场。
她倾斜酒杯,跟身边的陆承砚碰了一下,红唇抿了一口杯沿,红酒染上她的嘴唇,偏头看向他,然后说到,“葭葭和周聿今天都不在,不如我俩组一队?”
陆承砚看向祝嘉音,眼尾微勾,笑说,“好的,姐姐。”
在她们选队友的时候,梁颂清表现得兴致缺缺,向一旁的侍者抬手示意,侍者会意,走过来,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是一盒雪茄,盒子的内盖有手写的花体英文,记录雪茄的品牌和年份。
大盒子里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小的紫檀木盒子,侍者打开,里面是一盒雪松木片。
侍者躬身,带着黑丝绒手套的手,从中轻缓的拿出一支雪茄递给他。
梁颂清接过,夹在两指之间,偏头含在嘴里,侧脸显得寥落。
然后侍者拿出一片雪松木,按动随身携带的点烟器,轻微移动转圈,让雪松木片充分燃烧,再压低身体,用雪松木片为梁颂清点燃了雪茄。
而梁颂清全程垂着眸子,自始至终连眼波都没动一下,显得整个人愈发的矜贵疏冷,高不可攀,直到侍者起身站直,从他眼前离开。
青白烟雾泛起,笼罩他的眉眼,散尽只需一瞬,而后包厢内的射灯突然变换出紫红色,正好打在他那张美得触目惊心的脸上,像是落入喧嚣人群里的艳鬼。
而后,他意兴阑珊的,两指夹着雪茄,轻转手腕把玩。
钟雾茵跟这些人都不熟,还是不太喜欢社交的性子,在包厢里显得存在感极低。
在选择的过程中,她既希望梁颂清成为别人的队友,又不希望他成为别人的队友。
最后,全场只剩下一个没人敢选的梁颂清,和一个跟他们都不熟的钟雾茵,自动组成一组。
包厢里的人快速移动,换了位置,和自己的队友坐在了一起。
钟雾茵有些不自然的用手指拽了拽衣角,脸上几分忸怩,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愿意和自己成为队友吗?毕竟,现在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坐在她对面沙发上的男人,抬手将只抽了两口的雪茄揿灭在烟灰缸里,白雾散尽,然后起身。
锃亮的黑色皮鞋碾过雪白的长绒地毯,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看向他,激烈的心跳犹如鼓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如同鼓面的耳膜。
然后他坐在了钟雾茵身边的空位,一条手臂随意的搭在沙发椅背上。
如今这座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钟雾茵不由得挺直脊背,生怕和他有一点身体接触。
其实没什么,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那些小心思。
梁颂清靠着沙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旁边的女人。
只见她微微抬着下巴,脖颈修长,端坐着更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中间一截杨柳腰。
仿佛她身后不是他的胳膊,而是嵌在取暖器里的那截灯管,她一碰就会被烫得体无完肤。
梁颂清瞧着她僵直的脊背,无奈笑着,语气轻松,“钟小姐,如果今天你不来,我恐怕玩个游戏都没人要。”
这番话由一个平常冷淡惯了的人说出来,几分孟浪,几分痞气,听着倒是像是梁颂清在哄人。
略微缺氧的包厢里,钟雾茵被自己的想法吓清醒了,她怎么会觉得梁颂清在哄她。
风月场上几多调侃,她怎么就当了真?
不过那个夜晚,他们二人之间的破冰确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梁颂清说完以后,她松弛了几分,不再端坐着,脊背和脖子也不那么紧绷了,腰背缓缓靠在了沙发上。
梁颂清嘴角勾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绿木丛中不易被发现的无名小野花。
游戏还没开始,他侧身朝她,主动到,“钟小姐,今天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不如认识一下。”
钟雾茵听见他这么说,才转过头来看他,只听他介绍自己,“你好,梁颂清。”
他们靠得很近,像在耳语。
“你好,我叫钟雾茵。”
本来只是一笔带过的自我介绍,但是身旁的人突然追问,“哪个wu,哪个yin?”
钟雾茵愣了一下,答到,“雾里看花的‘雾’,芳草连茵的‘茵’。”
说完,钟雾茵这才细细打量着他,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浮雕提纹衬衣十分不同。
不像普通黑白色衬衫一样单调,又比彩色花衬衫更加淡雅。
现在五光十色的射灯已经被关掉,整个包厢只留暖黄色复古的灯光。
原本在桌上堆成小山的各色筹码,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是堆在桌上的一座座金山,但的确这些筹码的分量也如金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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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暖黄色灯光烫破了这个黑夜,倾洒在他身上,所以他衣服上的浮雕花纹如同镀金,纹路清晰可见。
而这件衬衫上的扣子和袖扣,虽然乍一看都是黑色的,但是光泽熠熠夺目,色泽如锦缎般光滑。
如果钟雾茵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大溪地黑珍珠,而且这个应该是铂金灰色。
作为珠宝设计师,她对这些再熟悉不过,就是那种镶一颗在珠宝上,该件珠宝就能卖出数万元的铂金灰大溪地黑珍珠。
这种珍珠十分娇气,做成首饰尚且要好好保存,细致的呵护,可如今被梁颂清做成了一堆无足轻重的扣子,嵌在了他的衣服上。
两个人靠得太近,在这件衣服上,钟雾茵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那股香味被他的体温一烫,缭绕着她,如同梁颂清环抱住了她。
香味柔和醇厚,并不能清晰的感知,似雾里看花,可能是香水的味道,也可能是他的衬衣沾染了焚香。
这时有人出声,打断了她的神思,让报每组都谁打牌,谁喝酒。
钟雾茵会打牌,但是不算精通,毕竟她平时也没有什么打牌社交的机会。
她酒量较浅,因为她平时不常喝酒,只有在时尚圈应酬的时候才小酌几杯,不过只是社交礼仪,也没什么人会劝她酒。
轮到她和梁颂清这组的时候,梁颂清调子慵懒,对她说,“钟小姐,请吧——”
这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钟雾茵本来想着,梁颂清一看就是长期浸淫在这种场合里,他的牌技应该不赖。
并且她知道他很聪明,否则在附中的时候,也不可能是上一届理科永远的榜首,无人能超越。
她对他有股莫名的信赖,如果他打牌的话,估计能让她喝上酒的机会不多。
但是她还没说话,此时周围的人却都开始起哄,“梁总,你怎么能让钟妹妹喝酒呢!”
梁颂清端坐在她身边,颇有耐心的等着她开口,最后温声到,“不如就我喝酒,你随意,玩得开心就好。”
钟雾茵犹疑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等到后面几组报完,游戏马上开始。
这时,有人敲响了包厢的门。
离门最近的一个女生从松软的沙发上弹起来,开了门。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中间放着一瓶酒,透明的玻璃瓶,素净的白色包装纸,包装纸上是淡绿色的树叶和花朵的工笔画,酒瓶的中间,用不规则的英文写着两行小字。
原来是一瓶帕蒂天使莫斯卡托。
侍者略微提高了声音,说到,“哪位是钟雾茵小姐?”
钟雾茵起身看向他,只听侍者说,“钟小姐,我们叶老板说今天是您第一次来御景玩,这是她送给您的酒,祝您有一个愉快美妙的夜晚!”
是了,她虽然经常来找叶憬,但是仅限于前台和休息室,从来没有在御景的包厢玩过。
侍者走到她身边,把酒呈给钟雾茵,她笑着回到,“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她接过这瓶酒一看,还是叶憬细心,这瓶酒精浓度低得,可以说是沾点酒精的饮料。
钟雾茵打开瓶塞,帕蒂天使莫斯卡托独特的果香和酒香沁入她的鼻腔,她随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侍者拿着托盘,关门走后,牌局开始了。
第一把牌,钟雾茵他们这方输了,平日里不敢劝梁颂清酒的那几个狐朋狗友,都争着给他倒酒。
梁颂清把酒杯里的路易十三饮尽,余光里看到了他的队友歉意的目光,他轻声宽慰到,“没事”。
第二把牌和第三把牌,他们这方也输了,钟雾茵这才意识到,这些常年混迹于酒局牌局的二世祖牌技有多熟稔,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眼看那些劝梁颂清喝酒的,一个比一个更嚣张,钟雾茵如坐针毡。
她甚至怀疑,或许他们是借这个游戏给梁颂清灌酒,毕竟他们看准了梁颂清有个不太灵光的队友。
那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抢着上前给梁颂清倒酒,酒液微漾,泼洒在他衬衣的袖口,他侧着身去挡,被他们挤得,后背直接抵上了钟雾茵的肩膀。
男人宽阔的后背,独属于他的体温透过衬衣徐徐透出,烫着她微凉的肩膀,突如其来的接触,令她心中一凛。
第四把牌,钟雾茵终于赢了,但她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输的那几个,没敢劳梁颂清亲自动手,自觉的给自己满了一杯,痛痛快快的一饮而尽。
第五把牌,他们又输了,果不其然刚刚只是侥幸。
第六把牌毕,正当一个叫纪屿的年轻男人,欣然要给梁颂清满上时,突然一只酒瓶撞上了他的酒瓶,那股柔中带韧的力将他的手挤开。
那些起哄让梁颂清快喝的声音一瞬收敛,清脆的响声引得大家凝神屏息,纪屿似乎是没料到,那只手抢先一步把酒倒进了梁颂清的杯子。
正拿着酒瓶倒酒的纪屿抬起头,对上了梁颂清身边那双惟静惟默的眼,他听见今晚一直坐在颂哥身边的那位钟小姐说,“他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