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绮梦花信 > 4. 04
    四个字在一瞬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只有外间动感的声浪模糊传来。

    在陌生人面前显得有些温吞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时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哟,钟妹妹,怎么还护上了?”

    她动作太快,纪屿有些发懵。

    而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梁颂清没有说话,昏暗的包厢光线印得男人眸色如墨,温柔的目光略带打量,落在那张巴掌大小的白皙面孔上。

    然后他听见钟雾茵转身向声源处说,“我护着我的队友,你有意见?”

    两个字,把两人的关系准确的定义。

    她深知,她和梁颂清一点露水般的缘分,甚至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

    不过是临时搭档的队友,只有今夜的缘分。

    明早的太阳出来,这点缘分便也如露水般消散了,而他们会回到各自平行的轨道。

    只是,现在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与他有关的一切,她都说得坦荡。

    所以享受当下就好。

    钟雾茵回应刚刚包厢里的那句调侃,讥诮的语调,半开玩笑的质问,引得场上众人纷纷笑起来,房间里氛围活络不少。

    梁颂清勾了下唇,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酒杯,干脆利落的仰头,一饮而尽,算是默许了。

    钟雾茵这样护着他,他总不能直接驳钟雾茵的面子,说他一定要讲兄弟情义,哦,男人那些虚假的兄弟情谊都是靠一杯一杯喝出来的。

    线条冷硬的脖颈上,随着饱满的喉结滑动,一杯微醺小甜酒滑入腹中,缓解了先前连续饮用高度数烈酒的不适感,唇齿舌尖都是青提荔枝清新的果香。

    像是一只温柔沁凉的手,伴随丝丝香气,在抚慰他身体之中的燥热。

    纪屿盯着两人看,他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多熟呢!

    他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位钟小姐,想必颂哥也是。

    所以现在,这位新来的钟小姐,是在做颂哥的主吗?

    梁颂清向来都是一副端方清冷的做派,沉默但威压,在场的除了祝嘉音,没有哪个敢在他面前擅作主张。

    纪屿缩回拿着酒瓶的手,讪讪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牌局继续,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牌局上的兴奋劲渐渐退去,钟雾茵终于感觉到有些饿了。

    今天临时被祝嘉音拉过来玩,她连晚饭都没吃。本来打算给叶憬送完蛋糕,再去小姨家送的,然后就回家吃晚饭,结果……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虽然场子里热闹,隔壁房间和走廊上也有重金属的节奏声,足以掩盖她肚子的叫声。

    但是钟雾茵还是不自觉的交叉双手,捂紧了腹部,暗自祈祷自己的肚子不要再发出声音。

    她用余光瞥了梁颂清一眼,还好,他像是并没有听到。

    牌局又过两把,她身边的人,突然将牌轻掷在桌子上,大剌剌的往沙发上一靠。

    一副意懒情疏的样子,声音仍旧温和,“今晚被你们叫来这场子,我晚饭都没吃。不玩了,叫人拿点吃的来,对付两口,我就回去了。”

    这个点,出了御景连食物都难找。

    今夜这场子里的人,除了钟雾茵和梁颂清,其余的都是今晚聚会从一张餐桌下来的。

    而梁颂清下午在和祝嘉音回了老宅一趟后,就分道扬镳了,祝嘉音跟今晚这场子里的其他人聚餐,梁颂清还有别的事,是傍晚被陆承砚一个电话约过来的。

    此时,有人抱歉到,“梁总,对不住了,瞧我这记性,忘了叫人给您准备晚餐。”

    梁颂清发话了,包厢里的侍者连忙拿起桌子上的菜单递上。

    他低头在菜单上“刷刷——”勾了几笔,然后又递还给侍者。

    待他点完单,一位侍者出门,叫人来送吃的。

    不过十几分钟,侍者端着餐盘回来了,餐盘里是一份海鲜菠萝炒饭,一份干炒牛河,还有一份会所夏季特供的冰镇桂花小汤圆红豆汤。

    这三份食物都是会所的招牌,来的客人一般都会爱吃。

    甚至曾经有人在网上发帖,可不可以只去御景吃饭啊?一家会所的餐这么会如此好吃?

    下面有人回复:可以的姐妹,我已经帮你试过了。一定要点红豆汤!去御景之前我想一碗红豆汤还能煮出花不成?去喝过以后,我那周又去了两次!所以御景的厨房能不能开通外卖啊?

    这道红豆汤几乎成了来会所的客人的必点之物,入口即化,细微的香甜渗入桂花的香气,加入小汤圆,不会使口味过单调,冰冰凉凉的,很消暑。

    钟雾茵坐在梁颂清旁边,心想:男人的胃口都这么大吗?

    不过也能理解,不然梁颂清怎么长这么高的……

    只见他拿起叉子,戳了戳一块菠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小声对身旁的人说,“钟小姐,我不小心点多了,你饿不饿?”

    他轻轻扬了扬下巴,“要不帮个忙,跟我一起解决一下?”

    这座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人都和自己的队友坐在一起。

    说着,他用力把叉子往菠萝上一插,等着钟雾茵先选。

    “啊?”

    她正好饿了,毫不客气,“那我吃这份炒饭吧。”

    钟雾茵把炒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炒饭的香气足以令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食指大动。

    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心想:哇——小憬这里的东西真好吃,泰国香米裹着鸡蛋液,金黄的炒饭粒粒分明,用料实在,菠萝吃起来新鲜,虾仁鱿鱼不是冻货,都是新鲜的,还饱满大颗,刚刚出锅的炒饭还带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锅气。

    反观旁边的梁颂清,倒不像是没吃晚饭的,哪怕是在这种朋友聚会的非正式场合,又无长辈在场。

    他吃东西都是斯文矜贵的,长指握紧叉子,慢条斯理的叉起一块薄牛肉,薄唇轻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从小在骨子里刻着的教养,几乎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体现。

    这盘炒饭快要见底的时候,埋头吃饭的钟雾茵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冷硬白皙的指骨把一小盅冰镇红豆汤也推到她这里。

    她诧异的看向梁颂清,只听他说,“红豆汤是御景夏季限定的招牌之一,钟小姐要尝尝吗?”

    钟雾茵没动,犹豫到,“已经很晚了,你没吃晚饭的话,还能吃饱吗?”

    梁颂清点头,“能。”

    钟雾茵顿了一下,心里起疑,这个点都没吃晚饭他真的不饿吗?

    她缓缓接过这碗红豆汤,小声到,“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颂清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礼尚往来,钟雾茵余光瞟到了手边的蛋糕盒子。

    她拿过来拆开,本来这是打算今晚带去小姨家的。

    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总不能明天给小姨和妹妹带隔夜的蛋糕。

    不如正好让梁颂清尝尝她的手艺。

    他这么高的个子,肯定没吃饱。

    她一边拆蛋糕盒的丝带,一边说,“梁先生,这是我做的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梁颂清偏头看她,包厢里的光变幻莫测落在她的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有疑惑,总觉得眼前的人看向他的瞳眸里闪烁着真诚,并带有隐隐的期待。

    其实,多年的自律,令他从来没有在这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间吃夜宵的习惯,更何况是这种黄油,糖,面粉,奶油的混合物。

    但是,他看着眼前的钟雾茵像是拆什么珍宝盒子一样,手指活动的弧度很小,小心翼翼的拆开丝带,屏着一口气,两手轻柔的往上提起盖子……

    以及最后露出的纸杯小蛋糕,有着精致又繁复的花纹,它被呵护得很好,没有丝毫磕碰,想必,做蛋糕的人花费了很多心思吧。

    所以,干脆利落的拒绝卡在喉咙,他脸上浮起的笑意将内心掩饰得很好,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在桌上敲击两下,“尝尝吧。”

    其实他非常不喜欢甜食。

    但是,以他的教养,总不至于给一位才见第二面的女士难堪。

    或者从他的角度来说,是三面。

    钟雾茵拿起一个小蛋糕,纤长手指稳稳捏住蛋糕外层的纸杯,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看着梁颂清,嘴角上弯,笑着递了一个给他,连同一次性蛋糕叉。

    梁颂清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这个蛋糕,白色的奶油画成一朵五瓣小花的形状,中间嵌一半饱满多汁的草莓,旁边插一小段莳萝作为装饰。

    看起来还比较有食欲,梁颂清拿起手边的蛋糕叉子,随意的戳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绵密醇香的奶油在舌尖徐徐化开,没有他想象中的甜腻,是非常清爽的口感。

    他淡声夸到,眼里尽是真诚,“谢谢钟小姐,这很好吃。”

    说完,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蛋糕,直到把它全部吃完。

    他们俩在吃饭,周围的人在抓紧时间聊天,估计这场牌局很快就要散了。

    大家是从小一个圈子长大的朋友,只是长大以后国内国外,天南地北,各自忙于各自的事业,很少能像今天晚上这样聚这么齐。

    梁颂清吃好以后,安静的靠回椅背,点亮手机看了两眼,回了几条消息,可能微信里的消息太多,他没再抬眼,也没再看身旁的她。

    钟雾茵还弓着身体,在喝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红豆汤。

    过了一会儿,她也喝完了,从茶几的纸巾盒抽出一张,在嘴唇上轻轻按了按。

    只见身边的梁颂清按灭手机屏幕,直起身,说到,“我吃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晚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早点回去休息。”

    他发话了,场上没人还敢起哄要继续打,只有陆承砚,他跟梁颂清太熟了,偏要拿乔,吊儿郎当的说,“颂哥,不会是今晚你喝了太多酒,玩不起了吧?”

    梁颂清冷言道,“我明早还有两个会要开。”

    陆承砚炸毛,“颂哥你是不是人呐!明天周末,别这么卷好么?我都不能心安理得的当个花天酒地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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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他眸光带着寒锋,看向陆承砚,多了几分压迫感,“怎么?你还没灌够?”

    陆承砚怂了两分,摆摆手,“够了够了,颂哥,留着下次。”

    这场牌局结束了,大家拿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一起离开,见到客人们要走,两位侍者最先走出包厢,为客人们扶门。

    大家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钟雾茵背着包走在梁颂清身边,大厅的灯恍若白昼,突然从黑暗中走到光明处,她的眼睛有微微的不适应,他快她半步,强光将她身边的人清晰的印在她的瞳孔里。

    她心跳密集如鼓点,怕梁颂清发现这一路她都在偷偷看他,可是她总是忍不住偷看他一眼,又一眼,瞥他一眼以后又警告自己别太贪心。

    这样的心情,仿佛把她带回了十六岁时偷看他的每一个瞬间。

    她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是她不动声色的肖想。

    即将走出御景大门,钟雾茵小声叫住了身边的人,“梁先生——”

    梁颂清侧过头看她,对上那双被明净的灯光照得清亮的眸子,“怎么了?”

    “梁先生,今天很抱歉,我牌技不佳,让你喝了很多酒。”

    她话里的歉意很真诚,还有隐隐的担心。

    “钟小姐玩开心了吗?”他反问到。

    “啊?”

    他接的话像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声“啊——”轻似一道茫然吐息。

    梁颂清笑了,唇边笑痕清淡,可能是灯光的作用,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要是钟小姐今晚玩得不开心,我这酒可就白喝了。”

    钟雾茵,“当然开心。”

    和你在一起度过的夜晚,怎么会不开心?

    “这不关你的事,就算今晚没有你在场,他们想要灌我酒,还是会随便寻个由头。”梁颂清的神情多了几分正色。

    钟雾茵点点头,心里斟酌着怎样的关心才不会越界,开口说到,“嗯,那你回去喝点醒酒汤吧,早些休息,明天不是还有会要开。”

    梁颂清说好。

    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御景会所。

    春夜的晚风,拂拨开会所里的浑浊和靡艳,令钟雾茵的神思都清明了几分。

    一群人站在会所门口,因为不是每一位都叫了家里的车来接的,所以商量着怎么回家。

    “傅杳,你家司机来了吗?”

    “陆承砚,你的车送送何小姐吧。”

    ……

    随着一言一语的交谈,一辆辆车的座位被填满。

    最后只剩梁颂清,钟雾茵,还有祝嘉音。

    陆承砚已经上了车,从后排冒出个脑袋,对着他们三个人的方向喊到,“颂哥的车不是还有空位吗?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送你今夜的队友?”

    不过顺路的事,谁能料到梁颂清会拒绝,只听他说,“不了,我今晚喝多了酒,虽然有司机同行,但是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送人家钟小姐?”

    虽然被他拒绝了,但是这一刻,有春夜的暖风揉进了钟雾茵的心口。

    她很想告诉多年前的自己。

    你看,钟雾茵,你没有喜欢错人。

    无论是在高中,还是现在,他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事事妥帖,思虑周全,处事有礼的人。

    梁颂清转头睨了祝嘉音一眼,“祝嘉音,你自己带来的人,这大半夜的,你得把人平安送到家。”

    得到祝嘉音的肯定答复以后,他向钟雾茵颔首示意,虽然酒精的后劲上来,脸颊已经染上薄红,但还是那副冷淡而沉稳的表情,出于礼貌和她打了声招呼,“再见,钟小姐。”

    说完,他不再看她,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迈巴赫。

    指针拨到十二点,这场美梦该醒了。

    见梁颂清走过来,一个带着银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赶紧下车,恭敬的拉开后座车门。

    “梁总,请——”

    他叫沈凛,是梁颂清的助理之一。

    梁颂清上车,迈巴赫驶离了御景门口。

    驶过一段路程,正好行驶到某个岔路口,夜色里,后排的男人突然出声,让沈凛停车。

    车停稳以后,沈凛转过头看他,有些不解。

    只听梁先生吩咐,“沈助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下车消消食,等会走回去。”

    沈凛没忍住问了出来,“消消食?”

    老板向来自律到严苛,这大晚上的,快过零点了,难道他刚在大小姐的包厢里还吃夜宵了?

    沈凛自然不会再多问,透过玻璃,看着车前方茫茫的夜色和四周的环境,说到,“好的,谢谢梁总。”

    这个路口是他和梁总的家分岔的路口,他们俩的家在相反的方向。

    从这里到梁总家还有三、四公里,江城地势复杂,去完梁总的家送他,再回自己的家,还要绕好大一段路。

    梁颂清将自己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处,然后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在车门关上之前,沈凛听见夜风将他清冷的嗓音吹进了车厢内,“毕竟吃了两顿晚饭。”